山里比市区的气温低好几度, 一个多月过去,宋近云在山上的别墅看到了北京的第一场雪。她在这一天的黄昏,将两条杠的验孕试纸亮给程昱闻, “我月经推迟一个月了,应该已经怀上了。”
程昱闻用从未有过的、惊喜的眼神看着宋近云,她朝他一笑, 将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应该没问题吧。”
程昱闻抱起宋近云腾空转了几圈, 而后马上要联系医院给宋近云检查, 但被她拦下来。“今天我累了,休息一天吧, 我们明天一起去医院检查。”
程昱闻从善如流, 推掉会议陪她休息。
宋近云曾给他说过她特别喜欢过节日,临近圣诞, 程昱闻让人把别墅布置了一番, 每个房间门挂满花环,客厅里摆了棵五米高的圣诞树。
这颗圣诞树挂满装饰物和彩灯, 顶端还系着根绸缎质地的紫色蝴蝶结, 绸布带尾拖到树底, 一派奢靡气象, 极尽极繁主义之事。
宋近云觉得还不够多,还想再亲自挂几只玩偶上去,但因为现在怀孕不宜爬上爬下,只能由程昱闻代劳。
程昱闻爬上梯子去给圣诞树挂玩偶,她也没闲着, 搜罗十几个礼物盒摆到圣诞树底下,两人忙忙碌碌一小时,新婚夫妻、肚子里的孩子和圣诞树完美构成圣诞的图景。
宋近云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坐在地毯上赞叹:“就是嘛,圣诞树就是要越大越浮夸才好看。”
这跟她对于珠宝的审美一致,越大越繁复越华丽她越喜欢。
程昱闻从梯子上下来,坐到她的旁边。
秦舒河自小接受西方教育,少女时代辗转于欧洲,程昱闻小时候在她身边长大,应该有过圣诞节的习惯,宋近云问他:“你小时候住景园那会儿,相信有圣诞老人吗?”
“不信。小时候想要什么老太太都给满足,不需要过节日许愿。”
“老太太也不爱过圣诞节。”
程昱闻对这些绚丽、华而不实的东西有种厌倦感,这来源于他自小予取予求,见过一切好事物,他早已索然无味。
他的回答招来宋近云的一记白眼。
程昱闻抚着她的肚子:“别不高兴,我也会满足你所有要求。”
宋近云:“那孩子呢?”
程昱闻事先表明自己的育儿态度:“孩子我们还是好好养在身边,严格教育比较好。”
宋近云很不悦地站起身,用俯视的角度跟他说话:“看来你也知道你从小被惯坏了,要什么有什么,害怕你孩子跟你一样是吧?”
宋近云今日穿着条宽松的长裙,程昱闻抬头仰视她,双眼清晰地捕捉到她说话时胸口每一次起伏。他跪起身,撩开裙子一角,整个人钻了进去。
就在宋近云误以为他要为非作歹的时候,他只是轻轻在她小腹上落下一吻:“希望孩子懂事一点,不要折腾你。”
宋近云敲他的头:“你不折腾我就行了。”
程昱闻的吻一路畅通无阻,逐渐往上。宽大的裙子容纳下两个人,领口都快被他撑破了。“这里你觉得有变化吗?”
“没有,可能要生了之后才会有变化吧。”她也不清楚,她的育儿知识匮乏得厉害,“滚出去,我裙子快被你弄坏了,从今天起你可以跟我保持距离了。”
“口渴。”
程昱闻突然没由来地说了一句,然后赖着不动弹。“你让我试试。”
宋近云没给他机会,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滚远点,我现在受不了任何刺激。”
程昱闻从她的裙摆里跌出去,仰倒在地毯上,脸上还带着玩世不恭的笑。“你知道的,你有任何需求我都会随叫随到。”
“滚远点。”
宋近云再次重复。
孕初期的一大症状是嗜睡,宋近云早早地睡下。程昱闻则到书房里跟家庭医生通电话,认真地讨教理论知识,这样能便于他更好地照顾宋近云。
在宋近云入睡之前,她问他:“你现在高兴吗?希望这个孩子降生吗?”
程昱闻不准她再问这样的傻话:“怎么会不高兴,你就是上天赐给我最好的圣诞礼物。”
“那就好。”
宋近云眯着眼,模模糊糊地说。
二人第二天一早出发去医院检查身体,宋近云一觉睡得脸色红润。程昱闻则是通宵达旦地查资料、看文献,尽可能地在大脑里多装些医学知识,他是个理论派,凡事先把理论学透。
但现实却给他们两个沉痛一击,宋近云并没有怀孕。
她当场情绪失控,以至于无法继续后面的身体检查,程昱闻只好暂停把她抱上车。
程昱闻让司机开回延庆的别墅,被宋近云哭着制止:“我不要再回那里!”
昨晚他们还在畅想有孩子的未来,她对没怀孕这件事极度失望,痛苦得像失去了一个孩子,把延庆那栋别墅当成伤心地,再也不想回去。
宋近云应该是太想要一个孩子,此刻希望破碎,情绪濒临崩溃。程昱闻只有事事顺着她,让司机改道回城东的住所。
冯姨把城东的别墅打理得井井有条,家里一切都像一个半月之前那样。
程昱闻一直安慰宋近云,怀疑自己给了她太多压力:“一场误会而已,没关系,不着急,我们可以慢慢来。”
宋近云全然听不进去,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冲到书房的书柜前。
“我要的东西在里面吗?”
宋近云红着眼问。
黑色的保险箱安静地伫立在书柜的暗格里。
程昱闻望着她决绝的眼神,她现在情绪不稳定,此时不是最佳的时机。“你现在需要休息,等你心情平静的时候,我们再打开,我陪你一起面对。”
“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合适。”
程昱闻还是对宋近云不够了解,她痛苦的时候喜欢破罐子破摔,喜欢闹个天翻地覆。
她未带一丝犹豫,打开保险箱,将里面的档案袋拿了出来。
程昱闻最后一次尝试阻止她,他握住她的手腕:“我知道你有知情权,你可以在任何时间打开它,但我觉得你现在更需要冷静和休息。”
“我就想现在知道。”
宋近云不听劝说,固执地选择在此刻打开魔盒。
打开文件,她快速找到检验分析的末尾,上面白纸黑字赫然写着:
“综上检验结果分析,母亲的基因型符合作为孩子亲身母亲的遗传条件,经计算,亲权概率为99.99999999%,在排除……是被鉴定人的生物学母亲。”
报告解答了困扰她二十多年的谜题,宋近云的眼泪模糊了双眼,却还要扯起嘴角笑着流泪。“我被骗得好惨。”
说完她横冲直撞跑出去,启动跑车一路朝陆家飙车而去。
宋近云动作迅捷,程昱闻一个没拉住,就让她狠狠甩在身后。等他追出去的时候,宋近云已经将车启动扬长而去。
程昱闻防止她情绪失控出岔子,默默开车尾随其后,她是个有主见的人,这种时候让她自己做决定,他只需要陪着她就好。
宋近云推开陆家的大门,第一时间找到宋传芷所在的房间,喑哑地出声:“老师。”
宋传芷转身发现宋近云满脸的泪水,惊疑道:“近云,你不是说和小程去度假了吗?怎么哭成这样?是吵架了吗?受委屈了吗?”
宋近云闭上眼,将眼眶里的泪水统统挤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将亲子鉴定报告书摆到宋传芷面前:“你一直在骗我,是不是?你就是我的亲生母亲,是不是?”
宋传芷悲悯庄严的菩萨面第一次出现惊恐的神色:“近云,我,”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二十多年日日夜夜受的冷眼和苦楚,在这一刻化成怒火,“所以你们所有人都在合伙骗我,你明明是我的亲生母亲,还要装作是要收徒弟来领养我。这么多年日复一日都在欣赏我的痛苦!”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十八年来,宋传芷把母女相认的想法从水里捞起来又摁下去,直至溺毙在水里。事已至此,她不再隐瞒,主动说起往事:“当年我生你的时候,出了意外,你刚出生就被你外公送走,我找了你很多年,才在潞镇找到你。”
小时候在宋近云心中如同菩萨的老师,竟然是丢弃她的亲生母亲,她今日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失望、悲痛、困惑、愤怒、仇恨,无数种情绪全部交杂积涌在胸口。这十八年来她在这个家里有多小心翼翼,有多感恩,此时就有多恨。“所以呢?”
她想起以前跟老师听的第一场戏《罗衫记》,小生在台上铿锵唱着:“开宴迎亲报养恩,杀贼枭首雪母恨,恩与仇,两下里难分,叫人怎生割舍,怎生割舍!”
她的老师,既是丢弃她的人,亦是十八年来锦衣玉食悉心教导她的人。
是恩是仇,无法两相割舍。
宋传芷预想过无数种相认的场面,打了满肚子的腹稿,却在这一刻反应迟钝,说话艰难。“我一直想等你再长大一些,将所有事情一起告诉你,你还记得我住院的时候对你说的话吗?我是一直打算和你相认的。”
“够了,”
宋近云知道这都是借口,忽而变得咄咄逼人:“你在说谎,或许你曾经想过在我长大的时候跟我相认,你把我收为徒弟以便尽你母亲的责任,让你的良心不受到谴责,但是等我越来越大,你发现我跟你现在这张脸长得并不像,你觉得你可以瞒天过海一辈子,所以你放弃了那么多大好的机会,把我像个傻子一样玩弄得团团转。”
宋传芷年轻时的照片被严密地封存了起来,但宋近云看过她年轻时唱牡丹亭的影像,二十岁的宋传芷眼波流转、风华绝代,身段唱腔袅袅,就是为昆曲而生的。
宋近云自认做上装扮跟老师有三分相似,她一直以为这是她被领养的原因。
一个无法再上台演出的昆曲表演艺术家,领养一个与之相似的女孩来当徒弟,既成全宋传芷未竟的艺术追求,又拯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看起来是一件多么合乎情理、两全其美的事情。
多梦幻的被命运眷顾的童话故事,一个乡下弃婴被富贵之家收为徒弟,不仅物质上养尊处优,还有身为艺术家的宋传芷亲自教导传授技艺。
她八岁以来一路顺风顺水,24岁这年还在舞台上认识了这辈子最爱的男人。
可一切的一切,都是命运布下的骗局,她敬畏感恩了十八年的老师是她的亲生母亲,她深爱的丈夫最初也是带着目的而来,所有人都心如明镜地看她挣扎、欣赏她的痛苦。
宋传芷是个眼泪做的人,情绪一激动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淌,她精心编织的假象以最不堪的方式被戳穿,现在追悔莫及:“孩子,你要体谅,我真的无数次想过要和你相认,我害怕你不接受。老师年轻时也和你一样,我那时候不小心未婚怀了你,你的外公不接受,在我生产昏迷的时候把你送了出去,我和你陆叔找了你很多年,我想等你长大的时候再告诉你真相。”
所有人都说他们有良苦用心,但事实是只有宋近云一个人受尽白眼和嘲讽,她不想再当那个傻子,直陈要害道:
“害怕什么呢,害怕鼎鼎大名的艺术家竟然有一个私生女吗?我是你人生的污点。所以你折磨我整整十八年。”
“你以为你将我领回来就能弥补当年我被丢弃的痛苦吗?就能赎罪吗?你不是把我找了回来。你是把我抛弃了两次!”
真相太残忍,两人皆是泪眼相望。宋传芷年轻时犯下的错误,成了她要用一生去圆的谎。“不是的孩子,我无时无刻不想向你坦白,但是一旦和你相认,我害怕又跟你的生父扯上关系……”
宋近云不想再听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她决然地说:“不,不是这样。”
“你或许曾经想过要把我认回来,但随着我长大,你发现我跟你长得并不像,我没有怀疑过,也没有尝试找自己的亲生父母,所以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现状。”
“就因为我懂事,所有人都可以欺负我。”
“近云,我承认我骗了你,但把你接回家之后,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爱护,你感受不到吗?”
宋传芷泣不成声,她的确是有苦衷,她也时时刻刻都在煎熬,宋近云的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刀刃,刀刀割在她的心口上。纵使他们把两个孩子一视同仁,甚至在物质上更偏疼宋近云,那也改变不了他们欺骗她的事实。
十八年来,宋近云在这个家里察言观色,讨好每一个人,因为她知道她只是一个学徒,只是一个幸运的外人。
过去的慈爱孺慕都是虚情假意,明明是抛弃她的人,反而被赞誉为有慈善心的艺术家。她觉得无比的讽刺,“是吗?那为什么陆星来不用跟着你学习昆曲呢,他也是你的孩子,他不愿意你就纵容他,我不愿意你就拿师徒情绑架我。”
“你敢说你没有私心吗?”
那个活泼烂漫爱满山跑的甜豆,被塑造成复刻版的宋传芷,世人只看到她的成就,看不到她流了多少眼泪、挨了多少戒尺。
她的学生时代,除了上课,余下的时光都在暗无天日的练功房里度过,同龄小孩再普通不过的玩乐休闲,在她这里成了奢望。
她痛苦,但是没有怨言。
因为这是她被领养的条件,是一个野小孩跨越阶级的代价。
可到头来,身世只是驯服她更听话的工具。
宋近云眼泪已经流尽,她态度坚决地掏出一张银行卡,和跑车钥匙一起放到桌面推至宋传芷面前:“这是我这么多年存的,长辈给我的压岁钱、演出的报酬,今天我把它还给你们,我们的师徒缘分,就到这里。”
说完她不顾宋传芷的哭喊,毅然决然地打开房门转身离开。
打开房门,十八年来宋近云从未有过这样轻松的时刻,压在她肩上如山重的恩情骤然崩塌,她重新成为这个世界上可有可无的孤魂,她觉得这样也很好,她本该这样无父无母无牵无挂。
不再欠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