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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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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近云一直把程昱闻锁在门外, 开门撞见他沉郁的脸,她沙哑地说道:“你都听到了?不用我再重复一遍吧?”

“走吧。”

程昱闻的嗓子也哑得厉害,“我们回家。”

宋近云上了程昱闻的车, 她强撑很久的自尊在上车那一刻被瓦解,她又开始流泪。

宋传芷一直将事情瞒得严丝合缝,宋近云跟年轻时的她只有三分神似, 再加上她因为车祸毁容做过多次修复手术, 这让她们唯一那点相似之处都被抹灭, 真正让宋近云开始起疑心是她出车祸需要输血那晚。

那晚宋传芷大出血,急需大量输血, 陆星来第一时间想到同样是稀有血型的宋近云, 所以他急吼吼地拉着宋近云去献血,按常理来说这是最恰当的安排。

那天冥冥之中, 宋近云莫名地犹豫了, 她不是没怀疑过,陆家收养她, 可能也与她的血型有关系, 她和老师同样拥有稀有血型, 她被选中或许也有其中的原因。

可前来解围的陆叔, 没有让宋近云献血,而是舍近求远找互助会的志愿者捐献。陆叔给的理由是宋近云身体状况不达标,可她明明比老师更年轻、更健康,却从未有人跟她提及过互助会的事情。她的身体很健康,不让她献血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和宋传芷有血缘关系。

宋近云生了疑心,让程昱闻替她做亲子鉴定,她让他把鉴定结果封存起来, 不急于知道答案。

那时候的她沉浸在幸福的假象里,觉得日子就这样顺遂下去,她糊涂一点也无妨。

可是好戏总有散场的时候,她跟程昱闻的邂逅是他布下的局,他的爱远比她想象得要偏执、要极端。

她过去只见识到他占有欲的冰山一角。

所以宋近云甘愿自暴自弃,选择在今天跟宋传芷对峙,撕开所有假象,让一切都毁灭。

她的眼泪像江南秋雨凄冷连绵,流不尽擦不干。程昱闻把她狠狠揉进怀里,安抚她:“没关系,我们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我会永远爱你。”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有我陪你。”

他给的安慰是那么有力而动人,仿佛这个世界只要他们两个相爱就已足够。

宋近云伏在他的拥抱里哭着说:“我要见魏星伶。”

“好。”

宋近云今天接连遭受打击,女孩子伤心时要见闺蜜,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情,“我送你过去。”

有时跟密友倾诉更能得到宽慰,程昱闻对她的要求表示理解,所以将她送到魏星伶的家里,让她们单独交谈。

魏星伶是个十足的夜猫子,平常下午才会起床,今天被宋近云突然到访吓醒,强撑着困意招待他们夫妇二人。

宋近云一进门就哭得梨花带雨,魏星伶还以为是他们夫妻吵架了,用仇人一般的目光凌迟程昱闻。宋近云此时需要朋友的安慰,程昱闻很绅士地回避,让她们有私人空间倾吐,他则在外面等她。

魏星伶一开始还怀疑是程昱闻把宋近云弄成这样,但看他这反应又不像是做错事亏心的样子,等她们到了小房间,她才问出口:“怎么哭成这样?你们吵架了?”

魏星伶从中学起就跟宋近云是好朋友,见证她一路走到现在,她经历过很多挫折,跟初恋分手、陆家被报复险些破产、宋老师出车祸差点丢掉性命,但没有一件让她哭成这样。

宋近云抽噎着,说话断断续续地,语不成句。

“宋老师其实,其实,就是我的生母。”

魏星伶见到她落泪,自己也潸然湿了眼眶,她抽抽嗒嗒地说了很多话,只听懂最后一句。

宋传芷竟然是宋近云的亲生母亲。

魏星伶惊得毛骨悚然,虽然真相令人震撼,但也将一些困扰她许久谜团解开。难怪她总觉得陆星来和宋近云有些相似,难怪宋老师还承诺过陆家以后的家业会有宋近云的份额。

再有善心的人,面对家产继承和血缘关系也会有偏颇,但宋传芷却在这方面一视同仁。

宋传芷这个人,连从小胆大包天的魏星伶也是怵她的。她很严肃,规矩很多,管束起宋近云恨不得拿铁链子把人拴住。

就连魏星伶和宋近云的友谊,宋传芷也是看不顺眼的,她尝试阻挠好几次,是在两个小女孩的再三坚持下,她拗不过才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魏星伶记得读中学那会儿,她总抱怨节假日宋近云不能陪她玩,她觉得宋近云根本没有把她当真朋友,不然为什么她一到放学就一溜烟儿地见不到人影。

宋近云一开始闷不吭声,后来等魏星伶闹得厉害了,她才向魏星伶展示她满腿的伤痕。她告诉魏星伶,她没有资格休息,因为放学后她要学习昆曲。

宋传芷要的徒弟,不仅昆曲技艺要登峰造极,还得是个通文化、懂礼节、知进退的淑女。

小小的魏星伶不解,看着她惨不忍睹的伤痕,问她:“你为什么不反抗呢,老师说下课写完作业可以玩的呀!”

那时候宋近云懵懂稚嫩,却沧桑地说出石破天惊的一句:“因为这是我的命运。”

宋近云感到煎熬的时候,会告诉自己,这是她被领养的代价,老师一开始就讲过条件,她既然答应,就不能叫苦。

如果一切只是一场交易,她们只是师徒,宋近云会一辈子感恩。可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原本就属于宋近云的一切,她却付出一整个青春年少来侥幸换取。

宋传芷不仅在她出生时就抛弃了她,还用师徒的枷锁掌控她的青春。

她怎么能不痛苦,怎么能不恨。

两个人一起放声嚎啕,为那个年幼却参透命运不公平的宋近云。等情绪发泄彻底,魏星伶饮泣着商量后面的打算:“那之后怎么办?你是打算跟老师断绝关系吗?以后就跟程昱闻在一起组建家庭吗?”

宋近云刚止住的泪水又怆然落下:“你不是一直没有打听到秦应煦的新婚妻子吗?我现在知道了,是程昱闻的堂妹。”

“啊?”

魏星伶大惊失色,“你意思是他?”

宋近云忍那么久,终于在这一刻自揭伤疤:“对,他是因为堂妹才来找我的,他一切都是算计好了的。”

魏星伶:“不对啊?他就算是为了堂妹,也没必要跟你结婚啊?他可能一开始接近你目的不纯,但后面肯定是真心爱你的。”

宋近云:“我知道,但我一跟他对峙,他就把我带去一个我没去过的别墅,那个别墅是专门为我建的,从我们一认识就开始准备了。他一早就知道事情会被揭穿,所以随时做了要留下我的准备,他那么着急结婚要跟我生孩子,也是为了困住我。他心机太深了,永远留了后手,连结婚都在骗我,我害怕。”

程昱闻并没有限制宋近云的自由,但她却感觉牢笼随时会落下。魏星伶这段时间一直跟宋近云有通话,她问宋近云这些时间都去哪里了,宋近云解释说最近在跟他度假。当时魏星伶觉得新婚夫妻蜜里调油很正常,没想到早已出现了问题。

魏星伶:“所以那天我问你为什么做皮埋,其实那个时候你已经知道了,对吗?”

宋近云泣不成声,点头回应。

“你怎么这么傻,闷着不说话呢?我还问你那么多遍。”

魏星伶嘴巴上在埋怨她,其实是在责怪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刨根问底。

魏星伶抽几张纸巾擦掉两人的眼泪:“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有别的话要跟我说?”

宋近云克制着情绪,回她:“那天我只是生气随便买了张出国的机票,他当夜就知道了,我需要一张新的护照。”

以程昱闻的本领,宋近云用新的身份出境,根本瞒不了他多久,事情败露可能整个家族都要受连累。但这一刻,魏星伶不顾利弊,只想满足宋近云的要求:“好,我也舍命陪君子了。”

宋近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伤心地,做回了无牵挂的甜豆。

魏星伶仍担忧她出国之后的事情:“他知道Andrea吗?”

宋近云摇头,“我没有跟他讲过。”

她当年为了姐妹间的义气,跟Andrea不再来往,所以程昱闻并不知道他的存在。

魏星伶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坚定地跟她说:“我来联系Andrea,你去意大利找他吧。”

宋近云哽咽着犹豫着:“可是你说过,再跟他来往你就跟我绝交。”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魏星伶羞赧于过去的孩子气,“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太意气用事了,我早就放下了,你去找他,只有把你交给他,我才放心。”

“你一个人孤身出国,迟早会被程昱闻找到,Andrea好歹能庇护你。”

“他是我们的好朋友,又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会答应的。”

“你就当去度假吧,把国内的事情都忘掉,等你想回来的时候,我再来接你。”

魏星伶和Andrea分手后,视他为不共戴天的仇人,曾让宋近云发誓此生不再搭理他,如今为了让她顺利出国,竟然愿意和他冰释前嫌。

宋近云感动得一塌糊涂。“对不起,是我一直给你添麻烦。”

魏星伶急忙拥抱她,“不不不,有你当朋友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好姐妹就是要这样,你那么讲江湖义气,我也愿意为你两肋插刀。”

“你为我付出的,并不比我给你的少。”

“我不能保证程昱闻永远找不到你,你就当出去散散心,现在别急着做任何决定。”

“当然太心软、太恋爱脑不行的。”

“我不同意。”

宋近云哭到最后沉沉睡了过去,期间陆家一直给她来电话,她不想接,全由程昱闻应付。

宋传芷后悔当时被悲痛冲昏头脑,没有好好向宋近云解释,她想平心静气地和宋近云好好谈谈,一直尝试跟她取得联系。

陆家满世界找宋近云,程昱闻以一个丈夫的姿态委婉地回绝他们。宋近云刚知道自己的身世,现在正是悲愤交加的时候,不如等所有人的心情都平复下来再做打算。

宋近云今天流了太多眼泪,在魏星伶的床上小憩了一会儿,被程昱闻抱回了车上。

程昱闻的动作让浅眠的宋近云惊醒,她挣扎着坐起来,用又红又肿的眼睛望着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以程昱闻心思缜密的程度,他应当早已知情。

“比你早一点。”

程昱闻要查一个人的身世简直易如反掌,他上午刚把事情交代出去,下午文件就摆在他的桌子上。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他的近云是那么的可怜,被身边人骗得团团转。

当然他也是其中一个恶人。

程昱闻知道真相会让她伤心,所以他不曾表露半分。婚后他曾经试探过,问宋近云是否想跟亲生父母相认,但被她果断拒绝。

那么争强好胜、愈挫愈勇的甜豆,骨子里却是一个悲观主义,她过早认识到人心的幽微,体验过无数次希冀破碎的滋味,所以早已放弃。

程昱闻尊重她的选择,连一点暗示或是指引都没有给她过。宋近云的模样肖似生父,宋传芷经历过毁容,陆家的谎言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但她的嗅觉是如此灵敏,只要有一条缝隙,就能被她撕开缺口。

宋近云苦涩一笑:

“程昱闻,我承认我对你所做的事情还没有消气。”

“但是我认命了,我知道你爱我这件事是真的。”

“或许你是因为程琳琅和秦应煦的原因来听我唱戏,但你对我产生兴趣跟他们毫无关系。”

“陆家差点破产也不是你做的,你那么高傲,怎么可能贼喊捉贼。”

“你隐瞒跟程琳琅的关系,也只是为了不让我生气,反正她在程家也只是一个边缘人物。”

“你是爱我的,只是用错的方法。”

这番话的确是出自宋近云的真心,但她心中还有另一道声音:

你明明知道我和秦应煦的过往,明明知道他已经有婚约,却还要三番五次用他来折磨我。

陆家被人陷害或许你没有参与,但你却是那个坐享渔利的人,谁能保证你没有乐见其成地默许其发生。

你急于和我结婚,是不是只是为了将我绑住。

既然爱我,为什么要将我愚弄于股掌之间,为什么随时都想困住我。

她没有把真心话说完整,因为她现在已经不执着于答案。

程昱闻心软得厉害,他做那么多只是为了得到她,他们如此相爱,所以她会体谅的。

“我从一开始就只想得到你,我对你的感情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

他们是相爱的,但这让她更加痛苦。她这么多年的光鲜与快乐,全部建立在骗局之上。如果她肯麻痹自己,她可以糊里糊涂地继续幸福下去。

但她宁愿选择痛苦。

程昱闻怜惜地抚摸她的脸颊,“过两天我带你出去散散心,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回到我们的小岛,忘掉这些事情。”

“你喜欢潜水,我们就去潜水。”

“想发呆就发呆。”

“想晒黑就晒黑。”

“再也没有人打扰我们。”

宋近云呆滞地摇摇头:“我现在只想跟你在一起,我想尽快怀孕,别的地方我不想去。”

程昱闻在一声极轻的叹息后,用尽量和缓的语气:“我认为现在这个阶段不适合要孩子,过一段时间吧。”

“我给你找几个专业的人,负责打理你名下的资产,等你心情好些的时候,我们安排一次见面。”

“有些文件需要你签字。”

他尽可能地把内容形容得简单一些。

宋近云之前嘲笑他们这种人处理婚前财产跟防贼一样,他早就想将部分资产赠予到她头上,他为她组建了一个专属于她的、独立的团队,团队能替她处理资产投资和法律税务问题。他一直是个务实的人,情情爱爱如果只是嘴上说说,那人人都能当情圣。

他想给她更多的、切实的安全感。

她正在悲痛中,他手里头的资产又是一个庞大的体系,文件的条条框框能讲到人睡着,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最佳时机,但他想提前知会她,她会有大笔大笔的财富,这是她的底气。

“好。”

宋近云瓮瓮应声。

她在车上答应得好好的,回到家却变了一副面孔。

她说:让我怀孕,就现在。

程昱闻克制冷漠,像个告解罪孽的圣徒。“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不能用这种办法转移痛苦,这个时机备孕,对你对孩子都不公平。”

“你哪里不开心,讲给我听,我陪着你,好吗?”

她此时是只危险易碎的瓷器,他穷尽这一生的耐心和温柔来呵护她。

宋近云这时候才不要听什么大道理,她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如果你办不到,有的是人愿意代劳。”

宋近云褪下衣服,和他赤诚相见。她像一只山精鬼魅,哀艳妖冶,仿佛他此时不抓住她,她就会像阵云烟被吹走。

他被撩拨到忍无可忍,终是放下担忧,和她一起堕落。

如果不能直面痛苦,那么沉沦在爱人的抚慰里也是好的。

她今天表现得时冷时热。

时而咬紧嘴唇不肯叫出来。

时而说出他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呻|吟。

“程昱闻,我永远不会欺骗你。”

“永远不会背叛你。”

“永远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