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大婚前,圣上下旨,命大理寺将关押已久的楚王一党余案定案判决。
因牵涉宗亲,此案结审定谳后须由圣上亲览朱批,遂由太子代往大理寺当面接收案卷,带回宫中呈阅。
谢晋这日便出了宫,去大理寺后台听审,至未时末方才结束。
大理寺卿与江徇恭敬地将太子送至衙门口。
黄安躬身上前,凝着面色低声回禀一句,谢晋略怔了怔,随即缓缓抬了头。
看着陡然出现在眼前的人,神色从惊喜到看见她手中提的药后便静滞在原地。
江徇亦是意外至极。身边的随从才回话要他去一趟药堂,眼下见沈棠亲自送药来,霎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侧眸看了眼身侧的太子,到底躬了腰,随即打伞下了石阶。
沈棠亦迈步走向前,将药递给他:“你祖母的病可试试北族的方子,兴许能痊愈。”
江徇原本停在几步外,但此刻雨丝斜织,面前人又未打伞,他到底近了前,随即在一尺处堪堪停住。
他伸手接过:“若真有希望,那便有劳表妹了。”
“不必见外。何叔这两日会先去给老太太施针,此外着人时刻照看着,不可离人。”沈棠略顿了顿,“大伯母也盼着老太太的安,你若有空,也前去看看她。”
因先前自个祖母撮合他们俩,江徇近两年为避嫌没再踏进沈府一步,如今既然那些事已经都过去了,便没必要如此。
大伯母到底也是他的亲人,若只因这点小事再无来往,也着实叫人心寒。
江徇闻言目光稍垂,心有愧疚:“劳表妹替我谢过婶婶,只请她一定宽心,祖母我必定尽心侍奉,不敢有疏。”
说罢,抬眸见面前的人直直望向自己,不退不避,他撇开那份不自在,到底扶了扶手,声音低下去几分:“是我的不是,改日定登门向婶婶赔罪。”
沈棠唇边便漾开笑意,语气如常:“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气。”
官员退回衙门,廊下顿时空落。谢晋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定定望着那伞面渐渐朝她倾斜。
旧景重来,分毫不爽。
当真没有料到,竟教他又看了一遍。
听完嘱咐,江徇欲将手中的伞给身前人,可犹豫片刻到底没有举到她手中。他不该如此,平白惹得那位猜忌,遂颔首谢过,拎着手中药,抬步离开。
雨才飘落下来,不算大,毛毛细雨。
沈棠仍停在石阶下,缓缓抬眼过去,见谢晋还杵在那儿,目光半寸不移,面色倒很平静。
“殿下不走吗?”
“既然亲自为他送药,孤若上前不是不扰断了你们说话?”
两人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谢晋如何也没有想到。
沈棠温缓着声:“所以,想要我解释?”
“既是送药又何须解释,你行事自有你的道理,不用担心孤会误会。”谢晋不想在此刻去计较,伸手取过黄安手里的绸伞,擎在手中,迈步下了石阶,近到她面前,“也多亏了他,孤方才能见你一面,不是么?”
他心中自然不舒畅,适才那倾伞的一幕简直刺目扎心,他几乎是强捺着想上前将两人分开的冲动。
不过这会儿人已经近在自己身边,他便也只当作没看见,用不着深究细问缘由,再令两人关系愈发僵化疏远,那不值当。
“怎么是一个人来的?”
谢晋扫了眼她身后,才反应过来她竟是一个人出现在这衙门外,没见着送她过来的马车,身边亦是半个随从也没有。
他低眸看向她,稍凝了眉,到底问出了口:“你刚刚是打算与他一同回去?”
“没有。”
沈棠将他倾过来的伞柄扶正了些,随即侧过身,“明嬷嬷今日留在了府中。”
谢晋不明白她这话是何意,身边没人随着,马车也不见,如何不是要与江徇一道离开。
他沉默两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你眼下要去哪?孤让黄安送你回去。”
沈棠摇头:“先不坐马车,我想走走。”
谢晋没动,望向她。
“你若事忙的话,可先回。”
这话说完身侧的人便要迈出伞檐,谢晋怔忪中回过神,一步跨近她身前,没让她就这么离开。
“你想去哪?”
她指了指:“前面有个铺子,适才路过,瞧着有许多有趣的小东西。”
谢晋当即屏退黄安等人,换了只手拿伞,身躯朝她靠近了些:“我这会儿无事,不急着回宫。”
绸伞下的两人并肩而行,但一路都无话。
谢晋时不时移眸看她,诧异她今日之举,却到底没有问出口。
约莫走了一刻,便寻到了她口中的店铺。
谢晋静默随在身后,视线未从她面上移开过,看着她与人说话,唇角总是弯着一抹弧度,不禁瞧着出神。
他专注望着,周围人的目光也纷纷落向两人。
女子举手投足皆是温婉闺秀风范,至于她身后之人锦衣华服,更是气度不凡。
京城四处都是有眼色之人,那些打量的目光中已然有人从男子身上的玉冠玉带判断出其地位之尊,立即瑟缩生敬。
沈棠也没注意身后,挑了好几种颜色的柔软丝带,正犹豫着选哪个会让家里的两个小东西喜欢,转过头见谢晋杵在她身后愣神一动不动,又见周围尽是直白端详的视线,以为他不自在,没再纠结,当即结完账离开。
“这便够了吗?”谢晋看向她手中两团丝带,有些不理解趣味在何处。
“可以了。”
沈棠朝外走,沈府的马车一早候在铺子对面。
谢晋自然也瞧见了,侧过脸看向她,似在无声询问。
沈棠也没瞒着:“我今日见过了公主,知晓你在大理寺。”
今日逢十五,六公主进宫给皇后请安,她去公主府时,六公主正巧回来,便也知道兄妹俩是一道出宫的。
“见江徇是顺道。”她坦言,“我有些话要与他说,才想着既然来了便一并说完,省得日后专程再走一趟。”
这样的解释,谢晋心里极为触动。
可想到她明明知道他在大理寺,还能想着一起见江徇,亦有话非要带给他,多少有些气闷。
难得来见他,竟顺道了这么多事。
他故意问:“所以,你到底是来见谁的?”
沈棠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谢晋有些得寸进尺,语气却缓:“你没有亲口说出来,许是哄骗孤。”
她没有回答,就这么与他站在伞下。
谢晋也没想她能回答,今日她肯见他,已然给了他不少安慰。
他抬起手臂欲牵她,转瞬想着她不喜他如此亲昵,到底收回,轻拂去她的袖口沾上的雨滴。
“孤见到了,你早些回。”
沈棠上了马车,落下帘帐时,倒底回了他适才那句问话。
她知他在意什么。
这大半年里他能退让,她亦不该僵化两人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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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是由钦天监从几个备选的日子反复推演,最后择定的吉日。
紫微星正照东宫,天德合,月德合双临,百无禁忌。
卯时正,东华门洞开,朝阳漫过门钉,仪仗队鱼贯而出。谢晋策马立于门内,衮冕旒珠纹丝不动,前导仪仗越过玉栏石桥,他才轻夹马腹行前。
马蹄踏出门槛的一瞬,丹陛大乐自前方轰响,声浪沿着整条御道传开。
卤簿如潮,龙旗在日光下翻卷,甲胄威光尽洒。
沈家听见仪仗临门,沈雍率府中男丁跪迎阶前,谢晋持节入内,上前搀扶他起身,随即在庭院中行献雁礼,木雁奉于香案之上。
礼毕,内堂门开,沈老太太扶着孙女缓步而出,待两人行过拜别礼,终是颔首,由着太子将人牵走。
鸣锣开道,旗帜林立,皇家仪仗从沈府离开。捧着金册,金宝的太监行在轿前,身后是乐队、侍卫甲士、宫人近千人,马匹兵器披红裹彩,浩荡隆重。
待凤轿行至东宫阶下,谢晋亲手掀帘,搀沈棠跨过红锦马鞍与火盆,再行了些繁复的流程步骤,方才进了殿。
正殿内烛火通明,数十盏鎏金宫灯将四壁照得恍如白昼。两人对坐,共食一皿肉,再持匏瓜分饮了三次酒,女官又剪下二人发丝绾结相融,纳入明黄锦囊。
瞧着那锦囊针线收口时,谢晋极轻地吸了口气,心口重重一跳,缓缓伸手过去紧握着她的手,牢牢扣在了掌心。
再抬眸过去,视线紧落在她面颊上,金冠映衬下整张容颜如朝霞生辉,夺目有些不真实,微微低垂的眉眼又尽是清媚婉柔,令他频频失神。
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没舍得松,旁边的女官见状,忙提醒着该入前殿受百官贺,谢晋这才放开,起了身。
礼成后,沈棠由女官引着入寝殿,她静坐在床沿,听外头的宣唱声和叩拜声,渐次远了,又起身随着前去沐浴。
素绢中衣,外罩藕荷色软罗,绸帕、裹衣、依次在宫女手中捧着在一旁候着,她立在屏风后,由着人替她解下凤冠翟衣,层层褪下,卸了那身制式束缚。
入浴后女官擦拭,看见她小臂手腕竟被雕金玉镯磨出了红痕破皮,一脸惶恐,忙吩咐人去取药膏。
这些冠服配饰皆是她们这些女官小心为太子妃佩戴的,如今将好好的细嫩皮肉伤了,便要落罪受罚的。
请过罪后,她们忙要检查其他地方可否有伤痕时,沈棠拒绝了,柔声道:“不要紧,几日便好了。”
红烛高燃,寝殿门再次被推开,谢晋已然换下了衮冕,着一件玉色常服,立在外殿。待宫人收拾完鱼贯退出,他方才行近,伸手摁着她欲行礼的手臂。
松口的寝衣露出了醒目的红痕,谢晋瞬间轻皱起眉,知晓是那些镯饰将这白皮磨红,很是心疼。
“孤不知那些饰物如此锐。”
“无妨,都已经卸完了。”
“上过药了吗?”
“嗯。”
面前的人握她的手腕,好似对待珍物般,所有的紧张担忧皆为她,欲想安抚又生生克制。沈棠望着,没有收回手,也劝了他一句:“你也不用事事紧张,我没有那么脆弱。”
谢晋盯着她的双眸,想脱口而出告知她,她身上的每一处他都疼惜如命,岂敢不上心,却又怕说出口后,她日后若有什么愈发忍着不肯告知他。
他稍沉了些声道:“你这皮肉,没你想得那么能耐。”
沈棠觉得他小题大做,想到那些女官跪地请罪的模样,她又道:“一点小伤而已不至于......”
谢晋没允她说下去,抵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入了榻间,
“上回汤池边,不是还说疼?”
“......你别混为一谈。”
沈棠移开了脸。
可他似是拿住这事,不肯放过她,将前两遭的那些磨人事又行了一遍。
他甚至衣袍未褪,瞧来还是那端正温和的姿态。
她实在做不到浮浪吟唤出声,可这会儿被他磨弄得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仿佛不再属于她自己,完全出了她的控制。
“别这样......”
她双目望着帐顶迷离不堪,声也带着些求饶之意:“你......起来罢。”
谢晋没听她的,好半晌才起身。
他抬手勾落了帘帐,褪了外衣,露出紧实的躯膛。
倾覆而来,他身体的灼烫瞬间缠裹住了她。
沈棠无端想起往日的梦中,他也是如此紧环着她,一遍又一遍问她冷不冷,等不来她的回答,便犹如此刻越发裹紧她。
此前她对他心中尽是慌乱,但许是因他大半年来容她沉静平息,这样的感受竟消解了大半。
“谢澜玉。”
他将头埋在她颈侧,静了好半会才应她,“再唤一遍。”
见她又不肯,他问:“突然这么喊,可是害怕待会?”
“......不是。”
两人此前有过极为亲密的接触,她心里有准备,便也没有那么畏惧。
谢晋闻言喉咙翻动了下,偏头凑上了唇。
殿中的宫灯渐渐熄弱,只余龙凤烛火摇曳晃动。
说着不害怕,可相融的那一刻她明显在颤躲,谢晋俯身抱住了她,脸贴着,哑声软哄:“不让你难受,乖。”
于是散开的衣衫被她揪得一团糟,急促的声儿断续,听来实在难以招架,最后只能紧咬手背止咽声。
谢晋凑上前,掰开她的手,揉抚手背的齿痕,贴到唇边亲吮了一番,又安抚着别怕。
濡热柔湿的手心不住地抓握着他的手腕,阻止不得,唇边的气音压抑难忍,颇是委屈,谢晋被撩得心尖又疼又痒。有欲狠狠贯穿她的恶念,可一边又十分怜惜她怕疼每每又忍着性子,到底没敢肆意横行。
他缓了几息,将她的手掌缓缓压在两边,紧扣着她的手指,陷入衾被,俯身又去吻她。
沈棠眸色迷蒙,不契合的不适感几近令她窒息,她断续地唤出了声:“缓一会儿,谢晋......谢澜玉。”
谢晋绷紧着背脊“嗯”了声。
却没有应她停下,也没有容她缓,只是稍收敛了些力。
他望着她此刻的眉眼,脑中现着往日初见她时的情动画面,临窗而望,她清素的衣裙衬得那张脱俗的面庞动人心魄,令他生念难忘,而那玉软花柔的模样在此刻愈发艳绝。
很难不让人动心,又怎能舍弃。
谢晋此刻万般庆幸是他,若让那些对她生念觊觎之人对她施计真哄了去,该如何是好。
哪怕她此刻对他再无过往的情意,他也绝不会容忍她在别人的怀中,哪怕一根指都不允旁人触碰。
他指腹不停地揉蹭着她微张的唇,唇边溢出的热息急喘一点点从指尖丝丝密密散入他的后脊、四肢百骸,将灼烧在他深处的烈焰尽数点燃。
谢晋望着她,声带着压抑不住地沉:“不再退了,你适应适应可成?”
沈棠便没再出声,忍得眼睑生红,又不敢去看身前的人的眸光,只是偏了偏脸。
谢晋见她这般怜人模样,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那十分粗莽的恶徒,张牙舞爪地强兽,要将她这脆弱娇花撕扯吞净。
他实在不敢再强求她,抓握起她的手腕,指骨用力带着她的细指牵引,低头吻她的舌尖,深喘几口,将人拥入怀中。
念着今日诸事繁复她定然累极,谢晋没再覆身前去索求,招人进来伺候,随即自己起身往净室冲冷水泄热。
再回殿,人已经安静合眸躺着。
他灌饮了几杯凉茶,又坐了好一会儿才回榻。
拢过她的被子替她盖上,又询问:“还难不难受?适才可有哪处伤着了?”
他虽自觉收力,却也仍担忧伤了她。
见她半天没反应,掀开被子亲自去查看。
“......没有”沈棠疲累过头,声带着哝音亦有被扰的轻恼,“你别看。”
谢晋方才作罢,在她身侧躺下,揽着人抱入怀中,又低头过去浅浅地亲了会儿,随即环紧了她。
紧拥着入眠。
这夜的梦里亦皆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