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晋踏进东宫时,日暮余晖正从檐角缓缓滑落。他行进殿内,眉目间带着一整日朝议后未散的凝肃。
近来春汛,漕运,北境军饷桩桩件件皆压在一处,他处置的从容,条理分明,朱批落笔如行云,只是这般过于忙了些,半个月来宫门都不曾出去一趟。
近侍端着铜盆近前,他接过帕子净面,又坐回了案前。
黄躬身上前,细细回话。
他今日去了一趟沈府,是去问候沈老太太的,寻明嬷嬷问话时,便稍留了半炷香的时辰,这会儿回宫便将今日所见所闻都回禀给了太子。
先说的是近日的一些事,大抵是沈棠一如既往在药堂忙着,或是去了某府中,为某夫人诊脉,或是在药堂帮忙,翻脉案、添注脚,每每到申时方歇。
今日却难得在府中歇着,未曾出门。午后沈老太太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日头照着满地碎金,她在树底下的石凳上抱着那狮子猫坐着。
黄安道:“那两只小猫崽儿,如今在沈府可是被好吃好喝供着,又时时缠人半点离不了人,就赖在沈姑娘怀中,爱趴着腿上不肯撒开。不过沈姑娘也对它们爱不释手,极爱与它们玩,会弄些小珠串,折些花枝什么的逗弄,惹得人弯眉笑目的。”
芳华正好的女子,明艳动人,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漫过脸颊,晕进眸中,犹似那朝霞下明媚灿烂的海棠迎了风,连风里都带着三分甜意。
她就坐在那儿,抬手轻轻按着怀中的小只宠物,低头轻轻蹭着猫耳朵,安安静静地,好似有无尽的温柔。
眉欢眼笑,生动又活泼,远远瞧着,似仙楼瑶池的人。
黄安知晓太子想念得紧,事无巨细,将自个所看见的,对方做了些什么,心情如何,一一告知。
窗外暮色一点点漫进殿,谢晋静神听着,恍惚了好一阵。眉眼中的疲倦渐渐淡化了不少,心中却生了恨不得当即出宫去寻她的念头,也想来瞧一瞧她那般明媚动人的模样。
她当真是罚他罢。
明明只隔着半座城,却无论如何不让见,只管折磨他。
让人时不时去看上一眼,他才能知晓她在做些什么,偏又难以缓解分毫,只觉愈发不知足,填不满。
他缓缓搁下笔,低眸看向墨迹糊摊的奏本,忽然问:“黄安,孤这样,若让她知晓,是不是该吓着她了?”
便是自己见不到,也想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这会儿,他甚至想要人时时紧盯着,怕错过些什么。
听见太子这样问,黄安忙笑道:“殿下说的哪里话,奴才也就趁着这三五日去一次的机会才能瞧见,可是照着殿下的吩咐送过东西后,只远远地看上那么片刻。殿下对沈姑娘关心备至,哪有不好的道理。”
黄安觑着太子的脸色舒朗,又添上一句:“奴才这嘴是个笨的,说出口的哪有奴才看见的十分之一好。待过有些日子,六公主诞下的小郡主满百日宴,沈姑娘定然会一道来的,殿下不妨便能瞧见了。”
夜间歇下,谢晋静躺在榻上。
脑中皆是黄安与他讲的那些话,反复萦心,仿佛自己也当真见到了人。
越想,心间越透着些浮躁与不安。
她私下里如此动人可爱,眼有笑意,他忍不住就想起了往日两人在一起时的场景,她会眉目轻婉望着他笑,察觉他疲倦亦会轻抚宽慰她。
如今她心里对他,到底还是防备着。
他现在的感觉便像是两只脚虚浮地踩着,却怎么也落不到实处,生怕哪天当真说出拒绝生悔的应答,唯恐自己过于强硬的手段拢着她,惹她反感。
他清楚她是何性子,与他说的那些话,要他应答的条件,或许有些是因他待她过于求进做出亲密行为,让她不喜,可到底也是真心话。
也不难看出,即便她说在适应,可她不喜欢如今的他。能应下他成婚,不过也是因他如此大张旗鼓地宣扬两人的关系,为免沈雍在朝中受百官为难,亦因沈老太太身体不佳。
在这之前,谢晋觉得会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时间等着她抬头看向他,会一点点走向他,可这会儿他已然开始心焦。
将过往之事一遍遍过脑后,不觉天已经亮了。
他拂开帘帐起身,手中紧握的玉簪尖锐处仍紧压在虎口,红痕深陷见血。
她想着有退路也没错。
若他只一点能入她眼,他也该好好供她尽用,堵了她的退路才是。
五月末,六公主诞女百日,圣上特许在皇家园林设百日宴席。
皇后早早送去了头面吉服,滋补贺礼,又将京郊的一处皇庄记到了六公主名下,江南每年进贡中宫的胭脂银也赏给外孙女买花儿戴。
圣上亦是赐下“百”数圆满的珍宝赏玩,恩准六公主肩舆入宫的特权。
如此盛宠,后宫哗然又羡慕。
虽这日的宴席帝后不曾临席,但太子却是到了场。
谢晋来时,席间立时静了一静,众人起身行礼,他只略抬了手,便缓步走向了六公主那一席。今日他穿着一身月色澜袍,腰间悬着枚青玉佩,眸光沉静如渊,沿路扫了眼席位,却并未见到人影。
“见过皇兄。”六公主先站起身相迎。
谢晋几步走到面前,垂下眼,看向旁边嬷嬷抱着的婴孩,手指轻轻碰了那小糯团子的面颊,随即解落腰间的蟠龙玉佩,轻置在她胸前。
六公主眼睛涩得厉害,鼻尖泛了红,声音低低地:“......皇兄。”
“多大人了,这也值当你掉眼泪?”谢晋递眼过去,目光里带着兄长的严厉,轻斥了句,又补话道,“孤的玉佩,她自是戴得起。”
六公主并非矫情,只是意外后的感动。
想想往日,皇兄总是对她严苛,她便也生了逆反心理,是以两人看着相处融洽却不像兄妹那样亲近。任何事都不容许她辩驳半句,多数时候她都只是迫于他威压。
久而久之,她便以为皇兄眼里压根没有她这个妹妹,那些虚假之礼不过是维持表象罢了。
以往虽也有送些珍贵物件,可都不及眼下皇兄当着群臣面送下的这个玉佩分量重。因到象征着来日自己孩儿能得舅舅的庇佑,如何能不感动。
六公主将脸往嬷嬷那凑了凑,用袖子飞快按了按眼角,再抬头时,眉眼生笑。
四下里贺声起伏,丝竹声袅袅不绝,湖面上的荷花灯缓缓荡漾开,每一盏都用写了福语。
众人说着御赐封赏,叹六公主极受宠爱,心思却已然不在这宴席上。不由得往远处了想,六公主不过是诞下了一位小郡主,便得圣上如此体面,又得太子这般看重,若是太子也诞下小皇孙,该是何等光景?
谢晋退回自己的席面,略饮了一杯,便静坐在侧。
过了好一阵,方才起身。
他稍抬眼的瞬间,黄安便躬身近前。
“她今日不曾来?”
黄安回道:“沈姑娘来了的,殿下还未进席时,奴才便远远地瞧见了她在池边上。”
六公主听见问,便也插话道:“适才嬷嬷来回,说是与沈家的三姑娘在一处,要不要我去唤她前来?”
“不用。”
他只是想远远地看上一眼,既然不在,也不会贸然去寻她。
应下她的,他自然也会做到。
这宴席谢晋没打算久留,当即朝外走。
自沈环嫁人后,沈棠便不能常见到她,今日宴中相见,两人叙了好一会儿的话。
当初去相州走得急,她不曾亲眼看着妹妹出嫁,也没有见过妹夫,所以聊到自个时,沈环便招手让自己夫君来见过长姐,随之一道来的还有江徇。
沈环的夫家也姓江与江徇有些远亲关系,加之两人如今皆在大理寺当职,既是同僚又有几分亲,关系甚好。适才两人谈论着府衙之事正兴起,听见沈环一唤,皆抬头看了过去。
不可避免的相见,自也没有无端避开的道理。
沈棠不觉得有什么,与江徇的那件事早就是过往了,如今谁也不曾放在心上。
彼此低首打招呼,寒暄如旧。
谢晋这会儿刚行到分路口,抬眸便看见了亭边的几人。
又有多日未见的人,却因侧着身子只能见她半张脸。眉眼微微弯着,瞧来心情甚好。她却不曾看见自己,因这会儿正与旁人在说话。
两人中间隔着沈府三姑娘与其夫君,却也是彼此对望而谈。
他顿足静看了两眼,没有往前去惊扰,绕开两步回了宫。
沈棠并未看见亭外有人,还是察觉江徇视线落在别处,面色有异,方才转了头。
不远处一行宫人正随着谢晋离开,人群里面黄安却折身朝着走来。
“今儿天热,两位姑娘久留在外间仔细晒伤了。前头的春晖殿安静又可纳凉,殿下一早命人清扫了,诸位不妨移两步进殿,再叙话。”
宴席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沈棠倒没有推拒。不过,只她与沈环前去歇了会儿。
后来两个月黄安未再来沈府,倒是皇后与圣上时不时会派人来。
八月一入秋,离原本定下的日子不过月余。
亥时后,东宫书房的烛火换了两茬。
谢晋这会儿坐在案前,翻着册子,理着诸多物件。
黄安在一侧帮忙叠放收整,正躬身拾掇着,耳畔声音轻缓响起:“这大半年,孤便只见了她一面。”
不像幽怨,好似寻常一句。
他可不敢苦着脸应答,当即笑道:“殿下莫多想,不日便要大婚了,喜庆着呢!”
太子继续翻着,直到都捋完了,方才合上册子。
“是啊。她不久后都在孤身边,孤害怕什么。”
黄安低眸垂首。
他听得出来,怕是内心生了恐惧,字字说得涩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