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四月,春意缠缠绵绵,却总也抵不过塞外卷来的料峭。
许银容倚着窗棂,看庭前那几株樱树,花瓣儿被风挟着,零落飘摇。
远处军营的号角声破空而来,沉闷悠长,一下下敲在心口上,让她觉着心里像是揣了块浸透雪水的青石,沉甸甸,凉丝丝。
“夫人,马公公来了。”丫鬟掀开细竹帘,端着刚温好的奶茶进来,铜壶壁上映着盆中炭火跳跃的红光。
许银容转过身,就见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的年轻太监走了进来,面皮白净,无须,眉眼生得清秀,腰间坠着个不大起眼的玉佩,步履轻捷,却不显浮躁。
这便是燕王朱棣身边如今颇得眼缘的侍从太监马和,二十出头的年纪,远不是后来那位名震西洋的三宝太监,眉宇间还存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
“马公公来了,快坐。”许银容脸上漾开笑意,顺手从案几上拈了块新出炉的芝麻酥递过去,“劳你跑这一趟,听说王爷点了咱们俩的将,给他打理出征的行囊?”
马和双手接过那小块点心,躬身行了礼,却并没有坐下,声音清朗,听着便觉舒服:“回王妃娘娘的话,正是,王爷吩咐了,说娘娘心细如发,他每次出征所需的衣物甲胄、干粮杂物,非得您亲自过目打理,他才用得放心。”
他说话时,嘴角总习惯性地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尾总是微微上扬,与宫里那些常见的神色阴郁的内侍全然不同。
许银容一听,倒是来了兴致,从前在现代影视剧组里摸爬滚打,从场记混到道具助理,最常干的活儿就是给演员整理行头装备。
此刻看着地上堆放的那些玄甲、箭囊、厚重的羊皮袄,一股久违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那成,既然王爷信得过,咱们可得给他拾掇得妥妥帖帖。”她爽利地挽起袖子,蹲下身,拎起一件玄色窄袖劲装翻看,手指捻了捻布料厚度,嘴里不自觉就溜出一句:“漠北那地方,听说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衣裳里不多絮几层棉花,怕是顶不住。”
话一出口,她自个儿先愣了一瞬,这口吻,这熟稔,仿佛她真去过那苦寒之地一般。
许银容心下明了,自己与徐砚华,融合得是越来越深了。
马和也跟着蹲下来,手指灵巧地解开捆扎帐篷的牛皮绳结,接口道:“娘娘说得是,去年随王爷去辽东犒军,奴才亲眼见着守边军士的眉毛、胡须上都结了细密的冰棱子,呵出的白气转眼就能冻成冰沫子。”
他拿起一块油布,熟练地往马鞍上包裹,动作流畅得像在折叠一方丝帕,“不过王爷这次说了,傅友德将军带了新造的手炉来,烧的是上好的无烟炭,揣在怀里,能暖和一整天呢。”
许银容看着他顺手将一个小巧的针线包塞进马鞍侧的暗袋里,心中一动,生出几分好奇。
她记得模糊的剧本背景里提过,郑和是云南人,因家族遭难才净身入宫,可眼前这青年,眉目间的从容气度,比燕王府里那些勋贵子弟的伴读还要更像读书人。
“马公公,”她歪头打量他,“我瞧着你,倒不像寻常内侍,像是读过不少书?”
马和正在整理箭囊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抬眼笑了笑,那笑意让他清秀的眉眼弯了起来:“娘娘好眼力,奴才幼时,家父尚在,确实跟着认过几年字,开过蒙。后来进了宫,蒙王爷不弃,见奴才闲暇时爱翻看些杂书,琢磨些算学器物,便格外开恩,请了先生教了些兵法、算术之类的粗浅学问。”
他说着,拿起一个黄铜罗盘,指着上面的刻度,“譬如这指南针,王爷说行军打仗离不开它,奴才就自个儿琢磨了三五日,才勉强弄明白这天地磁针与方位刻度的关联。”
“这东西可不好摆弄,”许银容接过那罗盘,看着盘中那枚微微颤动的磁针,真心赞道,“我看你比府里那些只晓得提笼架鸟、走马章台的侍卫强多了。”
她脑海里闪过现代纪录片里那劈波斩浪的郑和宝船,恢弘壮阔,再对比眼前蹲在地上一丝不苟捆扎行李的青年,一股难以言喻的惋惜之情涌上心头,“你这般灵慧,又有见识,只做个随侍左右的内官,实在是屈才了。”
马和闻言,明显怔住了,随即竟朗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娘娘真是折煞奴才了,奴才这般残缺之人,能得王爷信重,在身边听候驱使,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岂敢再有他想。”
他低下头,继续将羽箭一支支插入囊中,声音稍稍低了些许,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再说,咱们这样的人,从踏进宫门那刻起,这条命,早就由不得自己了。”
许银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莫平那老头儿时常念叨的“万物有灵,心念所致”,手下动作不停,抓起一大把晒干的艾草,均匀地塞进几个行军睡袋里,这是她特意吩咐小厨房准备的,驱虫防蚊颇有奇效。
她状似随意地接话道:“命数这东西,谁又能说得准呢?我老家……嗯,我听过一句挺有意思的话,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意思是只要敢想敢干,泥腿子也能翻身做主人。”她顿了顿,觉得这现代伟人的名言放在此刻可能过于惊世骇俗,便换了个说法,“你看那檐下筑巢的燕子,秋去春来,哪一年不飞越千山万水?谁又规定它们一生只能守着一处屋梁呢?”
马和捏着箭杆的手指猛地收紧,箭尾洁白的雕翎因这力道微微颤抖起来。
他倏然抬头望向她,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愕,随即那惊愕化作点点碎光,在深潭般的眸子里漾开,如同被石子击破的平静湖面,“娘娘此话……?”
“我的意思是,”许银容拿起一块擦得锃亮的镜子,借着窗外透入的天光,看似无意地映照着他的神情,“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心里总得揣着点念想,存着点盼头。就算眼下只是帮着王爷打理行装,安知将来没有机会,跟着王爷的铁骑,走南闯北,见识见识这天底下更广阔的天地呢?”
她刻意将“走南闯北”四个字咬得清晰缓慢,果然见到马和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积聚、亮起。
“奴才……谨记娘娘今日之言。”马和深深一揖,声音里透出一种此前未曾有过的沉静与坚定,“若真有那么一天,奴才绝不敢忘却娘娘今日提点之恩。”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手上不停,倒将这枯燥繁琐的整理活计变得有趣起来。
许银容这才发现,马和不仅精通算学,竟还能将《孙子兵法》背诵如流,谈起大明各布政使司的风物人情、山川险隘,更是如数家珍。
她看到马和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茶叶,塞进干粮袋的夹层时,忍不住打趣:“怎么,行军打仗还惦记着品茗?”
马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娘娘,王爷曾说漠北之地水质硬涩,泡点茶叶能去去腥气。再者,夜里与将领们议事,熬得晚了,喝口热茶也能提提神。”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狡黠,“其实是奴才自己私下好这一口,偷偷带的。”
许银容被他这模样逗得“噗嗤”笑出声来:“放心,我替你保密,不告诉王爷。不过说真的,就凭你这好学劲儿和这份灵性,不去考个功名,真是朝廷的损失。”
“娘娘又来取笑奴才了。”马和挠了挠头,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赶忙指着地上已归类整齐的物件,开始逐一清点,“甲胄三套,棉甲、铁甲、锁子甲各一;箭囊两个,配雕翎箭三十支;干粮袋六只,内装压实的米饼与风干肉条;另有金疮药、火镰、指南针……对了,王爷特意叮嘱,要带上娘娘前几日命人新打的那面护心镜。”
许银容心里“咯噔”一下,她私下命人打造护心镜的事,并未张扬,他如何得知?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前几夜夜深人静时,她对着那面玄铁镜渡入自身妖力,总能隐隐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暖意萦绕其间,那感觉,像极了林永嘉宽厚手掌传来的温度。
“护心镜……我收着呢。”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锦盒。
打开盒盖,玄铁打磨的镜面在光线映照下泛出幽冷的光泽,镜背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其中隐藏的一朵小莲苞,若不细看,真不会发现。
镜面清晰映出她此刻的容颜,眉眼间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温婉娴静:“等王爷临行前,我亲手交给他。”
马和的目光在那护心镜上停留片刻,赞道:“这纹样雕工真是别致,尤其是这朵小莲花,纤毫毕现,竟像是活物一般,蕴含着生机。”
许银容心下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顺手合上锦盒:“随手画的样子,让工匠照着刻的,马公公见笑了。”
直忙到日头西斜,庭院里铺满金色的余晖,地上堆积如山的物件总算分门别类,妥帖地装入了六口大樟木箱中。
马和指挥着几名健壮内侍将箱子抬出去时,许银容忽然想起一事,快步走到墙边的多宝格,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个早已备好的青布小包裹,塞到马和手里:“这里头是些效果尚可的冻疮膏,你拿着,漠北苦寒,风雪侵肌,你们常在室外走动,仔细护着手脚。”
马和显然没料到有此一着,愣怔了一下,方才双手接过那尚带着她指尖温度的布包,眼眶竟有些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
他低下头,声音微哑:“奴才……谢娘娘恩典。”这一躬,鞠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深。
起身时,他离去的脚步,似乎都轻快昂扬了几分。
望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月洞门外的回廊深处,许银容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六百年后历史教科书上的插图,那艘承载着瓷器、丝绸与友谊,驶向茫茫远洋的郑和宝船。
谁能想到,传奇的起点,或许就在这个北平春日,在这飘着零星樱瓣的清晨,在这一同整理行装的琐碎之间。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觉得这穿越后的日子,虽前途未卜,危机暗藏,却也像拆那盲盒似的,偶尔也能拆出些意想不到的惊喜与缘分。
生活的美妙之处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临行前夜,燕王府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许银容坐在自己房内的梳妆台前,对着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发怔。
镜中人穿着石榴红撒花襦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细微的呼吸,流苏轻轻晃动,漾出一片迷离的光晕。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在想什么?”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许银容吓了一跳,手中的犀角眉笔险些滑落,回头一看,朱棣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身后。他身上带着书房里特有的墨香与淡淡的松木清气,玄色常服的袖口处,沾染了一小块未干的墨渍,平添几分不羁。
“没……没什么,”许银容定了定神,将眉笔放回妆奁,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机会来了,不能再犹豫,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仰起脸看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漾出几分刻意经营的柔媚,“只是在想,王爷明日便要远征,这一去,不知漠北的风沙,会不会模糊了北平的模样?”
朱棣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惯有的审视,并未接话,只是静待下文。
许银容站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松木气息,与她记忆中的林永嘉几乎重叠。
她伸出手,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他常服袖口那点墨渍,动作轻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撩拨。
“瞧你,议事情到这般晚,连衣裳脏了都顾不上。”她的声音放得低柔,带着点嗔怪,又含着显而易见的关切,“这墨渍若不及早处理,怕是就留印子了。”
朱棣垂眸,看着那只在自己袖口流连的纤纤玉指,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清晰。他依旧沉默,但周身那股迫人的威压似乎缓和了些许。
见他并未排斥,许银容胆子更大了些,她抬起另一只手,竟直接探向他的领口,替他整理那其实并无不妥的衣襟。
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喉结旁的皮肤,感受到那处肌肤微微绷紧。
“漠北苦寒,不比北平春日,”她微微蹙起眉,眼中漾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仰视着他的目光专注而纯粹,“王爷定要万事小心,甲胄沉重,记得让亲兵时常检查系带;饮食粗粝,也要尽量按时……”她絮絮叨叨,像极了任何一个牵挂丈夫远行的妻子,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比寻常妇人更多了几分灵动。
朱棣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了几分:“军中自有法度,无需挂心。”话虽如此,他却没有避开她的触碰,反而抬起手,握住了她正在他领口忙碌的那只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挣脱。
许银容心中窃喜,知道自己的勾引起了效果,她非但没有抽回手,反而就势向前又贴近了半步,几乎要偎进他怀里。
她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点在他的胸膛上,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坚实肌肉和沉稳的心跳。
“王爷说的是,是妾身多虑了。”她垂下眼睫,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依赖,“只是……这王府没了王爷,便空落落的。妾身只要一想到此后漫漫长夜,独对孤灯,心里就……”
她的话语未尽,但其中的暗示已足够明显。
朱棣的目光骤然变得幽深,如同暗流汹涌的深海,他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拉得更近,两人之间几乎再无间隙。
他低头,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哦?”他尾音微扬,带着一丝危险的玩味,“王妃这是在埋怨本王,近日冷落你了?”
许银容心头一跳,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她鼓起全部勇气,抬起眼帘,直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水光潋滟,混合着大胆的邀请。
“妾身不敢埋怨,”她声音微颤,却清晰地说道,“妾身只是……舍不得王爷。” 说着,她主动踮起脚尖,整个人几乎挂在了朱棣身上。
朱棣身体明显一僵,随即,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眸中,仿佛有某种壁垒被彻底击碎。
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反客为主,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牢牢箍在怀中。
许银容脑子嗡的一声,几乎化作一团浆糊。
朱棣低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眼睫上,竟在刹那间如同冰雪遇阳般化开,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
他忽然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手揽住她的背,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许银容心里低呼一声,心脏骤然狂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却并没有挣扎。
一切按照她的计划进行,这次的勾引本来就是为了这一刻,她心里清楚,不能再寻借口推拒了,否则,以眼前这个男人洞察秋毫的敏锐,必定会生出疑心。
锦被滑落,带来一丝凉意,许银容闭上了眼睛,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微凉的唇落在额间,带着雪后初霁般的清冽气息。
那一瞬间的触感,与她记忆中林永嘉留下的最后一个吻,惊人地重合。
意乱情迷之际,她主动收敛了所有妖力与清醒的意念,闭了神识。
缠绵方歇,朱棣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了睡乡。
他睡得沉稳,眉宇间白日里挥之不去的威仪与筹谋暂且消退,只余下淡淡的倦色。
许银容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流苏,心里像是被猫爪子反复挠抓着,说不清是何种滋味。
一方面,强烈的背叛感啃噬着她,觉得对不起那个在现代苦等她归去的林永嘉;可另一方面,看着身边这张与林永嘉酷似的睡颜,感受着那几乎一模一样的细微习惯,她又无法说服自己,这完全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她悄悄翻过身,借着从窗棂缝隙漏进的稀薄月光,细细描摹朱棣侧脸的轮廓。月光在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和棱角分明的下颌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位一生都在征战、权谋与治国中度过,未来将开创永乐盛世的帝王,此刻卸下所有防备,也只是一个会疲惫的普通男人。
“莫平那老狐狸说得倒也没错,”许银容在心底默默嘀咕,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抚自己那点不安,“这身子本就是他的结发妻子,名正言顺。我不过是借居于此,做了这身份该做的事,算不得对不起林永嘉……”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丫鬟们端着热水、布巾悄声进来时,许银容已然醒了。
她坐在镜前,由着侍女梳理长发,端详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眼角眉梢带着一丝宿夜未得安眠的倦意,眼底却莫名蕴着一抹异样的流光,那是属于她许银容倔强又鲜活的神采。
朱棣已起身,正张开手臂,由内侍伺候穿着贴身的常服。
许银容目光扫过架子上那副沉重的明光铠,心念一动,走了过去。
“我来。”她说着,已伸手试图将那副铠甲从架子上取下,那分量着实不轻,她趔趄了一下,才勉强将其抱到床边放下。
她自己并未觉得这举动有何不妥,只顾低着头,笨拙地去解那些复杂坚韧的皮质系带,心里还忍不住抱怨:“这玩意儿怎么这么沉,系带也麻烦,比我们剧……比寻常的甲胄难弄多了。”
朱棣深不见底的目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讶异,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配合地伸展手臂,调整姿势,方便她动作。
“好了!”许银容终于将最后一块甲片调整到位,拍了拍手,退后两步,打量着眼前全副戎装的朱棣。
玄甲冷硬,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伟岸,眉宇间自然流露出一股沙场宿将的凛然杀气。
她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叹,脱口赞道:“真威风!这般气概,话本子里那些大将军,怕是都比不上你半分!”
朱棣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沉肃。他顿了顿,道:“傅将军他们已在府门外候着了,时辰已到,该动身了。”
许银容脸上明媚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想起了什么,她转身几步,回来便将那个装着护心镜的锦盒捧到他面前:“这个,你带上。”
朱棣打开锦盒,那面玄铁护心镜静静躺在杏色软缎上,镜面反射出幽冷的光,背面的缠枝莲纹在光线下流转,那朵隐藏的莲花苞若隐若现。
他拿起镜子,指腹摩挲过冰凉的镜面,挑了挑眉:“这莲花的纹路,倒是别出心裁。”
“听说……听说漠北的冬天极冷,玄铁质地寒凉,或许能……能抵挡几分寒气。”许银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仍带了一丝几不可查的颤音,“还有这莲花……是保平安的。”
朱棣嘴角浮起笑意:“王妃有心了。”
王府正门外,黑压压的军队已列阵完毕,旌旗在渐亮的晨光中猎猎作响,士兵们铁甲反射着寒光,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傅友德老将军端坐于骏马之上,花白的须发在风中飘拂,眼神却锐利如渴望搏击长空的苍鹰。
赵庸、曹兴等一众将领按剑分立两侧,人人神情肃穆,精神抖擞。
“王爷,诸事齐备,可以出发了。”傅友德在马上抱拳,声若洪钟。
朱棣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府门石阶上的许银容,目光深沉,未再多言,利落地翻身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
他勒住马缰,环视麾下雄师,猛地挥臂向前:“出发!”
号角长鸣,鼓声雷动。大军如同苏醒的巨龙,开始缓缓移动,沉重的脚步声与马蹄声汇成一股撼动大地的洪流,向着古北口方向迤逦而行。
许银容站在冰冷的石阶上,望着那杆代表朱棣的王旗在队伍中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长街的拐角,只觉得心头一下子被掏空了似的,初春的凉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带来一片空旷的寂寥。
“王妃,晨露寒重,咱们回府吧。”李嬷嬷上前,将一件厚实的织锦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语气里满是关切与心疼。
许银容默默点头,任由嬷嬷扶着,回到房中,她再次走到窗边,遥遥望向古北口的方向,心里一遍遍默念:“朱棣,你可一定得平平安安的。不仅仅是为了那既定的历史轨迹,也为了……也为了我能找到回去的路,回到那个属于我的时代。”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从窗外飘旋而入的粉色樱瓣,指尖传来微凉柔软的触感。
她不知道朱棣此次北征何时能归,也不知道自己这场离奇的穿越之旅终将指向何方,但在此刻,她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好好地活着,等待着他凯旋的消息。
日子在等待与期盼中,一天天流水般过去。
许银容每日都会打发内侍,去城门口或是官驿探听消息,得到的却多是些零碎模糊的战报。
有时说大军已顺利出关,有时传言在草原上遭遇了特大风暴,人马行进艰难。每一次消息传来,无论好坏,她的心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悬在半空,不得安宁。
这日傍晚,许银容正耐着性子,在暖阁里教导长女朱玉英刺绣,小丫头学得认真,胖乎乎的手指捏着细针,努力模仿着母亲的动作。忽然,外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响,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
许银容心头莫名一跳,放下手中的绣绷,刚站起身,就见林管家几乎是跑着进了院子,手里高高举着一封插着羽毛的信函,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红光。
“娘娘!喜信!王爷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军报!”林管家声音都带着颤,双手将信函呈上。
许银容强自镇定,接过那封还带着风尘气息的信。拆开火漆封缄,抽出信纸展开,上面只有朱棣那熟悉而苍劲有力的寥寥数语:
“吾妻亲启:大军已抵漠北,初战告捷,一切安好,勿挂。”
短短一行字,映入眼帘,许银容捏着信纸,在廊下站了许久,直至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幕吞噬,繁星渐次点亮。
许银容站在廊下,看着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怔了许久,历史的车轮还在继续向前,而她该怎么推波助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