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
昨日午后还能在院中感受到些许暖意,今早推开窗,漫天大雪已经把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许银容站在廊下,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出神。
这场雪,让她恍惚间回到了三百年前的关外。
那时她接到莫平的任务,前往关外解救被困的鹿族,她顶着风雪赶了三天三夜的路。
赫舍里常安,那个在关外声名显赫的萨满,据说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脉,在落雁谷布下了诛妖大阵,正等着大妖自投罗网。
许银容赶到时,远远就嗅到谷中冲天的血腥气,还夹杂着一股龙涎香。
她没有贸然前进,而是跃上一处被积雪覆盖的高地,琥珀色的猫瞳在风雪中缓缓转动。
千里眼,顺风耳,同时开启。这般极耗法力的神通,也就她这样修行千年的大妖敢这样挥霍。
透过漫天飞雪,她看清了谷中的凶险布局。
六十四面以金线镶边的玄色阵旗,按照八卦方位插在雪地中,旗杆竟是上好的紫檀木,这绝非普通萨满能用得起的材质。
阵眼处摆放着七具童男童女的尸体,从他们华贵的衣着来看,显然都出身不凡。他们的心头血被取出,在地上画成一个巨大的血色咒印。
赫舍里常安站在阵眼中央,并未穿着寻常萨满的粗布祭袍,而是一身靛蓝色织金锦缎长袍,外罩玄狐皮坎肩,头戴的鹿角神冠上镶嵌着数颗鸽血红宝石,在雪光中熠熠生辉。
他面容保养得极好,五十岁上下却不见多少风霜,唯有那双眼睛,带着久居人上的倨傲和看透世情的冰冷。
他手中那柄骷髅法杖更是非同一般,杖身是罕见的阴沉木,顶端的骷髅并非凡人头骨,而是泛着玉色光泽的某种灵兽遗骸。
"呵,本座还以为能钓到什么大鱼,原来只是只猫儿。"赫舍里并未看向许银容的方向,却仿佛早已洞悉她的存在。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优越感:"尔等披毛戴角之辈,湿生卵化之徒,也配玷污我神州净土?本座乃皇亲贵胄,承天命,肃妖氛,今日便用你这大妖的血,来祭奠我赫舍里一族的荣耀!"
许银容心中暗骂一声"疯子",心里腹诽着,这赫舍里不仅法力高强,身份更是特殊,竟是赫舍里家族的核心成员,难怪有这般骄矜的态度和狂妄的自傲,可惜,他遇见的是我。
不过他布下的这诛妖大阵,不仅引动地脉煞气,更融入了皇族气运与血祭邪法,凶险异常。
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许银容这才收起神通,略感疲惫地甩了甩头。
这大阵环环相扣,引动地脉煞气,若是硬闯,恐怕连她这样的大妖也要吃大亏。
"得想个法子破局。"她自言自语,爪子无意识地在雪地上划拉着复杂的阵法轨迹。
她决定采用声东击西之计,她分出一缕精纯的妖力,化作一个凝实的银色分身,气息与本尊几乎无异。
分身如利箭般射向大阵正门,故意泄露出一丝妖气。
"妖孽,终于按捺不住了?"赫舍里果然上当,法杖一挥,大阵顿时运转起来。黑色煞气如毒蛇般扑向分身,地上的血色咒印发出刺目的红光。
就在赫舍里全神贯注对付分身时,许银容真身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风雪的一片影子,悄无声息地绕到西北角。
她早就注意到,这里是整个大阵最薄弱的地方,煞气流转到此总会有一瞬间的凝滞。
看准时机,她凝聚全身法力于爪尖,银光暴涨,化作一道新月形的光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猛地斩向那处关键的地脉节点。
霎时间地动山摇,碎石和积雪四处飞溅,煞气供应被瞬间切断,大阵运转顿时一滞。
阵眼中的七具尸体同时爆裂,鲜血染红了整片雪地。
赫舍里惊觉上当,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怒吼着回援:"狡诈妖孽,竟敢戏弄本座!"
但已经迟了,许银容真身闯入阵中,与暴怒的赫舍里激战在一起。
赫舍里法杖顿地,口中念念有词,地上的鲜血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血蛇扑向许银容。
同时他摘下鹿角神冠往空中一抛,神冠瞬间变大,化作一个巨大的牢笼当头罩下。
"雕虫小技。"许银容不敢怠慢,身形一晃现出原形,一只通体银白的巨猫出现在赫舍里眼前。
她张口喷出银色火焰,将扑来的血蛇尽数烧成灰烬,利爪一挥,五道银光闪过,把那鹿角牢笼撕得粉碎。
"有点本事。"赫舍里冷笑,法杖上的骷髅头突然睁开双眼,射出两道阴森的黑光,"但也不过是垂死挣扎!"
许银容灵巧地侧身避开,黑光擦着她的毛发掠过,所过之处的积雪瞬间融化,露出下面焦黑的土地。
那黑光中蕴含的腐蚀性能量,若是被击中,恐怕连她这样的修为也要受伤。
两人在阵中辗转腾挪,每一次交手都引得地动山摇,赫舍里的法术诡异莫测,时而召唤厉鬼幽魂,时而引动地火岩浆。
许银容凭借敏捷的身法和强大的妖力见招拆招。
"妖孽,看你修为不易,若肯俯首称臣,为本座座下灵兽,或可饶你一命!"赫舍里在激战中仍不忘冷嘲热讽,他的每一个法术都带着碾压的姿态,仿佛许银容不过是他掌中玩物。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许银容渐渐感到力不从心,诛妖大阵虽然被破,但残余的威力仍在不断削弱她的妖力。
反观赫舍里,借助阵法余威,越战越勇。
必须速战速决!
许银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她不再躲闪,迎着赫舍里的法术直冲过去。
黑光击中她的左肩,瞬间腐蚀出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但她咬紧牙关,利爪直取赫舍里心口。
赫舍里没料到她会采取这种以伤换命的打法,仓促间只来得及侧身避开要害。许银容的利爪洞穿了他的右胸,而他的法杖也重重砸在她的背上。
"噗——"两人同时喷出鲜血,向后跌退。
许银容感觉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内腑翻江倒海,但她强忍剧痛,再次扑上。
这一次,她的目标是赫舍里的咽喉。
赫舍里想要施法抵挡,却发现自己的法力正在快速流失,方才那一爪不仅伤了他的肉身,更破坏了他的法力运转。
"不——本座怎能败于妖物之手!"他只来得及发出不甘的怒吼,就被许银容一爪撕碎了喉咙。
看着赫舍里的尸体缓缓倒下,许银容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呕出大口鲜血。
她强撑着解开了鹿族的束缚,看着他们相互搀扶着逃离,才松了口气,拖着伤体踉跄着消失在风雪中。
那一战,她养了整整半年才痊愈。
"夫人?"
李嬷嬷的声音把许银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接过热茶,指尖传来的温热让她稍稍回神。
檐角的冰棱垂得老长,偶尔断裂砸碎在青石板上,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这已经是三天里第五封军报了。"李嬷嬷眉头紧锁,"都没说清王爷到了哪里。听守城的兵士说,漠北那边的雪更大,积到马肚子深,车马难行,连向导都认不清路了。"
许银容抿了口茶,氤氲的水汽让她想起朱棣书房里的密档。
这次北征,背景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捕鱼儿海之战虽然重创了北元,但太尉乃儿不花率领的数万部众仍在草原上流窜。
此人年轻时跟着元顺帝打过仗,一手弯刀使得出神入化,带着部众东起克鲁伦河,西至斡难河,始终没放下复国的念头。
朱元璋的性子,许银容算是摸到点边,这位洪武大帝最见不得隐患,就像收拾贪官一样,要么不动手,动手就要做绝。如今北元虽然崩溃了,但乃儿不花手里的数万部众仍是心腹大患。
更重要的是,这次北征藏着朱元璋的一盘大棋,许银容在朱棣的书房里见过那份洪武十三年的诏书,用朱砂写着"分藩守边"四个大字。
秦王封在西安,晋王封在太原,而朱棣作为老四,被封在北平这个边陲重镇。
可那时候三王都还是半大的孩子,所谓的节制兵权,不过是遥领而已,真正的兵权还牢牢握在徐达、李文忠这些开国老将手里。
这些年,老将们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渐渐凋零。徐达在洪武十八年病逝,李文忠更早两年就走了。
而藩王们却一个个长大了,秦王三十四岁,晋王三十二岁,朱棣也已三十岁,到了该独当一面的时候。
"所以这次北征,根本就是场考试。"许银容用树枝在雪地里画着棋盘,"乃儿不花是考题,傅友德这些老将是监考老师,朱元璋就是那个坐在南京城看成绩单的校长。"
她想起朱棣出发前那晚,在书房对着地图看了整整一夜,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指在乃儿不花可能出没的区域反复摩挲,眼神里的决心像淬了火的钢。
这场考试,朱棣输不起,赢了,就能名正言顺接过兵权,在北平站稳脚跟;输了,不仅会被朱元璋训斥,还会被秦王和晋王比下去。
更别说,历史上正是这次北征,让朱棣在军中树立了威望,为后来的靖难之役埋下了伏笔。
"难怪他把这次出征看得比性命还重。"许银容叹了口气,把烘得半干的军报折好塞进袖袋。
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她突然想起朱棣身上的铠甲,不知道在这漫天风雪里,那身铁甲会不会冻得像冰块一样。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许银容循声望去,只见朱高炽的院子里,三个孩子正在雪地里对峙。
"大哥,你就这点本事?"朱高煦手里拿着弹弓,得意洋洋地对着朱高炽,"连个雪堆都躲不过去。"
朱高燧站在朱高煦身边,也跟着起哄:"就是,这么胖,跑都跑不动,还好意思当世子。"
朱高炽站在雪地里,身上沾满了雪水,脸颊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他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许银容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怎么回事?"
朱高煦见她来了,立刻收起弹弓,笑嘻嘻地说:"娘,我们跟大哥玩呢。"
"玩?"许银容看向朱高炽,"高炽你说,他们在跟你玩什么?"
朱高炽低着头,声音很小:"他们...用弹弓打我..."
"我们那是跟大哥闹着玩!"朱高燧抢着说,"谁知道大哥这么笨,连躲都不会躲。"
许银容看着这两个顽劣的孩子,心里一阵无奈。朱高煦今年十岁,朱高燧才八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朱高炽已经十二岁了,身为世子兼长子,他对人对事一向仁善宽容,两个弟弟也就愈发无法无天。
"都回自己屋里去。"许银容沉下脸,"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大哥,小心家法伺候。"
朱高煦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拉着朱高燧走了,临走前,还偷偷对朱高炽做了个鬼脸。
许银容转向朱高炽,想安慰他几句,却发现这孩子眼眶通红,强忍着眼泪。
"娘..."朱高炽声音哽咽,"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许银容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拍掉身上的雪:"别听他们胡说。"
"可是爹也这么说..."朱高炽低下头,"上次骑射考核,爹说我连十岁的孩子都不如..."
许银容一时语塞,她知道朱棣对长子要求严格,却没想到会这样伤孩子的心。
"有句话叫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又不是人人都要上战场,你先回屋换身干衣服,别着凉了。"
朱高炽点点头,默默地往自己院子走去。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许银容心里很不是滋味。
谁知当天晚上,朱高炽就发起了高烧。
许银容被贴身丫鬟怀瑾叫醒时,已经是深夜,她匆匆赶到朱高炽的院子,只见他躺在榻上,脸色通红,呼吸急促。
"怎么病得这样重?"许银容皱眉问道。
世子房内伺候的丫鬟战战兢兢地回话:"大公子下午回来就说不舒服,晚上突然发起高热......"
许银容伸手探了探朱高炽的额头,烫得惊人,她心里咯噔一下,这症状来得太急太重,不像是普通的风寒。
"请大夫看过了吗?"
"王大夫来看过了,说是邪风入体,开了方子。可是......可是药灌下去,热度就是退不下来。"
许银容仔细端详着朱高炽的面容,这孩子虽然才十二岁,却比同龄人胖了不少,平日里就常常喊渴,喝水比旁人多得多。
此刻他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哮鸣声。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先天性糖尿病。
在剧组时,有个饰演杨贵妃的女演员就是这病,免疫力极差,天气稍变就容易感染,一旦生病就特别凶险。
眼前的症状,与那位女演员发病时的样子何其相似。
"再去请王大夫来。"许银容吩咐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
她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朱高炽滚烫的手,这孩子虽然贵为燕王世子,却从未享受过应有的关爱。
朱棣对他要求严苛,徐氏又常年卧病,偌大的燕王府,竟连个真心疼爱他的人都难寻。
"娘......"
朱高炽突然发出微弱的呓语,惊得许银容一愣,她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唤她这个占据了徐砚华身体的人。
"娘......对不起......"朱高炽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儿子没用......没有长成燕王府嫡长子该有的样子......"
许银容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她轻轻擦去他的眼泪,低声道:"傻孩子,这不怪你。"
然而朱高炽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梦魇,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心底的委屈:"爹......不喜欢我......我知道......我胖......骑射不行......也比不上二弟机灵......我给爹丢脸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许银容心上,她想起史书上对朱高炽的评价,仁弱、体胖、不得父心。
可直到亲耳听到这孩子梦中的哭诉,她才真正体会到这几个字背后藏着多少辛酸。
"娘......别不要我......"朱高炽突然紧紧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我会努力的......真的会努力的......"
许银容反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娘在这里,不会不要你。"
这时,王大夫急匆匆地赶来了,他把了脉,又查看了朱高炽的状况,脸色越来越凝重。
"夫人,大公子这病......来得蹊跷。"王大夫斟酌着用词,"邪风入体不假,可这热度迟迟不退,脉象时快时慢,倒像是......"
"像是什么?"
"倒像是先天不足之症。"王大夫压低声音,"老夫行医多年,见过几个这样的病例。多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平日里不显,一旦发病就凶险万分。"
许银容心中暗惊,这王大夫果然有些本事,竟能看出这是先天之症。可惜这个时代没有胰岛素,就算诊断出来也无计可施。
"可能医治?"
王大夫摇头叹息:"只能用药吊着,能不能挺过去,还得看造化。"
许银容沉默片刻,道:"先用着药吧,有什么需要的药材,尽管去库房取。"
"是。"
王大夫退下后,许银容独自守在榻前,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她望着这漫天飞雪,忽然想起现代那些先进的医疗设备,若是放在六百年后,朱高炽这病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现在......
她低头看着朱高炽痛苦的睡颜,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残酷。
接下来的两天,许银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朱高炽,热度时起时伏,朱高炽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时,他总是强撑着想要读书,说是"不能辜负父亲的期望";糊涂时,就又变回那个渴望父母关爱的小孩,一遍遍地喊着爹娘。
这日午后,朱高煦突然闯了进来,他浑身是雪,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娘,大哥怎么样了?"朱高煦急声问道,眼睛里满是担忧。
许银容有些意外,平日里这对兄弟并不亲近,朱高煦更是常常欺负兄长。没想到关键时刻,他竟如此关心哥哥。
"还病着。"许银容让开位置,让他能看到榻上的朱高炽。
朱高煦快步走到榻边,看着兄长苍白的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哥哥,却又怯怯地缩了回来。
"大哥......"他小声唤道,"你快点好起来,我把新得的弹弓给你玩,再也不抢你的点心了......"
许银容站在一旁,看着这难得的一幕,史书上说这对兄弟后来反目成仇,朱高煦更是起兵造反。
可此刻,他们之间分明有着最纯真的兄弟之情。
是什么让这份情谊最终变了质?是权力?是野心?还是......
她的思绪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李嬷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军报。
"夫人,漠北来的急报!"
许银容接过军报,展开一看,心顿时沉了下去。信上说,朱棣率领的大军在暴风雪中迷失方向,已经断粮三日。
更糟糕的是,乃儿不花的部队似乎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正在步步紧逼。
"王爷......"李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可如何是好?"
许银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走吧,必须去救朱棣,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尖叫。
你的任务就是确保他活着登基,开启永乐时代,这是你穿越到此的唯一目的。朱高炽…他将来会是仁宗皇帝,会开创"仁宣之治"的盛世开端,史书上明明白白写着,他会活到四十七岁。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榻上呼吸急促、小脸烧得通红的朱高炽。
这孩子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蹙着,仿佛承载了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可是…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她心底挣扎,他现在只是个生病的孩子,他在喊娘,他在害怕。
我知道历史,我知道他死不了,但他现在在受苦啊,现代一场发烧不算什么,打一针退烧药就好,可在这里,是真的会死人的…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交锋,理智告诉她,朱棣那边是真正的生死一线,历史一旦偏离,后果不堪设想。
她所有的谋划,她回去见林永嘉的希望,全都系于朱棣一身。
而情感上…看着朱高炽脆弱无助的样子,听着他梦中卑微的忏悔,她实在狠不下心就这样一走了之。
仁宣之治…仁宣之治…她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试图用历史的必然性来说服自己。对,朱高炽命不该绝于此,他有他的使命要完成。
而朱棣,他现在更需要我,没有朱棣,就没有后来的仁宣之治。
她想起朱棣出征前夜,那映在窗棂上坚定而孤独的身影,想起他肩负的千斤重担,想起漠北那能冻裂钢铁的严寒和虎视眈眈的敌人。
不能再犹豫了。
许银容猛地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决绝,朱高炽,对不住,你命中有此一劫,但也必有后福。
你父亲那边,却是九死一生,我赌不起。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个在病榻上辗转的孩子,对李嬷嬷吩咐道:"照顾好大公子,我有些乏了,要歇一会儿。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回到自己的房间,许银容立即锁上门窗,她取出那枚温润的琥珀色猫身符,动作再无迟疑。
她盘膝坐下,凝神静气,开始尝试将魂魄从徐砚华体内抽离。
这个过程并不舒服,像是硬生生将自己从一具温暖的躯壳中剥离出来。
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撕扯感后,她感觉周身一轻,视角骤然变低。
此刻的她,重新化作了一只银猫。
她轻盈地落在地上,回头看了眼榻上面色苍白的徐砚华肉身,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那个正在病中煎熬的孩子。
随即转身,义无反顾地扑向窗外漫天的风雪。
爪子即将触到窗棂时,那个端庄典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了然,再次响起:"你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