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银容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搅拌机,在混沌破碎的光影里不受控制地翻滚。
眼前一会儿是靖难之役战场上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刀剑碰撞,喊杀震天;一会儿又跳转到燕王府后院,朱棣与徐砚华并肩走在银杏树下,低声笑语的温馨画面;然后又是林永嘉那身挺括警服上,徽章轻微的碰撞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
这风简直不是风,是无数根淬了寒冰的细针,嗖嗖地往她无形的灵体里扎,疼得她直抽抽。
来自不同时空的碎片,在她意识里疯狂切换,搅得她头晕目眩,感觉魂儿都要散了。
“莫平这老家伙...开的什么劣质时空隧道...”她艰难地维持着意识,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差评!回去一定要投诉!”
不知过了多久,这天旋地转的劲儿总算过去了。
她像片被风托着的羽毛,轻飘飘地悬在半空中,低头一看,忍不住在心里惊呼:这也太大了吧!
脚下的亭台楼阁跟搭积木似的,飞檐翘角一层叠一层,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朱红的宫墙曲里拐弯的,把王府切成了一个个小院子,跟块被精心切开的糕点似的。
光是能看清的花园就有三个,东花园的牡丹虽然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还挺有派头;西花园的竹林在风里哗啦啦响,像在说悄悄话;南花园那个大池塘结了冰,跟面大镜子似的,连天上飞的鸟都能照出来。
她忽然想起拍摄《永乐风云》时剧本上写的,北平燕王府原是元朝的皇城,朱元璋赐给朱棣时又扩建了不少,大得像座小城。
当时她还和同组演员调侃,说编剧为了凸显朱棣的权势未免有些夸张。
如今身临其境,才知道所有的文字描述在真实的景象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地方也太大了……”许银容感到一阵茫然,“让我上哪儿去找徐砚华的本体?”这王府大得像座迷宫,她这只 “外来猫” 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她正四下张望时,一股强大到不可抗拒的吸力猛地从西南方向传来,像是有无形的钩子精准地钩住了她的灵魂,拽着她疾速坠落。
“喂喂喂!慢点!有没有安全带啊!”她在心里惊呼,眼前的景物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放大,亭台楼阁的细节越来越清晰。
力量倏地停在了一处建筑前,她定睛一看,匾额上写着“演武场”三个大字,而吸力的尽头,正是演武场旁武器库的门口。
那里站着一位女子,身着华贵冬装,披着厚厚的斗篷。
虽然只是侧影,但那眉眼间透出的温婉与坚韧交织的气质,让许银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还没等她仔细分辨,“砰”的一声闷响,她的意识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紧接着便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塞进了一个温暖但虚弱的躯壳里,灵魂瞬间感受到了久违的沉重感。
但是这一撞力道极大,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震碎,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般难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抹熟悉的魂魄从躯壳深处飘出,那魂魄泛着淡淡的白光,像块温润的玉,带着声若有若无的释然叹息,慢慢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她猛地一怔,这抹魂魄为何如此熟悉?是真正的徐砚华吗?她就这么心甘情愿地离开了?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冒出来,可还没来得及深思,这具本就虚弱的躯体就再也不堪重负,双腿一软倒了下去。
许银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只隐约听到有人惊慌地喊着 “王妃晕倒了”。
过了大半天,许银容才悠悠转醒,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味,苦涩中带着点当归的甜香,身下是冰凉的锦被,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触感细腻却透着股寒意。
她费劲地睁开眼,看见雕花拔步床的顶帐上挂着七个小玉坠,随着穿堂风轻轻晃悠。
这刺绣的花样跟南京博物馆那面护心镜上的简直一模一样,连花瓣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王妃醒了!王妃醒了!”一个穿青布襦裙的小丫鬟惊喜地叫起来,声音尖得能戳破耳膜,她扭头就往外跑,“快!快去告诉李嬷嬷和林管家!”
许银容想抬手揉揉发沉的太阳穴,结果发现这身体虚得跟棉花似的,胳膊抬到一半就掉回被子上。
“王妃可算醒了。” 一个沉稳的女声传来,一位慈祥又干练的妇人端着药碗走近。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捧着蜜饯盒子,一个拿着干净的帕子,显然是早有准备。
“这都昏睡三天了,可把王爷留在府里的人急坏了,府里的王大夫来看了三次,说您是忧思过度,气血两亏。”
许银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涩灼痛得厉害,只能发出一些破碎嘶哑的气音。
妇人见状,连忙在床边坐下,从药碗里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仔细地用唇边试了试温度,又轻轻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许银容嘴边:“王妃慢些喝,仔细烫着,这是王大夫新调的方子,特意加了上好的阿胶和红枣,最是滋阴补气血。”
药汁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像吞了口黄连,许银容皱着眉勉强咽下,喉管里火烧火燎的疼。
喝完药,休息了好一会儿,许银容才觉得这具身体恢复了些气力,于是她迫不及待地在李嬷嬷的搀扶下,挪到梳妆台前。
镜中映出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下颌线条流畅而柔和,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坚毅。远山眉间带着将门虎女特有的英气,只是久病让她眼窝微陷,唇色淡白。眼神沉静如水,深处仿佛藏着化不开的忧思与疲惫。
这张脸上看不出半分许银容的明艳灵动,唯有沉淀在骨子里的端庄持重,苍白如宣纸的肌肤衬得乌发愈浓,单薄的身躯裹在锦缎冬衣里依然显得空荡荡的。
与许银容那种恣意鲜活的美不同,徐砚华的美是沉静的,像深宅里精心养护的白玉兰,每一处轮廓都写着克己复礼。
这就是徐砚华?六百年前,她曾经附身过的本体?
刚才李嬷嬷回话时,提到了“王爷留在府里的人”,显然,燕王朱棣此刻并不在王府之中。
“王爷……他,还在军营里吗?”许银容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记忆碎片里徐砚华那温婉柔和的语调,试探着问道。
“可不是嘛。”李嬷嬷叹了口气,从身后丫鬟捧着的盒子里挑了一颗裹着金丝的蜜枣,递到许银容嘴边,“都去了大半个月了,说是要亲自操练新招的兵马。这北平的冬天,北风跟刀子似的,真怕王爷在那营地里冻着。”
她嘴上说着担忧的话,但眼底深处,却满是对燕王能力的信任与骄傲,“不过话说回来,有王爷坐镇北疆,咱们才能安稳过日子。上个月那些蒙古人又在边境蠢蠢欲动,还不是王爷亲自带了三千精骑前去震慑,他们才没敢南下牧马。”
许银容默默点头,把蜜枣含进嘴里,甜味总算冲淡了点药味。
原来在洪武年间,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就已经开始借着戍边练兵的名义,不动声色地培植属于自己的军事力量了。
历史书上的寥寥几笔,背后竟是如此真实的权力运营。
屋里忙活喧闹了好一阵,李嬷嬷带着一众丫鬟收拾好碗盏,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之后,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许银容刚想躺回床上,好好梳理一下脑海中混乱的思绪和属于徐砚华的零星记忆碎片,一个清晰而带着明显疑惑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深处响了起来:“你是谁?”
许银容立刻僵直了身子,现代社会她已经很久没附身在别人身上了,附身这个事,极其消耗法力,要将自己的灵魂和躯体的四肢百骸绑定,是需要法力支撑的,所以如无必要,一般不会附身于人。
而且一个躯体里两个灵魂,本身就会耗费躯体的能量。有的人意志坚定,那么附身在他身上,就需要更多的法力才能抢夺身体的主动权;有的人本身灵魂比较弱,那么附身在他身上,轻而易举就会取代她,掌控身体。
许银容试探问道:“你是徐砚华?”
脑海里冒出来一个声音:“我是,你是谁,原来那个人呢?”
许银容怔愣片刻,想起来,六百年前的自己应该是早就附身在徐砚华身上了,而自己现在来了,把原来的自己挤走了?
她稳了稳心神:“我是银猫。”六百年前的自己,还没给自己取名,在外应该是声称自己是妖界第一天才银猫的。
脑海里的徐砚华似乎不信:“银猫?你不是金猫吗?你的力量比原来的那个她,霸道很多,你到底是谁?”
不是吧,原来自己取名字的水平,比黑球也好不了几分啊,什么金毛银猫,太土了吧!毫无美感!
而且,人类也能感知到力量变化?六百年的自己是有多菜鸡啊,她印象中的自己一直很强啊。
许银容疯狂转动眼珠子,想着编排个什么理由能把徐砚华骗过去,否则两个灵魂不和,天天在身体里打架,那还怎么完成任务。
“我出去了片刻,吃了颗九转回元丹,法力大增。我觉得金猫太俗了,改了个名,好听吗?”
脑海中没了声音,许银容还以为她消失了,她蹑手蹑脚地躺下,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银比金更廉价。”
“......”
许银容一时语塞,这徐砚华的关注点怎么这么清奇?而且听起来好有道理,她居然无法反驳。
那个声音说完这句后,就彻底沉寂了下去,许银容在脑子里无声呼唤,没人应答,她尝试着发出声音,依然再无回应,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许银容捋一捋,估摸着六百年前的自己早就附身在徐砚华身上了,所以身体里出现另一个灵魂,徐砚华似乎并不惊讶,也不反抗,也没有试图争夺身体的掌控权,这点让她匪夷所思。
她们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或默契?徐砚华心甘情愿让出身体,所求的又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许银容算是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病来如山倒”,以及古代贵族女性生育之苦。
这身体弱得跟纸糊的似的,坐久了就喘不上气,胸口发闷。晚上咳嗽起来更是要命,咳得她蜷成一团,浑身冒冷汗,感觉魂儿都要咳出来了。
徐砚华从洪武九年嫁入燕王府至今,短短十年间,竟然已经生育了七个孩子,几乎是年年怀孕,年年生产。
在医疗条件如此落后的古代,这简直是拿命在生孩子。
按这具身体眼下的亏损程度,早就该油尽灯枯,香消玉殒了。
真不知道原来的徐砚华是靠着怎样一股强大的意志力,才硬生生撑到现在的。
“不行不行,再这么下去,别说完成任务拿到天眼了,恐怕连朱棣的面都见不着,我就得先去阎王爷那里报到了。”许银容趴在床边,喘着气暗自嘀咕,“林永嘉还在现代眼巴巴地等着我呢,我可不能就这么交代在这里。”
她开始尝试着,极其小心地调动起体内蕴藏的妖力。
附身人类的原理,本质上是将一个拥有高度自主意识的能量体注入一个物质躯壳。
妖力在这个过程中,会像温和的泉水一样,持续滋养和修复宿主的肉身。
一旦妖灵离开,宿主原本就虚弱的身体很可能会因为失去这股支撑力量而加速崩溃。
这也是莫平长老一再强调,除非万不得已,严禁附身人类的重要原因之一。
一股银白色的纯净妖力,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顺着这具身体干涸萎缩的经脉,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渗透流淌开来。
所过之处,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生命能量。
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渐渐透出了一点淡淡的红晕;沉重得仿佛灌了铅的四肢,也开始有了些微的气力;连折磨人的夜间咳嗽,发作的频率和剧烈程度都明显减轻了。
伺候的丫鬟们都私下里欣喜地说,是王妃诚心礼佛,感动了菩萨,降下了福泽,还有人特意去王府内设的小佛堂里添了厚厚的香油钱。
只有许银容自己心里清楚,这哪里是什么菩萨保佑,分明是她用自己灵魂带来的妖力强行给这具破败的身体续命。
又这样小心翼翼地滋养了几日,身体的气色有了显着的好转,虽然依旧比普通人虚弱,但至少已经能够不用人搀扶,自己下地走动了。
许银容在现代社会当了太久活力四射的大明星,哪里受得了这种整天躺在床上的病弱生活,早就憋闷得不行。
感觉身体稍微允许,她便立刻唤来贴身的几个大丫鬟,吩咐她们为自己梳妆更衣。
四五个丫鬟围着她又是一阵忙碌,净面、梳头、敷粉、描眉、点唇、更衣……足足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算收拾妥当。
许银容站起身,走到那面清晰的西洋水银镜前,静静地打量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
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盘成符合王妃身份的高髻,插着七支做工精致的金簪。耳朵上坠着两颗龙眼大的东珠,手腕上套着羊脂玉镯子。身上穿着石青色缂丝暗纹绣缠枝莲的褙子,袖口和衣襟镶着银边。
许银容端坐在镜前一动不动,竟然有一种沉淀下来的端庄与娴雅,连迈步的幅度和行走的姿态,都仿佛经过严格训练,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杏眼里偶尔闪过的神采,也不再是属于病人徐砚华的柔弱和愁苦,而是一种灵动的锐利与清明。
这才是历史上那位真实的燕王妃,开国元勋徐达的长女,未来的仁孝皇后应有的风姿。
当年为了拍好《永乐风云》,她查阅过不少资料,知道徐皇后在闺中时便有“女诸生”的美誉,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更难得的是,她通晓兵法,善于谋划,朱棣发起靖难之役后,留守北平的许多防守策略和后勤调度,据说都出自这位王妃之手。
这简直就是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才德兼备的完美女主角。
而眼前这个眼神清亮的燕王妃,似乎比任何史料记载和剧本描写,都更加生动,更加让人惊叹。
“如今是洪武多少年了?”她对着正在为她整理腰间绦带的丫鬟,状似随意地又问了一遍。
“王妃,您是不是太久没出门了?”旁边一个圆脸爱笑的丫鬟一边利落地绞了块热帕子递给她擦手,一边笑着回答,帕子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银色小猫,“今年是洪武二十二年呀,刚进冬月没多久,前儿个您精神稍好些的时候,还强撑着吩咐奴婢们,要赶在王爷大军回府之前,把您要的那面护心镜打好呢。您还说,漠北苦寒,玄铁坚实,最能抵挡寒气,非要亲自盯着工匠选料不可。”
洪武二十二年!
许银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把眼前的梳妆台给掀了。
莫平那个不靠谱的老东西!还号称妖灵协会法术第一,这时空定位偏差得也太离谱了!整整一年!这意味着她不得不在这个没有抽水马桶、没有网络、没有林永嘉的明朝,多待上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许银容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现在就徒手撕开时空,爬回现代去,把莫平那把精心保养的长胡子一根根揪下来,再把他那身仙风道骨的道袍剪成一条条的破布!
“娘亲,娘亲!姐姐带着我们来看您啦!”一个软糯糯的童音在寝殿门外响起,像一颗甜甜的糯米丸子,瞬间砸散了许银容满心的愤怒和吐槽。
她还没来得及应声,就见寝殿那厚重的锦帘被人从外面掀起,一群年纪不一的孩子,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穿着件粉嫩嫩的绣花袄裙,梳着可爱的双丫髻,发间插着两支小巧的珍珠发簪,正是燕王府的长女,朱玉英。
她身后跟着的几个男孩女孩,一个个都穿着厚实暖和的棉袍,裹得像毛茸茸的小熊或团子,走路还有些摇摇晃晃的,看起来可爱极了。
“娘亲!”“娘亲您好些了吗?”“娘亲,我昨天背会了《千字文》!”
孩子们呼啦啦地围到床边,七嘴八舌地问安、表功,清脆稚嫩的嗓音交织在一起,震得许银容耳膜都有些嗡嗡作响,心里却奇异地被这股暖烘烘的活力填满。
许银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稚嫩又带着明显朱棣轮廓的小脸,心情颇为复杂。
按年龄认了认:安安静静站在后面,手里拿着《论语》,额头沾着墨迹,长得胖乎乎的是十一岁的世子朱高炽,眼神温和,举止稳重;一进门就差点撞翻果盘,眼神野性难驯的是九岁的朱高煦;拽着朱高煦衣角躲在他身后,只露一双好奇大眼睛的是七岁的朱高燧;穿着鹅黄袄裙像小大人似的给她掖被角的是十岁的二女儿朱月桂;最后面被奶娘抱着,睁着乌溜溜大眼睛看她的是五岁的朱阳春和四岁的朱智明。
这些,就是朱棣和徐砚华的孩子们,是大明王朝未来几十年风云变幻的中心人物。
看着他们眉眼间或多或少与朱棣相似的痕迹,尤其是朱高炽那挺直的鼻梁和朱高煦那锐利执拗的眼神,许银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几分出于身体本能的怜爱,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徐砚华,没经历过怀胎十月的辛苦,没感受过分娩的剧痛,也没参与过他们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成长。
那些血脉亲情对她来说,更像是在看一个精彩的历史剧本,人物鲜活,情节动人,但总隔着一层玻璃。
“娘亲,您今天气色真的好多了。”大女儿朱玉英轻轻走到床边,把暖乎乎的小手放在许银容微凉的手背上,像个小暖炉。
“前天先生夸我字写得好,新教了我'平安'两个字,说寓意最好,我写给您看好不好?”
许银容努力扮演着慈母的角色,微笑着点了点头。
看着小姑娘走到窗边的书案前,自有丫鬟机灵地铺开宣纸,研好墨。
朱玉英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握笔的姿势标准,手腕悬空,屏息凝神,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流畅地划过,写下端端正正、已初具风骨的“平安”二字。
一瞬间,许银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林永嘉送她的那个用桃木雕刻的平安符。
符上简洁的莲花纹路,与眼前宣纸上墨迹未干的“安”字,在意象上奇妙地重叠交织在一起。
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她赶紧微微垂下眼睫,掩饰住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
好不容易将这一大群精力旺盛、闹腾不休的小家伙们,连哄带劝,外加许诺了无数个“等娘亲身子大好了就……”的空头支票,才总算全部送出了寝殿。
许银容几乎是立刻瘫倒回铺着厚厚软垫的紫檀木圈椅里,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了一口浊气,感觉比连续拍了一天一夜的打戏还要累。
刚才那场面真是鸡飞狗跳,朱高煦不知从哪掏出个小弹弓,差点把廊下的灯笼打下来;朱阳春一个没看住,把墨汁蹭到了新搬来的苏绣屏风上;几个小的围着炭盆追跑打闹,嘻嘻哈哈差点把火盆踢翻,吓得丫鬟嬷嬷们惊叫连连...
她这身体本来就弱,经过这么一折腾,只觉得头晕眼花,耳鸣不止,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我的老天爷……总算,总算清净了。”她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揉着阵阵发痛的太阳穴。
忽然,她猛地从圈椅上坐直了身体,护心镜!
这可是她穿越的锚点,是连接两个时空的关键,可不能出差错。
根据她刚才套话得到的信息,以及脑海中属于徐砚华的那部分记忆,这面镜子似乎还在制作过程中,连选料都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来。
这可是天大的事情,万一工匠理解错了意图,或者制作过程中出了什么纰漏,导致这面关键的护心镜无法达到作为时空锚点的特定要求……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寝殿门轻轻推开,李嬷嬷端着黑漆木托盘进来,盘上还是那碗冒着热气的中药。身后的丫鬟捧着蜜饯和帕子。
“王妃,该喝药了。”李嬷嬷声音依旧温和沉稳,用小银匙搅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
许银容看着那碗光闻就苦的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古代中药不知道都放了些什么药材,比她现代喝的苦十倍,每次喝完都觉得舌头不是自己的了。
但为了尽快恢复体力,她还是深吸一口气,接过碗屏住呼吸,几口灌了下去。
“哎哟我的王妃哟,您慢点喝,小心呛着烫着!”李嬷嬷赶紧放下托盘上前,用温暖长茧的手按住许银容想猛灌茶水的手。她鬓边的铜步摇随着动作轻轻响,像秋夜的风铃,莫名让人安心。
“您这身子金贵得很,可经不起这么折腾。”李嬷嬷从丫鬟手里拿过蜜饯盒子,挑了颗最好的蜜渍金桔递到许银容嘴边,眼里满是心疼,“您自己说,前些天精神稍好些,就非要去后院作坊看匠人打铁,站了大半个时辰,回来就头晕眼花病倒了,连累得护心镜的花样到现在都没定下来。”
这几天,随着灵魂和身体越来越契合,加上和徐砚华意识的微妙共存,许银容也慢慢获得了更多徐砚华本人的记忆和情感。
她知道眼前这位李嬷嬷是徐砚华的乳母,更是她从魏国公府带来的最信任的陪嫁。
徐砚华早年丧母,李嬷嬷看着她从小长大,陪她嫁入这深似海的王府,感情远超主仆,亲如母女。
在燕王府,李嬷嬷地位很高,连管家都得敬她三分。
她说话时眼里毫不掩饰的心疼,指尖传来的温暖,让许银容想起自己刚开灵智还是小奶猫时,被莫平长老丢给莫愁照顾的短暂时光。
莫愁总是一边不耐烦地甩着火红大尾巴,一边笨拙地给她梳毛,找灵果给她吃。虽然远不如李嬷嬷细心,但也是她漫长妖生中少有的类似被照顾的温暖。
她从没体验过这么深厚、毫无保留的,像母爱一样的关怀,这会儿她几乎不自觉地,像真猫似的用额头蹭了蹭李嬷嬷按在她手背上的手臂。
这小动作让李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慈爱满得快要溢出来。
许银容就着李嬷嬷的手吃了蜜饯,压住嘴里的苦味,然后扬起一个带着讨好又强打精神的笑容:“好嬷嬷,我真没事了,您看我脸色是不是红润了?眼神是不是亮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能不知道吗?”她甚至故意挺直了原本有点弱的腰板,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靠谱。
李嬷嬷果然凑近些,借着窗外光线仔细看她,确实,王妃脸色不再是吓人的灰白,透着健康的红晕,那双总是盛满忧愁疲惫的杏眼现在清澈明亮,甚至带着种她从没见过的灵动光彩。
虽然总觉得王妃醒来后,性格似乎变化了很多,不像以前一样时时刻刻紧绷,维持着燕王妃的端庄和体面,但是看着她身体越来越好,李嬷嬷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下些。
李嬷嬷眉头还带着点担忧,但语气已经软化了:“罢了罢了,您从小就有主意,老奴说多了反倒招您烦,只是您千万记住,身体是根本,觉得有一丁点累就马上休息,万万不能再逞强了。”
“知道啦,嬷嬷最疼我了。”许银容甜甜应着,趁机提要求,“那...我现在想去演武场那边走走,透透气,老躺着骨头都僵了,顺便...去看看护心镜做得怎么样了,行不行?”
李嬷嬷看着她眼巴巴的样子,终究狠不下心拒绝,只好无奈叹气,仔细帮她理理鬓角,又给她披上银狐皮里的厚斗篷,戴好风帽,这才嘱咐跟着的大丫鬟:“仔细扶着王妃,就在附近走走,万万不能再去那烟熏火燎的作坊了,要是吹了风或累着了,仔细你们的皮!”
“是,嬷嬷。”丫鬟们恭敬答应。
许银容终于如愿走出寝殿,冬日的阳光不算烈,带着清冷的暖意,照在打扫干净的石板路上。
空气又冷又干,吸进肺里是北方特有的凛冽味道,却让她因久卧昏沉的脑子清醒不少。
在两个大丫鬟一左一右小心搀扶下,她慢慢朝演武场走去。
路过抄手游廊、假山盆景、月亮门...王府的景色在眼前展开,比在天上看时更真实、更细致。
红柱子、彩绘梁、结薄冰的荷花池...处处透着亲王府的规格和气派。
她的心跳不由得快了,不只是因为体弱走路累,更因为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