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月,许银容像上了发条一样连轴转,没拍完的戏,她日夜兼程地赶工;已经签约的,她亲自打电话给导演和制片人道歉推掉;该付的违约金,她眼都不眨地签支票;商务合作该结束的,她让团队按合同一条条处理。
整个娱乐圈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搅得风起云涌,早早就有风声说她准备退圈,网上更是谣言四起。
有的说,许银容在苏瑶案中受了太大刺激,吓得赶紧结束所有工作,准备退圈保平安。
有的还说,许银容十年前爆火,就是因为去泰国请了小人,如今被反噬,容颜躯体骤然变老,自觉退圈,以免被耻笑。
此刻,许银容正窝在林永嘉的沙发里,刷着手机上的热搜,看着那些编得有模有样的“退圈内幕”。
张旻坐在一旁,汇报着退圈声明和记者会的筹备情况。
说完正事,张旻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银容姐,您真的想好了吗?为了结婚放弃事业?”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林永嘉,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埋怨。
林永嘉倒是坦然,他知道许银容是用结婚这个理由来搪塞的,这口锅他背得心甘情愿。
只是张旻那若有若无的敌意,让他多少有些无奈,他低头苦涩一笑,手边还在仔细清洗许银容早上叮铃咚隆鼓捣用过的杯杯罐罐。
许银容坐直身子,难得正经地拉过张旻的手:“旻旻,咱们一起打拼了十几年,吃过多少苦,你比我更清楚。我是真的累了,也不能一直这样拖着你。”她顿了顿,语气诚恳:“你放心,除了该有的分红,我会额外给你准备一笔足够你舒舒服服过两辈子的钱,你要是还想在这行做,我可以把你推荐给其他艺人,一定给你找个脾气好的。”
一向雷厉风行的张旻,被这番突如其来的温情熏得眼眶发红,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银容姐,我不是图钱,也不是非要干这行不可……我就是想跟着你。”
许银容心里一软,这十几年来,除了睡觉,张旻几乎时时刻刻都陪在她身边,是她漫长猫生中陪伴最久的人类了。
她给张旻准备那么多钱,就是觉得在人类世界里,钱在哪心就在哪,想用这种方式弥补这份情谊。
她拍拍张旻的肩,柔声安慰:“别这样,等我忙完这阵,结婚时一定请你当伴娘,以后咱们还可以常来往,我又不是要彻底消失……”
话说到一半,许银容自己先哽住了。
她这一去,能不能回来都是未知数,对张旻来说,和彻底消失又有什么区别?
记者会还没开,粉丝们已经哭成一片,超话里全是哀嚎,后援会的公告下面,几万条评论都在求她别走。
有粉丝把她这十年的作品剪成了纪念视频,配文是“一个时代的落幕”,转发量瞬间破万。
线下更是有人组织起了守夜活动,举着她的应援牌在她公司楼下默默守候,场面感人又心酸。
时间过得飞快,人间的事情基本上已经了结,许银容特意空出了一周时间,就想和林永嘉安安静静地独处,好好享受这离别前最后的时光。
她甚至偷偷列了个清单:要拉着他去看午夜场的电影,要窝在沙发里陪他看那些她从来看不懂的球赛……她多想把这些最普通的情侣日常,都和他体验一遍。
然而,就在他们收拾行李,准备开启这难得的假期时,门铃突兀地响了。
林永嘉透过猫眼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黑球,他穿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站在楼道里,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小妖,架势十足。
“他怎么来了?”许银容的妖力瞬间绷紧,长发无风自动。
她心里一阵发紧,这最后的一点宁静时光,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别开门。”林永嘉将她护在身后,手已经摸向了玄关柜上放着的警棍,“我来应付。”
可他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防盗门竟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撞开。黑球站在门口,青黑色的爪子在他抬手整理衣领时若隐若现,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许银容,”黑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长老让你立刻回去。”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最终落在许银容和林永嘉紧紧交握的手上,瞳孔骤然收缩,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
“关你什么事?”许银容上前一步,将林永嘉挡在身后,妖力凝成的银色光丝已在指尖若隐若现,“我已经答应会回去,时间到了我自然会走,别动他。”
“动他?”黑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酸意,“一个区区凡人,也配让你这么紧张?六百年前你拼死护着朱棣,六百年后你又为了他这个转世神魂颠倒,许银容,你就这么离不开这个男人吗?”
林永嘉一把将许银容拉回自己身后,挺身而出,目光锐利地直视黑球:“有什么冲我来,别为难她。”
“好啊,成全你。”黑球的身影骤然模糊,下一秒竟如鬼魅般直接出现在林永嘉面前,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林永嘉的心口。
“小心!”许银容惊呼,数道银线激射而出,精准地缠上黑球的手腕。
然而黑球只是冷哼一声,手臂一震,一股蛮横的妖力爆发,竟将银线尽数崩断。
林永嘉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在墙上,后脑勺重重磕在坚硬的暖气片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眼前瞬间一黑,剧痛袭来,耳边嗡嗡作响。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许银容被黑球幻化出的两个分身死死缠住,脱身不得。而黑球的本体,正一步步向他走来,那青黑色的爪尖上,赫然沾着从他额头擦过的鲜红血迹。
“林永嘉!”许银容的尖叫声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穿透了耳鸣,带着绝望。
林永嘉咬紧牙关想爬起来,却发现身体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根本不听使唤。温热的血液从额角滑落,流进衣领,带来一阵灼烫感。
黑球俯身,粗暴地抓住他的后衣领,像拎起一件破败的玩偶,冷笑道:“许银容,想让他活命,就乖乖跟我回妖灵协会。”他拖着林永嘉往门外走,语气充满了恶意,“正好,也让你亲眼看看,得罪莫平长老,会是什么下场。”
许银容眼睁睁看着林永嘉被拖走,缠斗她的分身瞬间消散,她指尖崩断的银线无力地垂落,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疯了一般冲出门,却只来得及看到电梯门缓缓合上。
金属门的光滑表面上,倒映出林永嘉染血的、失去意识的侧脸。
妖灵协会的议事殿内,寒气森森,林永嘉被毫不留情地扔在冰冷的石板上,后脑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模糊了他的右眼视线。
他艰难地抬起头,听见莫平长老带着不悦的声音响起:“谁让你下这么重的手?”
“长老,这凡人诡计多端,魅惑银猫,不给他点实实在在的教训,许银容怎么会死心塌地听话?”黑球的声音近在耳边,充满了洋洋得意。
“我只让你带他回来。”莫平长老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把他关进锁妖塔等候发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他。”
林永嘉的脚踝被人粗暴地抓住,身体被拖着在粗糙的石板上滑动,背部的皮肤被磨得生疼。
他想呼喊许银容的名字,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就在此时,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如闪电般冲进大殿,许银容周身妖力澎湃,长发因力量激荡而从发根开始瞬间变得雪白,无风狂舞:“放开他!”
强大的妖力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如海啸般席卷整个大殿,殿内侍立的小妖们被这股力量狠狠掀飞,惊叫着撞在四周的石柱上,殿内一片狼藉。
“你终于肯回来了。”莫平长老端坐在玉石宝座上,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两月之期已近,你也该遵守诺言了。”
许银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正被拖向殿外的林永嘉身上,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仿佛想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我答应你。”她的声音因愤怒和担忧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响彻大殿,“放了他,我立刻就去穿越。”
莫平长老挥了挥手,黑球脸上闪过明显的不甘,但还是松开了手。
“带他去侧殿,让医妖给他疗伤。”莫平看着许银容,眼神深邃难辨,“别再耍任何花样,锁妖塔的门一旦关上,就算是你,也休想再把他救出来。”
许银容立刻冲到林永嘉身边,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头抱进怀里。
他的体温低得吓人,脸色苍白如纸。
“林永嘉,醒醒,看着我……”她将精纯的妖力缓缓渡入他体内,探查着他的伤势,指尖因恐惧和用力而失去血色,“别睡,求你……”
林永嘉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一条缝,看到她满是泪痕的脸,他虚弱地扯出一个笑容:“傻猫……别哭……我没事……”他想抬手替她擦眼泪,手臂却沉重得无法抬起,“别去……危险……”
这时,一只背着硕大药箱的兔子精迈着碎步匆匆赶来,细声细气地说:“银猫大人请宽心,这位先生只是头部受了撞击,有些脑震荡,并未伤及魂魄根本。”她熟练地给林永嘉清理伤口,敷上散发着清香的草药膏,又喂他服下一颗莹白的药丸,“好生静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许银容目送着林永嘉被小心翼翼地抬往侧殿,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转角,她才猛地转过身,指尖银光吞吐,直指莫平长老,厉声质问:“为什么纵容黑球伤他?!你明明答应过我,会保证他的安全!”
莫平长老轻轻叹了口气,道袍的宽大衣袖在流动的妖气中微微摆动:“我只是想让你更清楚地看到现实,林永嘉是凡人,他的血肉之躯脆弱得像一张纸。这次侥幸无事,那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能寸步不离地护他一辈子吗?”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诱导,“唯有拿到天眼,掌控力量,才能真正、永久地保证他的平安。”
许银容咬紧下唇,沉默了。
她知道长老这番话半真半假,更多的是在为自己开脱和利用她的软肋,但她现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深究。
林永嘉还需要医治,她必须尽快解决这一切。
“如今这个时代,”她忽然转移了话题,目光锐利,“你们和现在的人类高层,达成什么协议了吗?”
莫平长老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哼一声:“现在的掌权者?他们只信奉那些长枪大炮,视我们为怪力乱神的迷信。”他走到水镜前,袖袍一挥,镜面中浮现出人类尖端武器库的画面,各种导弹、能量武器令人心惊,“你看,他们建立了覆盖全球的红外监测网搜寻我们,还在秘密研发针对妖精的特殊武器,这些玩意儿,随时都能将我们的山门夷为平地。若再不想办法扭转局面,我妖族迟早要被他们赶尽杀绝!”
许银容望着水镜中那些充满科技感的杀戮机器,突然想起林永嘉曾对她说过的话“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原来在她混迹人类,享受时光的这几百年里,人类世界已经悄无声息地发展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
穿越的时刻定在午夜,妖灵协会最深处的祭坛,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上面刻满了流淌着微光的古老符文。
祭坛中央的石台上,安静地放置着那面作为“锚点”的护心镜,光洁的镜面清晰地映出许银容此刻苍白而决绝的面容。
林永嘉在两只小妖的搀扶下,来到祭坛边缘,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试图走向许银容,却被身旁的小妖牢牢拦住。
“别过来!”许银容回头对他喊道,努力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然而泛红的眼眶却出卖了她真实的情绪,“能量场不稳定,你会受伤的。”
莫平长老立于祭坛中心,双臂缓缓抬起,晦涩冗长的古老咒语从他口中吟诵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引动着周围空间的震颤。
祭坛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光芒越来越盛,那面护心镜上的缠枝莲纹仿佛活了过来,化为一道道金色的流光,在空气中蜿蜒游走。
“锚点已锁定。”莫平长老的声音在灌注了妖力后,如同洪钟般在大殿中回荡,“洪武二十三年,北平,燕王府。”
莫平长老锐利的目光射向许银容:“记住你的使命,拿到天眼,然后回来。绝对,不要试图改变任何既定的历史节点。”
许银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个时代的空气、他的气息都烙印在灵魂里。
她最后,深深地望了林永嘉一眼。
他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那双总是洞察一切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无法挽留的不舍和深不见底的担忧。
他知道自己无力改变这注定的离别,所有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和既定的命运面前都显得苍白,只能这样贪婪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轮回里。
清冷的月光透过祭坛上方的环形天窗倾泻而下,恰好笼罩在林永嘉身上,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温柔而悲伤的光影。
这一幕,竟与他们初遇时的那个夜晚,有着惊人的相似。
“等我。”她对着他,无声地用口型说道,嘴唇微微颤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林永嘉的嘴唇也动了动,隔着喧嚣涌动的能量场和并不遥远的距离,他的声音被完全吞没,但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口型。
那是三个字。
是她曾经在无数个缠绵缱绻的夜晚,故意蹭着他的脖颈,半是撒娇半是逗弄地逼他说,他却总是抿着嘴,耳根泛红地别开脸,或者用一个更深更霸道的吻来堵住她的话,始终不肯轻易说出口的那三个字。
“我爱你。”
许银容的心跳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
她脑中瞬间一片空白,随即涌上的是排山倒海般的酸楚和巨大的悲伤。
这个倔强的、内敛的、习惯了用行动代替言语的男人,这个她以为永远听不到他亲口说出这句肉麻话的男人,竟然在此刻,在她即将奔赴未知命运、生死难料的此刻,用这样一种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方式,将他最深藏不露的感情,毫无保留地剖开给了她。
他不是在说情话,他是在用自己全部的灵魂,为她送行。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愿说,而是要把这最珍贵郑重的誓言,留在最关键的时刻。
此刻,这就是他的誓言,是他的牵挂,是他对抗残酷命运的唯一方式。
眼泪再也无法抑制,汹涌地夺眶而出。
但与此同时,一个无比灿烂、带着泪光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如同在绝望的深渊里开出的最绚烂的花。
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面,所以他不再保留。
她也知道前路凶险,所以她要带着他全部的爱意上路。
随即,她毅然转身,每一步都像踩在碎裂的心上,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向祭坛中央那面光芒万丈的护心镜。
而当许银容转身的刹那,林永嘉一直强撑的镇定几乎崩溃,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没有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许银容的指尖触碰到冰冷镜面,六百年前的风声骤然在她耳边呼啸而起,燕王府中,金黄的银杏叶簌簌落在她的肩头,一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仿佛穿透时空,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阿砚,等我回来。”
历史的回响与现世的挚爱交织在一起,她将修炼数百年的全部妖力,毫无保留地催动,疯狂涌向丹田处的妖丹。
刺目欲盲的银白色光芒从她体内爆发出来,瞬间吞噬了她的身影。
一道扭曲旋转的时空裂缝,在她身后轰然打开。
在光芒彻底淹没意识的最后一刻,许银容用尽全部力气回过头,看了那个因为她一句“我爱你”而泪流满面的男人最后一眼。
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时空的洪流将她吞噬。
时空裂缝骤然闭合的瞬间,一只失去了所有灵魂光彩的银猫,软软地从半空中掉落下来。
“许银容!”
林永嘉猛地挣脱了身旁小妖的钳制,不顾一切地冲上祭坛,踉跄着扑到石台边。
石台上,只剩下那具仿佛陷入沉睡的银猫躯壳,和那面已经恢复平静的护心镜,镜面冰冷地映照出他此刻孤独而绝望的身影。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石台旁,颤抖着伸出手,将那只毫无生气的银猫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它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脸颊贴着它失去温度的皮毛,嘶哑的嗓音破碎不堪:“我等你回来……不管要等多久……我都等。”
莫平长老缓步走到他身边,垂眸看着那只银猫的身体,眼神复杂难辨,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道:“她会回来的。”
只是这语气里,连他自己都听不出几分把握。
林永嘉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抬头。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紧紧抱着银猫,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面冰冷的护心镜,用力到指关节彻底失去血色,微微颤抖。
从这一刻起,一场不知归期的等待,正式开始了。
或许是一天,一年,或许……又是漫长的六百年。
祭坛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光芒渐渐熄灭,最终彻底隐没于黑暗。
护心镜也恢复了它古物的沉静,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微风,依旧悄无声息地穿过空旷寂静的大殿,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缭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