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年间的紫禁城,连初夏的阳光落在琉璃瓦上,都透着一股被规矩束缚住的清冷。
许银容懒洋洋地蹲在御膳房那高高的窗台上,银白色的尾巴尖灵巧地卷着一块刚顺来的桂花糕,一双猫耳却机警地竖着。
墙角两个小太监此时正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讲着狐妖吸人精气的志怪故事,声音压得低低的。
“话本里净瞎扯,”她叼着糕点,含糊不清地嗤笑,腮帮子被撑得微微鼓起,“吸人精气多麻烦,哪有御膳房刚出炉的芙蓉酥实在。”
自从三百年前觉得妖界冷清无趣,一头扎进这红墙黄瓦的人间皇宫,她就彻底爱上了这里的烟火气,赖着不走了。
御膳房的点心比协会那些灵果仙露更精致诱人,宫女们纤手绣出的帕子比天边云霞更细腻,就连皇帝批阅奏折时那眉头紧锁、时而叹息时而微笑的样子,在她看来,也比深山老林里千年不变的石头有生趣得多。
“许银容呢?又躲哪里偷懒去了!”胖乎乎的管事嬷嬷嗓音尖锐,猛地刺破这片刻的安宁。
许银容条件反射般从窗台跃下,尾巴瞬间收拢得无影无踪,手里的桂花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滑进宽大的袖管,动作行云流水,俨然是几百年宫廷生涯练就的本能。
银容这名字,是当年莫愁长老带她混迹人间时随手给取的,敷衍得让她腹诽了好久。至于许这个姓,是她自个儿从人间话本子里看来的,觉得一诺千金的寓意挺不错,便给自己冠上了。
她低眉敛目,跟着嬷嬷往储秀宫走去,清晨青石板路上的露水打湿了粗布鞋的鞋尖,指尖还残留着昨天偷拿芙蓉糕时沾上的点点糖粉。
这具肉身是三百年前刚化形时,照着心中觉得最好看的模样亲手捏造的。
那会儿她刚过筑基期,按妖灵协会的铁律,外形一旦定下,就如同人间窑里烧成的瓷器,胎釉既定,再难更改。
除非日后修为突破,踏入新的境界,否则这眉眼、这身段,往后千百年都得是这副模样了。
她偷偷捋了把垂至腰际、乌黑如墨染的长发,这是当年照着“青丝如瀑”的描绘精心弄的;眼尾那抹自然上挑的弧度,学的是江南流传的仕女图,觉得那样妩媚;鼻梁却故意捏得比画中美人更高挺些,因为她总觉得那样显得更精神利落。
妖界的姐妹们大多有过类似的烦恼,狐狸阿青化形时沉迷话本,非要弄个“三寸金莲”,结果如今在宫里当差,天天穿着花盆底鞋,疼得龇牙咧嘴;山狗阿黄当年图省事,照着山下猎户家的女儿捏了张脸,如今成了御前侍卫,想换张更威猛的面孔,也只能等到妖力修炼到超越小妖阶段再说了。
“小蹄子还不快走!”嬷嬷的铜烟袋锅子不轻不重地在她背后敲了敲,冰凉的烟嘴在粗布宫女服上留下个浅印。
许银容暗暗吐了吐舌头,快步跟上,耳尖却不易察觉地微微动了动。
御花园方向传来锦鲤甩尾的细微水声,昨天就是这群长了胡须的胖家伙,把她藏在假山石缝里的盐水虾给抢走了。
“到了储秀宫都给我机灵点,”嬷嬷掀开沉重的朱漆宫门,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混杂着各色脂粉气扑面而来,“贵妃娘娘最厌弃毛手毛脚、眼神不安分的,你……”她特意瞥了许银容一眼,“这双眼睛生得太活泛,少往主子跟前凑,仔细你的皮!”
许银容懒懒地地应着“是”,心里却在嘀咕,三百年前捏脸时非觉得“眼亮有神”好看,融了那劳什子玄铁精魄进去,结果除了半夜偷点心看得更清楚点,其他屁用没有,反而因为这过于明亮的眼神被分到这规矩最严的储秀宫。
廊下擦肩而过的宫女中,有一个生得极美,身段风流,那是蛇妖阿苏。她化形时痴迷《西厢记》,硬把自己捏成了崔莺莺的柔弱模样,结果却因胸脯捏得过于丰腴,总被嬷嬷训斥不合宫规体统。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交换了一个同为天涯沦落妖的无奈眼神。
妖界的规矩就是这样,化形时的一念之差,往往要用几百甚至上千年的时光去迁就。
许银容当时觉得话本子里那些端庄到刻板的大家闺秀太无趣,特意在嘴角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俏皮的梨涡,觉得笑起来时能盛住半滴酒,定是极好看的。
如今这梨涡却成了麻烦,每次给主子们请安回话,都得面无表情,才能不让自己显得轻浮失仪。
当晚,妖灵协会的传讯符就在她眼前无声自燃起来。
玉牌化作一缕细直的青烟,莫平长老那威严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青城山静心观囚禁了一只猫妖黑球,是你同族。他近期被观中道长擒获,你速去将其带回协会,不得有误。”
黑球?这名字土得直白,让许银容差点笑出声,没想到还有比“银容”更敷衍的名字。
她把最后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执行任务她没意见,正好能名正言顺地溜出宫去,看看外面的热闹。
她翻出藏在床板下的那摞话本子,找到《蜀山剑侠传》,翻到青城山道士降妖的插画页,拿起朱砂笔,恶作剧般地在那个道骨仙风的道士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猫爪印,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紫禁城的夜色之中。
从北京到四川,许银容磨磨蹭蹭走了将近半月。
倒不是她御风术不精飞得慢,实在是沿途各府县的小吃太勾人魂魄。
济南府的油旋、开封的灌汤包、汉阳府那香气扑鼻的热干面……她一路走一路吃,锦囊里的碎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等终于望见青城山郁郁葱葱的山影时,已是囊中羞涩。
她撇撇嘴,也懒得施那点石成金的小法术去骗人类了,径直朝着山脚走去。
刚踏入山脚地界,一股无形却坚韧至极的阻力便猛地挡在面前。
庞大的透明结界如同一个倒扣的琉璃巨碗,将整座青城山护得严严实实,散发着凛然道韵。
结界上流光闪烁,古老的符文若隐若现,周遭力量纯净而浩瀚,散发出强大威压,寻常小妖恐怕连靠近都会魂飞魄散。
“啧,防贼呢这是?还挺结实。”许银容揉了揉被结界灵光刺得有点不舒服的眼睛,非但没退,反而被激起了好胜心。
她可是妖界公认的天才,白泽卫的顶尖战力,要是被一道门拦在外面,传出去她这妖界第一天才银猫的脸往哪儿搁?
她后退半步,收敛了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深吸一口气。
刹那间,周身那股懒散的气息陡然变得锐利无比,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银白色的妖力如同月华被点燃,自她体内奔涌而出,周遭的空气似乎都随之震颤起来。
妖力在她掌心飞速酝酿,渐渐凝聚压缩,最终化作一团极其凝练的能量光球。
“给——我——开!”她眸光一凛,低喝一声,双掌携着万钧之势,猛地向前推出。
银白色的狂暴妖力与金色的坚固结界壁垒悍然对撞,没有取巧,没有花哨,这是最纯粹的力量与力量之间的极致抗衡。
刹那间,刺眼夺目的光芒爆开,如同平地惊雷,剧烈的能量波动以碰撞点为中心,如同汹涌的潮汐般一圈圈疯狂荡漾开来,震得周围山林簌簌作响,落叶纷飞,栖息的飞鸟惊惶四散,走兽低伏。
结界剧烈地扭曲、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的符文疯狂闪烁,试图修复和抵抗这蛮横的冲击。
许银容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体内浩瀚的妖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硬顶着那排山倒海般的强大排斥力,一点点、一寸寸地向前推进。
那双向来灵动含笑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专注和执拗,嘴角紧抿,颊边那对可爱的梨涡都因极度用力而深深地陷了下去。
一声细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在能量轰鸣的间隙中响起,结界屏障终于被她这蛮不讲理的强悍方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缝。
金色的结界能量与银白的妖力激烈地相互湮灭,发出滋滋的声响,裂缝不断蔓延。
许银容眼中精光一闪,身形瞬间模糊,化作一道流萤般的银色光丝,“嗖”地一下便从裂缝中钻了进去,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身后的结界涟漪剧烈波动了几下,缓缓平复,那道被她强行破开的裂缝也如同拥有生命般,悄然弥合,最终恢复如初,仿佛从未被破坏过。
静心观深处,丹房旁那间最为幽静的静室内,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道,正在蒲团上闭目打坐,结界被强行破开一丝的瞬间,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澄澈如深山古泉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混杂着洞察天机的睿智,和一丝无可奈何的悲悯。
他指间一枚看似朴素无华的古拙玉环微微发热,清晰地映照出山脚下那短暂却剧烈无比的能量冲突。
他并未起身,也未出手加固结界或驱逐来犯之敌,只是任由其发生,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轻轻一声叹息飘散在满室氤氲的药香之中,带着洞悉命运轨迹的苍凉与无奈。
“因果纠缠,避无可避……逆天而行,终是徒劳……且看此番,是缘是劫……”
许银容她落地后,略显急促地喘息了几下,体内奔腾的妖力缓缓平复。
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得意地一扬下巴,颊边梨涡重现:“哼,看着结实,不过如此嘛。”
这结界确实强大,若非她法力深厚,恐怕还真奈何不得。
她整顿了一下因刚才发力而略显凌乱的衣襟,这才大摇大摆地朝着山腰那座殿宇森然的静心观走去。
越是靠近,浓郁的香火味便越发呛人。朱漆剥落的大门紧闭着,门环上衔着的铜狮獠牙狰狞,还挂着一串褪了色的旧红绳。
“这得是烧了多少香?也不怕把三清祖师都给熏着了。”她揉着发痒的鼻子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都快出来了。
眼尖地瞥见个正在庭院里心无旁骛洒扫的年轻道士,立刻凑了上去,“这位小道长,有礼了,打听个事儿,你们观里最近是不是收留了一只……嗯,特别黑,可能脾气还不怎么好的猫?”
清玄小道士被她突然凑近的明媚脸庞和那双过于灵动璀璨的眼睛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颊微红。
这姑娘美得不像凡俗之人,说话时自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鲜活气息,实在不像寻常香客,倒像是……话本里偷溜下凡贪恋人间烟火的精怪?
“无、无量天尊,”小道士清玄定了定神,慌忙捡起扫帚,面露难色,“女施主,观中确有一只黑猫,只是它……”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心有余悸,“它并非善类,前些时日在山下村庄肆虐,伤了好几条人命,戾气冲天,凶悍异常。幸好我师父云游归来,及时出手将其制服,带回观中,希望能以无上道法化去其暴戾之气,导其向善,免造更多杀孽。”
许银容闻言,眉头微蹙,滥杀无辜?这黑猫行事竟如此肆无忌惮。
同族相残非她所愿,但若真犯下此等罪业,带回协会接受审判也是应当。
“那……他现在何处?情况如何?”她追问道,语气认真了几分。
“就在师父的丹房里,被法宝镇压着。”清玄指了指后院方向,叹了口气,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忧虑,“师父本想以经文感化它,奈何它野性难驯,冥顽不灵,昨日竟还想趁机偷吃供奉在三清祖师面前的糕点,被师父发现,罚它面壁思过,它却撞击封印,险些酿出乱子。”
许银容眼珠转了转,无论如何,得先见到那只黑猫,确认情况,再决定如何行事。
“小道长,实不相瞒,”她换上一种诚恳又带着几分忧心的语气,“那猫……与我有些渊源。能否行个方便,让我见他一面?或许我能劝劝他,让他莫要再执迷不悟。” 她刻意引导着,想看看这道观的态度。
清玄犹豫了一下,想起师父今早莫名交代他,若有一名气息独特的女子前来探看,不必阻拦,引她至丹房院外即可。
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觉得师父必有深意。
“女施主请随我来,不过师父正在丹房外的静室打坐,我们需得小声些,莫要惊扰了他老人家清修。”
许银容点头,跟着清玄,穿过几重清幽寂静、古木参天的院落。
越往里走,那股无形的道法威压便越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草气息,让她这妖身感到些许不适,如同置身于温水之中,虽不致命,却处处透着约束。
沿途遇到的其他道士,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她走路的姿态太过轻盈飘逸,脚尖点地宛若踏风而行,裙摆拂过洁净的石板路面,竟连一片落叶都未曾惊动。
丹房所在的院落格外幽静,仿佛独立于道观喧嚣之外,门口并无守卫,但许银容敏锐地感觉到一层更加强大精妙的无形结界笼罩着这里,与山脚那道相比,更多了几分玄奥与内敛。
清玄在院门口便恭敬止步,示意她自己进去。
许银容定了定神,暗自提聚几分妖力护体,这才踏入院子。
丹房的门虚掩着,透出缕缕药香,她正要上前推门,旁边静室那扇古朴的木门却“吱呀”一声,先她一步开了。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澄澈通透的老道走了出来,手持一柄玉柄拂尘,身着简朴道袍,周身散发着浑然天成的仙风道骨。
看到许银容,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不过片刻便恢复了平静与深邃。
“这位姑娘,寻到此地,所为何事?”老道的声音平和舒缓,如同山间清泉流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而,许银容却捕捉到他眼角一丝几不可察的狡黠,仿佛是在明知故问一般。
许银容心里咯噔一下,这老道给她的感觉深不可测,远比她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人类修士都要强大。
她面上努力维持镇定,依着人间礼节行了一礼,姿态优雅:“道长有礼,小女子听闻观中收留了一只黑猫,戾气深重,特想见他一见,或可劝其向善。”
老道目光深邃地看了她片刻,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轻轻叹息一声,声音几不可闻,却清晰地传入许银容耳中。
“它便在丹房之中。”老道并未阻拦,只是侧身让开道路,拂尘轻扫,丹房那虚掩的门仿佛被无形之手推开些许,“姑娘既然来了,便是缘法。只是,望你谨记,有些执念,伤人伤己;有些过往,忘了……或许是福,”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看向更遥远的时空,“也或许是……更大的祸端。好自为之。”
许银容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这老道话里有话,玄之又玄,高深莫测,仿佛说了什么惊天秘密,又仿佛只是寻常告诫。
只是她这人有时候非常一根筋,无关的事她不关心,此刻她只想着赶紧完成任务,还能继续游山玩水一番。
她压下心头怪异感,道了声谢:“多谢道长。”
她推开了丹房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丹房内光线偏暗,药香、香火气与一种特殊的金属气息混合,有些呛人。
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青铜炼丹炉,炉火已熄,但仍感觉得到余温。
角落阴影里,矗立着一座半人高、样式古朴的铜塔,塔身刻满了密密麻麻、流转不息的暗金色符咒,散发着强大的禁锢之力。
“喂,里面的,还活着吗?喘口气。”许银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靠近铜塔,警惕地观察着那些符咒。
铜塔内先是死一般的沉寂,仿佛空无一物。
随即,传来一声沙哑而充满戾气的冷哼:“滚!”
铜塔猛地剧烈震动起来,“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里面的东西正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疯狂撞击着厚重的塔壁。
一个带着剧烈颤抖和极致震惊的声音从塔内传出,充满了混乱与骇然:“不……不可能,你的气息……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你?!”
声音戛然而止,转而化为惊惶的嘶吼:“滚!立刻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许银容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后退了半步,心头火起:“嘿,你这黑球,脾气还真不小!我是妖灵协会派来救你的,你吼什么吼!”
“我不需要!”塔内的声音粗暴地打断她,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暴躁和排斥,“尤其是你,我不需要你来救,滚出去!”
许银容被他这毫不领情的敌对态度彻底激怒了:“你以为我想来这破地方管你这破事?要不是莫平长老下令,谁乐意千里迢迢跑来救你这滥杀无辜不知好歹的家伙!”
“滥杀无辜?”塔内的黑猫像是被这个词彻底点燃了所有压抑的负面情绪,开始更加疯狂地撞击着塔壁,发出“砰砰”的闷响,声音凄厉而充满讽刺,“哈哈哈哈!好一个滥杀无辜!银猫,三百年不见,你还是这副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还是?三百年?许银容愣住了,这黑球不仅认识自己,似乎……还渊源颇深?可她搜索遍几百年记忆,除了妖灵协会那些面孔,实在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只脾气恶劣的黑猫。
难道是自己当年在妖界太出名,惹下的什么她自己都忘了的仇家?或者是……仰慕者因爱生恨?她甩甩头,决定不跟这明显精神状态不稳定的疯子一般见识,当务之急是完成任务,把他弄出去。
她不再理会塔内传来的怒骂和撞击声,凝神仔细观察铜塔上的符咒。
这些符文古老而强大,结构精妙复杂,环环相扣,形成一个完美的能量循环,强行破除绝非易事,而且必然会引发巨大动静,惊动外面的老道和所有道士。
她回想起刚才老道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近乎默许的态度,一个念头闪过,或许,这老道并非完全禁止她接触黑球,而是在……考验?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她的到来,甚至……默许她用某种方式带走黑球?
许银容退出丹房,找到还在院外忐忑等候的清玄小道士,换上一副忧心忡忡又带着几分专业笃定的表情:“小道长,我看那黑猫戾气确实深重,怨念缠身,一直被法宝强行镇压,恐非长久之计,反而可能激化其凶性。我略通一些安神静心、疏导戾气的法门,或许可以试着安抚他,但这需要一些特殊的药材辅助……”
她凭着在御膳房“帮厨”多年对材料气味的敏感,以及偶尔翻阅道家典籍囫囵吞枣记下的几味药名,信口胡诌了几味宁神疏气的药材,听起来像模像样,却巧妙地掺杂了硫磺、硝石等物,并刻意强调了需要至阳至刚之物来中和阴寒戾气。
清玄涉世未深,心思单纯,见她言辞恳切,说得头头是道,又是师父默许进入这核心院落的人,便信以为真,虽然觉得其中几味药有些怪异,但还是依言去库房取药。
许银容拿着材料,再次潜入丹房,她没有直接去动那符文闪烁的铜塔,而是蹑手蹑脚地走到角落那座尚有余温的炼丹炉旁。
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硫磺和硝石粉末,混合着一些其他的易燃材料,依着在宫里看太监们捣鼓烟花时偷学来的半生不熟的比例,混入炉底泛着红光的炭灰里。
“你又想干什么蠢事?”铜塔里的黑猫冷冷地问,语气依旧不善,带着惯有的讥诮,但那股歇斯底里的疯狂似乎收敛了一些,更像是一种冷眼旁观的警惕。
“救你啊,笨蛋。”许银容头也不回地忙活着,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不过你别误会,我不是原谅你可能的罪行,只是协会规矩,同族犯罪,也需带回由长老会审判定罪,而不是一直被人类道士关着,生死不由己。”她顿了顿,一边调整着粉末的位置,一边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淡漠,“这是规矩,也是程序。”
塔内沉默了片刻,死寂得让人不安。
就在许银容以为他又要爆发时,才传来一声意味不明、辨不出喜怒的冷哼,算是默认了她的行动。
准备就绪,许银容再次化作一只不起眼的小飞虫,溜出丹房,看准院子里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以及顺风的方向,将一小块引火柴精准地弹入悬挂在廊下的布幔缝隙中。
“走水了!丹房走水了!”她模仿着小道士惊慌失措的嗓音,捏着鼻子,在院子里尖声喊了一嗓子,随即迅速隐匿气息,躲入阴影。
烟雾迅速从布幔上弥漫开来,夹杂着硫磺燃烧特有的刺鼻气味,火光虽不大,但浓烟滚滚,效果显着。
静室内的老道和附近闻讯赶来的其他道士果然被惊动,纷纷提着水桶、拂尘,朝着丹房方向急匆匆赶来,院子里顿时一片嘈杂混乱。
“快!保护丹房!莫要让火势蔓延!”
“师父!是丹房那边!”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窈窕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闪入丹房之内。
此刻,铜塔因外界的喧闹扰动,加上内部黑猫全力运转妖力的冲击,塔身表面的符咒光芒剧烈地明灭不定,流转的速度也出现了些许紊乱和迟滞。
许银容凝神静气,摒弃杂念,指尖凝聚起高度浓缩的银白妖力。
她不再试图以力破巧,而是将妖力分化成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能量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那些符咒能量节点之间极其微小的间隙。
妖力探索片刻,她敏锐地发现,这些看似铁板一块的符咒,其中几个关键节点的衔接处,能量的流转存在极其微小但规律性极强的间隙和波动。
旋即,她抓住那瞬息即逝的能量波动规律,将高度凝聚的妖力精准地注入那几个特定的节点。
一声清晰的脆响,铜塔上光芒最盛的几道主符咒骤然暗淡,碎裂开来,塔身随之裂开一道缝隙,一股阴冷而暴戾的妖气从缝隙中瞬间弥漫而出。
黑影如如离弦之箭般从裂缝中激射而出,落地时灵光一闪,化作一名身着身形挺拔修长的黑衣男子。
他面容俊美绝伦,脸上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鸷与苍白,一双邪异狭长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许银容,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撼和翻江倒海般的悸动与痛苦,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