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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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前。

进京的小路上, 一辆朴素的马车徐徐驶过,在雪地里留下两道醒目的车轮印。

风雪扑朔,一道温润清朗的男子声音从车帘后传来, “还要多久能到京城?”

“公子,就快了, 至多半个时辰, 就能看见城门了。”赶车的小厮李忠一边催着马, 一边高声答道。

片刻后,车帘掀起, 裴钰探出身,望向前头的茫茫雪雾。

他看得出神, 远远地, 似能模糊瞧出京城的轮廓。

李忠余光瞥了眼自家主子, 忍不住问道:“不过公子,这都已经过去小半年了, 您说的那位殷姑娘……还会认得您吗?”

裴钰收回目光, 笑了下,温和道:“自然, 阿芙不会忘了我的。”

殷芙待他情深意重, 不过半年光阴而已,怎会轻易将他忘记。

何况后来他又突然“病逝”, 他的名字在殷芙心中,应当更加铭心刻骨才是。

身后传来母亲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裴钰脸色微变,急忙放下车帘坐回榻上, 替母亲轻轻抚着后背。

苏姨娘的咳疾是老毛病了, 尤其到了冬日, 天气寒冷干燥,便愈发严重。

裴钰从包袱里找出水囊递过去,温声道:“母亲且忍忍,等到了京城安顿下来,我就带您去医馆,京中的大夫比咱们乡下的郎中厉害得多,定能治好母亲的咳疾。”

苏姨娘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笑意,她欣慰于儿子的孝顺,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去一趟医馆要费不少银子,还是莫要折腾了,等开了春,这毛病自然就好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喝了口水,掩着唇又咳嗽了一阵,才抬起清丽素净的脸,有些担忧地问道:“此番回京,你可曾和你父亲打过招呼了?他……答应让咱们回裴家了?”

提起裴家,裴钰眸色微冷,不动声色道:“母亲,我们不住裴府。”

苏姨娘愣了愣,顿时有些慌张:“不住裴府,那、那咱们住哪儿?”

她原是乡下女,那年裴决带兵剿匪,夜里在村中歇脚,借宿在她家中,见她美貌,一时兴起便要了她。后来她随裴决回了京城,也曾得过几年恩宠,直到裴钰长大,裴决不喜裴钰,连带着也厌弃了她,将她们母子又赶回了乡下。

她在京城无亲无友,除了裴家,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

“我们先住客栈。”裴钰为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宽慰道,“眼下正是年关,宅子不好找,等过了年,我打听着租个小院,咱们再搬进去。”

苏姨娘眉心紧蹙,轻声道:“离明年秋试还有大半年,咱们这么早就过来,又要在外头住店,得花多少银子。考官那头也少不了要打点……”

她又咳嗽了几声,自顾自打算着:“明日我去街上走走,看能不能找户人家做事,只是娘如今年纪大了,那些大户人家只要年轻的丫头当婢子,也不知道瞧不瞧得上我。或者找些绣铺接点活做,总不能白白地待着花银子。”

裴钰听着母亲的念叨,喉咙一阵发酸,低声道:“母亲,您身子不好,就安心在客栈住着,银子的事不用您操心。”

苏姨娘还想说什么,到底身子经不住路上颠簸,有些难受地靠向车壁,不多时,便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午后,马车进了城门。

裴钰寻了家客栈,服侍着苏姨娘安顿下来,又同掌柜的要了两大碗热汤面,让苏姨娘和李忠吃了。

苏姨娘无论如何也不肯去医馆,裴钰无法,只得自己去了药堂,抓了副清肺止咳的方子,拿回客栈煎了。

一路舟车劳顿,苏姨娘服过药后便睡下了,裴钰叮嘱李忠照料好母亲,便下了楼,打听着往相府的方向去。

相府位于城东的长明街,沿街几户人家,都早早贴好了春联福字,一派喜庆。

裴钰远远便注意到中间一户府邸,门前积雪清扫得格外干净,门楣上挂着红绸彩帛,华美绣灯,不似年节时候的布置,倒像是要娶亲或是嫁女。

两个小厮站在大门前忙活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一旁,不放心地叮嘱:“都量准些,这大门上的喜字位置可讲究得很,半寸都差不得。”

“哎,今儿先别急着贴,免得被风给吹歪了。除夕那日赶个早,把该弄的都弄妥当,小姐成婚是府里头等要紧的喜事,差事办得好,相爷高兴,自然少不了你们的赏。”

两个小厮兴高采烈地应了。

裴钰脚步蓦地一顿,不可置信地望着近在眼前的府邸,门口匾额上,赫然写着“丞相府”三字,乃当今陛下亲笔。

殷芙……要成婚了?

这怎么可能呢?

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得知他死了,定会悲痛欲绝,日夜哭泣,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嫁给旁人?

一定是他听错了。

裴钰怔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快步朝那管事走去,客气地问了句,府里可是有什么喜事。

管事笑道:“是我家小姐要成婚,就在除夕那日。公子若住得近,到时可以来瞧瞧热闹。”

裴钰攥紧了手心,尽量不让人看出他神色的异样,柔声问道:“不知殷小姐,要嫁的是哪家的公子?”

“是永康侯府的三公子。”管事笑着答了句,又转过身,指挥着两个小厮在门环上也系上红绸。

裴钰心中惊骇,他今日才回京,在此之前,哪来的什么裴三公子?

难不成,是有人假冒他的身份,想要攀结相府这门姻亲?

裴钰站在门口吹了好一会儿的冷风,才慢慢冷静下来。

既然殷芙要嫁的是“裴三公子”,那便说明,殷芙心中还是念着他的。

只要殷芙对他的心意没变,其余的,皆不重要。

“公子,您还有事?”管事见裴钰还站在那里,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打量他的目光不免带了几分警惕。

裴钰笑了笑,走上前,朝管事作了一揖,温和道:“劳烦管事替我向殷小姐传句话,就说,有故人前来拜会殷小姐。”

*

芙花院,前堂。

“小姐,裴公子回来了,您不高兴吗?”素玉站在圆桌旁,偷偷瞧着殷芙的神色,实在按捺不住,小声问了句。

殷芙抿了口茶,并未言语,目光落在门外,那条裴钰进院的必经小路上。

一旁的惜月连忙拽了下素玉的手,眼神示意她少说些话。

素玉委屈地撇嘴。

本以为这是件天大的喜事,她作为传话的丫头,怎么着也能顺手得些小姐的赏钱,可小姐听罢,只是惊诧,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欣喜若狂。

她的赏钱自然也没了指望。

一个小丫鬟走至门口,似乎有事要禀,犹豫地朝堂中张望过来。

惜月想起赵徽容的丫鬟还在门房那里候着,可如今裴公子回来了,小姐哪里还有心思管赵徽容的闲事,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声对小丫鬟叮嘱道:“就说小姐身子不适,不见外客,把人打发了吧。”

小丫鬟应了声是,快步离开了。

不多时,堂外便传来一阵靴履踩过雪地的脚步声。

殷芙缓缓搁下茶盏,看向那个跟在小厮身后,一步步朝她走来的男人。

枝头梅花艳红,冷风骤起,拂落簌簌薄雪,落在郎君清瘦肩头。

他在堂前站定,仔细掸净衣上雪屑,才迈过门槛,含笑朝她望来。

“阿芙。”

殷芙站起身,从上至下,一处不落地将他打量了一遍。

的确是裴钰不错。

许久未见,他似乎瘦了些,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温和清俊。

下颌上长了些青色的胡茬,衬得他有些倦色,衣袍上也沾了雪泥,想来是一入京城便赶着来见她,身上还不及收拾。

殷芙慢慢开口:“阿钰,你还活着。”

她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淡,除了唇角有些笑意,脸上并不见激动欣喜,就这样平静地望着他,似乎在等着他开口解释什么。

裴钰默了片刻,微微抿唇,“阿芙,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当初为何要假死离开,抛下你孤身一人。”

他叹了声,自顾自道:“是我不好。那时我收到母亲的信,说家中遇上了难处,她一人无力支撑,令我尽快回乡。我知你一向心善,若得知我家里境况,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可我已经欠了你许多情分,决不能再拖累于你了。所以我才让素玉帮忙,趁着你进城的那几日,谎称我病死在了家中。”

殷芙听罢,不由转头看了素玉一眼。

那时她带着惜月进城,只留下素玉在裴钰身边照料。母亲身子不好,又不耐村中暑热,一直待在后屋。所以素玉便顺理成章地成了裴钰“死前”唯一能见到的人,也是因着素玉的话,她才轻易相信了裴钰病逝的说辞。

思及此,殷芙眸色微冷。

“素玉,本小姐一向待你不薄,你却瞒着本小姐做下这等瞒天过海之事,在你眼里,可还有本小姐这个主子?”

素玉愣了下,顿时慌了神,连忙跪下:“小姐恕罪,奴、奴婢想着,裴公子也是一心为您着想,不想拖累您,所以奴婢才帮了裴公子……”

素玉惴惴不安地低着头,她原以为殷芙看见裴钰还活着,定然满心欢喜,哪里还会计较这些小事,根本没想到殷芙会向她兴师问罪。

她跟在殷芙身边也有些时日了,殷芙待下人一向宽和,何时发过这样大的火?

素玉害怕极了,哪还敢告诉殷芙,其实是裴钰给了她一块名贵的玉佩作为报酬,所以她才答应帮裴钰的。

那块玉佩瞧着的确值钱,只是上头刻了个字,素玉留了个心眼,去当铺前先在街上找了个识字的人问了,得知那是个“裴”字。

裴钰毕竟是永康侯府的公子,这东西许是裴家家传之物,她也不敢轻易当掉,怕惹来什么麻烦,只得吃了个哑巴亏,白白帮了裴钰一场,却一点好处都没捞到。

一想到此处,素玉便觉委屈。

好在裴钰曾对她允诺,待他解决了家中的麻烦,便会回来寻殷芙,同殷芙道歉赔罪。所以素玉一直盼着裴钰早些回来,好把这没用的玉佩还给他,换些实实在在的银子。

素玉急切地看向裴钰,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裴公子,您快替奴婢说两句好话啊!”

裴钰站在那里,望着眼前神色冷淡的少女,一时有些恍惚。

她的模样和之前并没有太多变化,只肤色白了些,脸颊圆润了些,似乎是长开了,出落得愈发明艳动人。

他记忆中的殷芙,天真,善良。

因他几句恳切祈求之语,她便能答允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与她同行;他救了她的性命,她便一门心思地、任劳任怨地待他好。

她总是弯着眼睛唤他阿钰,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都黏在他身边,用尽各种理由想和他亲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着声训斥一个犯了错的婢女,看着那婢女战战兢兢伏在脚边告罪求饶,眼里却没有半分怜悯。

来芙花院的路上,即使看见满府贴着喜字的红灯笼,裴钰尚且从容镇定,他笃信他和殷芙之间的旧情,笃信殷芙会因再次见到他而欢喜流泪,笃信无论他们分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何事,殷芙的夫君,都只能是他。

而此刻,少女金钗华裙,亭亭而立,眉眼间透着身居高位而尊养出来的冷淡,无一处不是他高攀不起的模样。

裴钰忽而有些忐忑,比起他还活着,殷芙似乎更在意他欺骗了她这件事。

他动了动唇,终于轻声道:“是我求素玉姑娘帮忙的,阿芙,你别怪她。”

殷芙这才将视线从素玉身上移开,朝裴钰弯唇笑了笑。

“阿钰,我最厌恶旁人骗我,尤其是身边亲近之人。她虽然跟了我这么些日子,但犯下过错,便不可轻饶。”

裴钰心口一跳,“我没有想骗你的,阿芙,我只是……”

“我知道。”殷芙声音轻柔,“你有不得已离开的苦衷,但她却没有一个不得不欺瞒自己主子的理由,我今日罚她,她不算冤屈。”

素玉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声音都在发抖:“小姐,奴婢知错了,奴婢往后再也不敢骗您了,求您宽恕奴婢这一回吧!”

殷芙漫不经心道:“从今日起,你不必留在芙花院做事了。惜月,带她下去,让李管事给她安排个去处。”

这样一个曾经欺骗过她的奴婢留在身边,实在让她觉得厌恶,她没有把素玉赶出相府,已经是看在过去的情面上了。

惜月立刻叫来两个力气大的婆子,把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素玉拖了下去。

裴钰神色复杂地望着素玉在雪地中被拖行的身影,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殷芙。

“阿钰。”殷芙温声唤他,“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这次是为何回京,又是如何知道我住在殷府的。”

殷芙注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寻常道:“我不记得我对你说过,我是殷家的女儿。”

她分明告诉裴钰她姓尹,因家中做生意破产欠债,不得不离开京城去乡下避难,从未对裴钰提及过她出身相府,裴钰又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少女目光平静,却透着似要将他剖开洞察的锐利。

裴钰被她看得莫名有些不安,强撑着镇静与她解释:“我先回了白沙村,见原先咱们住着的院子已经空了,便向邻居打听了一番。是隔壁孙大娘告诉我,你被丞相府的人接走了。”

“至于我回京的缘由——”裴钰顿了顿,望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缱绻,“我、我还是放不下你,阿芙。”

“母亲做活伤了脚,一时下不得地,实在无法支撑生活,只得写信叫我回去。幸得上天庇佑,有一户富绅人家请我做他家小少爷的老师,得了不少束脩,不仅治好了母亲的脚,还剩下几十两富余。我拿着那些银两,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去寻你,只是……”

裴钰眸色暗了暗,“听管事说,你要成婚了,嫁的还是‘裴三公子’,这究竟怎么回事?”

殷芙思量着他方才这番解释,听起来,他的确有不告而别的苦衷。

她看着眼前的青年依然俊美的面庞,发觉她完全没有得知心上人死而复生的喜悦,他还活着,这当然很好,可似乎已经与她无关。

毫无疑问,她依然是喜欢这张脸的,却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热烈。

或许时间和分离磨平了她对裴钰的感情,又或许她从来都只在意他这副完美的皮囊,当这张脸不再独一无二,裴钰的价值,自然也不复存在。

殷芙盯着这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他的问题:“我以为你死了,所以便嫁给了一个很像你的人,对外只说是嫁给了裴三公子。只是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她不过是实话实说,裴钰听在耳中,却暗自松了口气。

果然,殷芙还是念着他的。

如若不是因为对他情根深种,她又怎么会嫁给一个与他相像之人,还让那人以裴三公子的身份成为她的夫君?

如今他回来了,殷芙自然该嫁给真正的裴三公子,而不是一个冒牌货。

思及此,裴钰心下安定不少。

“小姐,相爷和夫人过来了。”丫鬟站在堂外禀话。

殷芙眉心轻蹙,裴钰到她这里不过一刻钟,消息怎么这么快就传到了爹爹和娘亲那里?

裴钰歉疚开口:“我本想着见过你之后,也该去向夫人问个好,所以来这里的路上,便让管事先传了话。没想到夫人竟亲自过来了。”

李蕙扶着殷至邺的胳膊匆忙走进来,她仔仔细细将裴钰打量了一遍,不禁又惊又喜:“好孩子,你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裴钰恭敬朝二人行了礼,“晚辈裴钰,见过夫人,相爷。”

殷至邺站在一旁,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裴钰。

的确气度不凡,有文人的潇潇风骨,也懂礼守规。怪不得女儿这般喜欢。

玄霜长得是和他有七八分像,但在殷至邺看来,玄霜和眼前的裴钰比起来,可差得远了。

一个是只会杀人的粗鄙暗卫,一个是出身名门的俊秀公子,若要从中选一个,毫无疑问,他当然偏心于后者。

那厢李蕙热泪盈眶,不停念叨着,说裴钰瘦了许多,模样也憔悴不少。

殷至邺不得不咳嗽了声,打断了李蕙的关切:“阿芙不是说你病死在白沙村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钰便把方才对殷芙说过的那番说辞不疾不徐地对殷至邺说了一遍。

“原是这样。”殷至邺颔首,“倒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相爷谬赞,为人子女,自应尽孝,晚辈不过是做了该做之事。”

裴钰应着殷至邺的话,目光却忍不住频频落在殷芙身上,少女站在一旁,心不在焉地望着门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钰微微攥紧了手心。

按理说,长辈面前,这话不该由他主动提起,可是他不能再等了。

母亲还住在客栈里,住店、吃饭,看病,样样都要银子。

“相爷,夫人。”裴钰委婉道,“我听说阿芙的婚事,定在除夕那日?”

李蕙和殷至邺对视一眼,此时才慢慢从欣喜中冷静下来。

女儿的心上人还活着,这自然是件好事,可他活过来的时机,实在有些不凑巧。

李蕙叹了口气,说:“阿芙她呢,是因为太过思念你,所以才求了我们,成全了这门婚事。那孩子和你长得很像,有他陪在阿芙身边,也能为阿芙排解几分,我和相爷便是念着这一点,才答应了。”

“不过这门婚事,本相一直都不大赞成。”殷至邺适时接过话来,皱眉道,“论身份,家世,才学……他样样都是配不上我们阿芙的。本相也知道,阿芙想嫁的一直都是你,你既然平安回来,阿芙的夫君,自然也应该是你。”

裴钰连忙道:“多谢相爷,愿意成全我和阿芙。”

李蕙闻言,不由拉了下殷至邺的手,蹙眉提醒:“你还没问问阿芙自己是如何想的,怎么就先替女儿做主了。”

殷至邺有些不解,女儿还能如何想?当初她和玄霜在一起,不就是看中了那张和裴钰有七八分相像的脸吗?如今裴钰回来了,她当然是要嫁给裴钰了,哪里还会在意那个替身。

一直没有说话的殷芙此时终于开口,平淡道:“阿钰刚回京,想来许多事还没安顿好,成婚一事,暂且不急。”

裴钰脸上的欣喜僵在那里,隐隐有些不安。

殷芙这话说得含糊。

虽然没说要取消与裴三公子的婚事,但也没提要改换新郎,与他成婚。

“对,对,阿芙说得对。”殷至邺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他是不满玄霜做他的女婿,但裴钰此人也有待考察,光看外貌是不行的,总得考量考量人品如何,和女儿是如何相处的,会不会欺负了女儿。

“离原定的婚期只剩下两日了,又要改制喜服,还要知会裴家那边,一时也忙不开。不如先安心过了年,待年后再说。”殷至邺道,“你和阿芙来日方长,也不急于这一时,是不是?”

裴钰有些不踏实,但也只能应道:“是,一切都听相爷安排。”

“对了,你此番回京,可有住处?”殷至邺问,“我听阿芙说,你和裴家关系并不亲近,不如就住在相府,后头有空着的院子,我这就吩咐管事收拾出来。”

裴钰推辞一番,也就顺理成章地答应下来,“那晚辈便谢过相爷了。”

殷至邺笑说不必客气,李蕙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个孩子许久没见,定然有许多话要说。

殷至邺会意,借口还有事要忙,带着李蕙离开了。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殷芙神情淡然地站在那里,似乎并没有要与他寒暄的意思,裴钰抿起唇,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两人在一起时,总是殷芙主动的,她骤然如此冷淡,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在片刻后,还是殷芙开口打破了这份略显尴尬的沉默,“府上棠梨院和云书院都空着,你想住哪里,我让管事去安排。”

“阿芙安排就好。”裴钰默了默,“只是我母亲还住在客栈,不知阿芙可否派人替我向母亲传个信,就说我今晚不回去了,免得她担心。”

“你母亲也来了京城?”

“是。”裴钰温声,“她身子不好,留她一人在乡下,我不放心。”

殷芙盯着他看了片刻,“那便把你母亲接来一同住吧。你一向孝顺,将你母亲一人留在客栈,应该也放心不下吧。”

一切都在按他所预料的那样进行着,可不知为何,裴钰却高兴不起来。

他迎着少女温和的目光,却总觉得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洞察一切的戏谑,令他十分不自在。

裴钰张了张嘴,轻声道:“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殷芙笑了下,“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做这些,是应当的。”

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却令裴钰忽而有些紧张。

救命之恩……

只是救命之恩而已吗?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殷芙已经抬手唤来一名丫鬟,吩咐她带裴钰下去休息。

“时辰不早了,我今日也有些累了。阿钰,我们明日再聊,可好?”

裴钰只能点头应了,他转过身随丫鬟往外走,走至门口,忍不住又回过头,望向坐回梨木圈椅中的少女,“阿芙,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怎会。你没事就好,没什么比活着更要紧。”殷芙笑了笑,“你连日赶路,也该累了,快去歇着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好,你也早些歇息。”

穿过梅枝掩映的小径,丫鬟引着裴钰往云书院的方向去。

裴钰留心着,这云书院离殷芙的芙花院不过半刻钟的路程,挨得十分近,心里总算寻得了几分安慰。

管事领着一众小厮,很快便把院子里里外外布置妥当,还拨了几个丫鬟进院服侍。

裴钰站在窗边,暮色尚未落下,从窗子望出去,能清晰看见星星点点喜庆的红。

他想起那个顶替了他的身份,差点就要迎娶殷芙的男人,眉宇轻皱。

即使真如殷家人所言,那男人不过是殷芙寻来代替他的替身,可是终究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往后,殷芙打算如何处置他?

是夜,裴钰辗转反侧,久久未眠。

他思来想去,决定找殷芙把这件事问清楚。

翌日一早,裴钰早早起身,净面漱口,又对着镜子仔细剃了胡茬,用过丫鬟端来的早饭,然后便去了芙花院。

小院里,几个丫鬟正聚在墙下,忙着把刚贴上去不久的喜字扯下来,另有两个丫鬟踩着木梯,仔细挑选着,把树上绣着“百年好合”“良缘永结”等字样的香囊一一摘下,扔进竹篓里。

一小丫鬟抹着额上的汗嘟囔:“这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推迟了婚事?小姐一句吩咐,咱们之前的活都白干了,也不知小姐答允的赏钱还作不作数。”

听得有人抱怨,芳儿桂儿等几个知道些内情的立马来了精神。

“你们还不知道吧?小姐之所以推迟婚事,是因为真正的裴三公子回来了——那一位,才是小姐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呐。”

芳儿憋了好些日子,如今终于逮到机会能说出这个惊天秘密,满脸兴奋:“之前那个,不过是小姐身边的一个暗卫,只是碰巧模样和裴三公子有些像,小姐才赏了他一场造化。可惜啊,啧,到底是生来贱命,没那个做主子的福气。”

春禾把撕下来的喜字随手团成一团,泄愤似的掷在地上,“幸好裴三公子回来了,整日对着一个奴才恭恭敬敬地唤裴公子,可憋屈死我了。”

桂儿后知后觉:“怪不得好几日都没瞧见那暗卫的人影呢,估计是被小姐给打发了吧?如今正主回来了,哪里会容得下一个不值钱的替身在自己眼前晃。”

裴钰听到此处,不由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那替身只是个低贱的暗卫,应当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他理了理衣襟,正要礼貌地上前请丫鬟传话,房门打开,殷芙随意披了件斗篷,从屋中走了出来。

几个丫鬟立刻噤了声,各自低下头干活。

殷芙搭着惜月的手,懒倦地步下台阶,裴钰忙含笑上前,唤了声:“阿芙。”

殷芙的目光落在他明显比昨日干净了许多的下颌上,“怎么这样早就起来了?昨夜睡得可好?若缺什么,便和李管事说,让他置办。”

“一切都好,你知道的,我夜里睡不了几个时辰。”裴钰温声,“我们许久没见了,我想和你说说话。”

“好啊。”殷芙随口道,“今日天气好,正好可以在院子里坐坐,赏一赏新开的梅花。”

两人在后院里的石桌旁坐下,裴钰抬头远望,没看见新开的红梅,只看见了远处零星挂着的大红灯笼。

一名小丫鬟端上点心,又倒了两盅新酿的梅花酒。

她不知殷芙不能饮酒,只知如今天寒,丫鬟们私下里也会喝些酒暖身,便自以为体贴地端了酒来。

殷芙看着酒盅里琥珀色的酒液,没有动。

裴钰坐在一旁,等了许久也不见她说些什么,虽然不大习惯,也只能硬着头皮主动开口,与她寒暄起来。

“阿芙,你回京后过得如何?可还顺心?”

殷芙漫不经心道:“还好。除了为你病逝而伤心难过了好一阵子以外,没什么糟心事。”

“都是我不好,阿芙。”裴钰歉然道,“我一心想着万不可再拖累你,却忽略了你的感受,我答应你,往后一定好好陪着你,再也不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了。”

殷芙没有作声。

裴钰衣袖下的手微微攥紧,脸上有些难堪。

以前一向是殷芙缠着他说话,如今却要他主动,殷芙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裴钰深吸一口气,也不再弯弯绕绕,尽量平和地问道:“阿芙,昨日你说起的那个长得很像我的人,怎么一直没看见他?”

他想起方才那几个丫鬟的话,不动声色道:“我听说,他原是你身边的一个暗卫,是因为我回来了,所以你把他赶走了吗?”

“他本也没犯什么大错,若是因为此事就把人打发了,反而会让人觉得我心胸狭隘,没有容人之量,难免惹人非议。”裴钰温和道,“不如还是让他留在府里,去别处做个侍卫,以后别出现在我们面前就是。阿芙觉得如何?”

殷芙听着裴钰这番俨然一副男主人姿态的话,眉心轻蹙。

她还没答应和他成婚呢,他倒是急不可耐地先端起了主子的架势,与她商量着,要处置她的人了。

殷芙不想回答裴钰的话,索性拿起酒盅,打算一饮而尽,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她心头微动,蓦地抬头看去。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正半跪半爬地穿过院中小径,惊得路旁洒扫的丫鬟捂嘴尖叫,连连后退。

那男人却恍若无所察觉,只是用尽身上最后几分力气,挣扎着跪倒在了殷芙的脚边。

他上身赤|裸,布满狰狞交错的鞭痕,锁骨下一道血肉模糊的穿孔,还挂着半截铁链,血锈斑驳,触目惊心。

难以承受的痛苦令玄霜几乎失去意识,他闻嗅着空气中熟悉的香气,唇角扯出一丝苍白的笑,是大小姐的气味,他终于回到大小姐的身边了。

他数日未归,大小姐定然生气了。

玄霜依赖地往殷芙的脚边挪了挪,强撑着抬起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正欲张口告罪,却看见大小姐身边坐着一个眉目俊朗的青年。

玄霜冷沉的黑眸倏然一震。

那青年的模样,竟与他有七八分相似。

【📢作者有话说】

可怜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