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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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黑冷的眸直直盯着她, 任由邓川手中的鞭子毫无章法地抽在身上,铁链抖动的颤声,在狭小逼仄的石室里回荡不绝。

见他如此不配合, 赵徽容有些恼怒,她令邓川停了手, 将玄霜的右手重新锁回刑架上, 确认眼前的人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才挪动脚步,走到玄霜面前。

“还真是个听话的奴才。”赵徽容讥讽道, 她伸手捏住男人下颌,毫不掩饰眼中的嘲笑, “需要本小姐帮你念一念, 你脸上写了什么吗?”

玄霜冷冷看着她, 漆冷的眼底杀意浮动。

这个女人,便是那日盛月楼中盯着大小姐, 欲对大小姐不利的女人。如今她又妄图以裴钰作要挟, 将大小姐骗到侯府——

该杀。

可惜,眼下他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没有力气挣开女人掐着他的脏手。

“你的主子可是只拿你当个消遣的玩意儿, 连春风馆里的男倌都比你体面,你却还要对她忠心耿耿。”赵徽容轻嗤了声, 一口唾沫吐在玄霜脸上,“真贱。”

粘腻的唾液糊着玄霜的眼睫,他被迫闭上眼,屈辱地任由肮脏的液体淌过他的面颊。

看不见男人那双如刀刃般锋利的眼眸, 赵徽容不再觉得威胁, 愈发肆无忌惮, 又用力啐了几口唾沫上去,直到他再也睁不开眼睛。

“乖乖听话把信写了,你放心,我不会对你主子做什么的,到时候,你可以跟着你主子一起离开,回去继续做她的奴才。”赵徽容轻笑着,拿过杏雨手中捧着的纸笔,再次递过去。

男人双眼紧闭,嘶哑着声,“……我不会写的。”

赵徽容拧眉,她不想在这件事上耽误太多时间,可这个男人偏偏不肯顺她的意。

“看来本小姐还是对你太仁慈了。”赵徽容冷声,“邓川,给我狠狠地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打到他愿意写为止。”

“是。”

邓川应着,朝一旁的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取来两条新的刺鞭,一人一侧,使出浑身力气,抽打着刑架上缚着的男人。

皮肉破裂,血迹飞溅。

玄霜蹙着眉,痛苦地闷哼出声,身子如一面断了线的纸鸢,全靠铁镣牵连着,摇摇欲坠。

赵徽容坐回椅子上,耐心地等着。

半个时辰过去,男人昏死过去三次,又被她命人用冷水泼醒,却始终死死咬着唇,不曾开口求饶过半字。

还真是个硬骨头。

两个行刑的侍卫早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赵徽容气得咬牙,又命邓川上了拶刑。

拶子套进男人修长的手指间,浸湿的麻绳用力拉紧,石室里瞬间响起凄厉嘶哑的叫声。

杏雨听得胆寒,缩在墙角捂着耳朵,心里怕得厉害。

那双好看的手很快变得血迹斑斑,无力地垂着,玄霜胸膛剧烈起伏,面色一片惨白,唇瓣咬出殷红的血珠,宛如雪地里一点红梅,触目惊心。

赵徽容想,这一回,他总该服软了吧。

可当她再一次把笔和纸递上去,男人依然无动于衷,只是合着眼喘息着,似乎做好了承受一切折磨的准备。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赵徽容强忍着心头怒火,逼着自己换上一副温和脸色,试图晓之以情,“你与我犟有何用?不妨想想你的主子,你已经失踪了两日,这会儿她定然急得满京城找你呢,你也不想让你主子担心吧?按我说的做,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你主子,一定会放你们平安离开。”

听见主子二字,男人终于睁开了眼,冷淡的眼眸中似有模糊的光亮闪动,只一瞬,又熄灭下去。

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只是一个替身而已,一个卑贱的赝品。

若是真正的裴三公子失踪了,大小姐定会心急如焚,可如今只是丢失了一个赝品,大小姐又怎会放在心上。

玄霜唇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心口倏然痛得厉害,像是有一双手用力地攥拧着,挤出苦涩的汁液。

他重又闭上眼,沉默地忍耐着满身的痛楚,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这些日子陪在大小姐身边的一幕幕。

夜里肌肤交融的缠绵,她温柔的亲吻,炙热的抚摸,清晨雪光下,少女弯眸朝他绽开的笑靥……

大小姐待他那样好,他不能害了大小姐,哪怕他清楚地知道,即使他真的写了信去,大小姐大约也不会来救一个假的裴钰。

玄霜没有理会赵徽容,只是静静缓和着呼吸,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忍痛上。

他的身体性命归大小姐掌控,大小姐没有允许,他还不能自行了断,只是不知这具残破的身子,还能支撑到几时。

赵徽容见他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最后一点耐心耗尽,恨恨啐了玄霜一口,“看来好话你是听不进去,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本小姐苛待你。”

赵徽容命人把玄霜从刑架上卸下来,再去拿一条沉重结实的铁链,穿过男人锁骨,拴在墙上。

这男人骨头再硬,想来也熬不住这等残忍的刑罚,熬上几日,自然会向她低头。

到那时,她便差人将他亲笔写下的书信送去相府,殷芙认出其中字迹,定然会来平阳侯府救人。

石室里响起男人痛苦的挣扎声,冰凉的铁链生生穿过血肉,殷红的血淌过男人腰腹,将石地都染红了一大片。

赵徽容俯下身,将笔和纸放在玄霜面前,又将墨碟也放在一旁。

男人蓦地抬起头,即使到了这地步,那双眼依然如锐利刀锋,杀气凛寒。

赵徽容知道他此刻没有力气挣扎,当着他的面扯了几下铁链,玄霜整个身子都挣扎颤动起来,脖颈青筋暴起,脸上再无一丝血色,额角也渗出煎熬的冷汗。

“本小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笔墨都在这里,你随时都可以动笔,写好了,本小姐自然会放过你。”

赵徽容说罢,便款款起身,带着杏雨离开了。

石室里阴冷昏暗,外头却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

四日后便是除夕了,相府门口,小厮踩着长梯,将糨糊刷在门联翘起的边角上,再仔细按平。

“小姐,裴公子还没有回来。”惜月忧心道,“已经两日了,要不……还是派人出去找一找吧?”

“不用管他。”

殷芙坐在窗下矮榻上,抚摸着膝上嫁衣的裙摆,那里新添了些绣样,金线勾勒出一对花瓣饱满的并蒂莲,寓意同心永结,佳偶天成。

她可没有那等好兴致,兴师动众地去寻一个逃跑的暗卫。

等到牵乌发作之时,他熬不住,自然会乖乖地回来。

惜月还想再劝几句,芳儿和桂儿叩响了房门,请殷芙去看一看院子里的布置。

殷芙吩咐惜月把嫁衣收起来,然后便站起身,随芳儿在芙花院里转了一圈。

院子里布置得还算妥当,连纤细的梅花枝上都细心地绑了寓意吉祥的红色香囊,流苏随风飘摇,满院喜庆的红。

“做得不错。今年年底的赏钱,本小姐会给你们每个人都多包一些。”

几个丫鬟面露喜色,连忙福身谢恩:“多谢小姐,奴婢们提前恭贺小姐大婚之喜,祝小姐与裴公子夫妻伉俪,白首到老。”

几人刚得了殷芙的赏,自是拣着好听的话说,殷芙神色淡淡,没说什么,让她们各自散了去做活。

在外头站久了,身上有些冷,殷芙正打算回房,脚下却忽地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绊了下。

低头一看,竟是之前跑进过她卧房里的那只小猫。

不到半年的时间,小猫长大了许多,只是身子仍旧瘦得厉害,许是冬日里不好找吃食的缘故。

小猫伸出爪子拽着殷芙裙角,喵呜喵呜地叫着,似在向她讨食吃。

殷芙蹲下身,把小猫抱起来,捏了捏它空瘪的小肚子,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吩咐惜月道:“让小厨房蒸条鱼来。”

芙花院里许久没做鱼了,小厨房得了这吩咐,急急忙忙去街上买了条河鱼,匆忙蒸了,给殷芙送了过来。

殷芙把碟子放在树下石桌上,小猫闻见鱼肉的香味,奋力从殷芙怀中挣脱,跳上桌子,埋头一阵猛吃。

殷芙站在一旁看着,忽而想起那个她被小猫惊醒的夏夜,男人挣开绳子起身,眼疾手快地捉走她身上脏兮兮的小猫,嗓音低哑地对她说,大小姐莫怕,属下在。

此后的很多个夜晚,男人躺在她身侧,温热结实的胸膛是她最喜欢的枕头,让她再也没有被噩梦惊扰。

殷芙眼眸微暗。

是她对玄霜不好吗?

她都没有玩旁的男人,也没有兴趣玩,就只欺负他一个。

他不知道珍惜也就罢了,竟然放着她的夫君不做,逃了。

石桌上,小猫已经吃完了盘子里的一整条鱼,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巴。

殷芙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想把它抱回怀里,谁知小猫竟两爪一蹬,眨眼功夫便钻进白茫茫的灌木丛里,消失不见了。

殷芙气笑了,拿起桌上只剩下鱼骨头的瓷碟,骂了句:“不认主的玩意儿。”

*

两日后,赵徽容再次来到石室。

被铁链拴着锁骨的男人浑身血污,奄奄一息地倚着身后石墙,也不知还有气没有,面前的信纸上,却依旧空无一字。

赵徽容愣了片刻,快步走上前,不信邪地拿起那张纸,的确一个字都没有。

她恼怒地看向一旁的邓川。

邓川赶紧解释:“小姐,不是属下不尽心办事,实在是这人的骨头太硬,怎么都不肯拿笔,这、这要是再折腾下去,人就要没命了呀。”

邓川实在佩服,受了整整两日的穿骨之刑,此人竟然能一声不吭,即使疼得连粥碗都拿不住,也始终不曾屈服。

赵徽容眉头紧锁,马上便是除夕,亦是殷芙的大婚之日,她不能再拖了,万一殷芙惊动官府,即使她是侯爷之女,也难逃罪责。

这人眼看着是不吃硬的,赵徽容想了想,在玄霜面前蹲下身,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糊涂。你一心想着不连累你主子,她可是根本没把你当人看,不然也不会喂你喝下媚|药,明知你路都走不稳了,还让你出门。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徐徐诱哄,“只要你乖乖写信,我就让你留在平阳侯府,做我的贴身侍卫,我保证待你好,再也不会让你遭受那些折磨。”

赵徽容自认为抛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诱人条件,有哪个奴才不想跟个仁善宽和的好主子。

男人眼睫颤了颤,虚弱地抬起眼来,一双黑眸冷寒如水,映着点点烛光。

赵徽容以为他是要说些什么,连忙凑近了些,不想玄霜却只是张开嘴,用尽仅剩的几分力气,将口中的鲜血猛地吐在了她的脸上。

“我是大小姐的人。”男人声线嘶哑,几乎气若游丝,却字字无怨,“只效忠大小姐一人。”

赵徽容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她蓦地站起身,用力擦着脸上粘腻的血,恼羞成怒道:“真是给脸不要脸,邓川,把他的嘴给我堵上,我不想听他说话!”

邓川连忙从一旁的水桶里捞出块脏抹布,胡乱团了团,塞进玄霜口中。

“小姐,他、他不肯写,咱们该怎么办?”杏雨小声开口,到底没敢再说出把玄霜放了的话。

赵徽容头也不回地走出石室,冷声道:“既然他派不上用场,本小姐也不指望他办事了,一会儿你去一趟相府,把那对红宝石耳珰拿给殷芙,告诉她,她的夫君在本小姐手里,若不想做寡妇,便自己来见本小姐。”

杏雨哆嗦了下:“奴、奴婢去吗?”

赵徽容翻了个白眼:“你是本小姐的贴身丫鬟,你不去,难道要本小姐亲自出马?”

杏雨讷讷应了声是,将赵徽容递来的耳珰揣进怀里,再不敢反驳。

两刻钟后,相府。

眼看便是殷芙大婚的好日子了,芙花院里的丫鬟们早早换上了新裁的红色夹袄,站在窗下贴喜字,裁窗花,一片热闹喜庆。

殷芙窝在榻上,一面吃着惜月从茯苓坊买回来的栗子糕,一面心不在焉地听一旁的喜娘叮嘱着大婚那日繁琐的流程。

一个丫鬟叩门而入,打断了喜娘的唠叨:“小姐,平阳侯府来了人,在门口求见小姐,说是赵小姐身边的丫鬟,有要事要告知小姐。”

赵徽容的丫鬟?

殷芙眉心轻蹙,她可不觉得赵徽容会有什么好事要告诉她。

她抬手示意喜娘先退下,正打算吩咐把人带进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素玉跌跌撞撞地跑进屋,一只鞋掉在石阶下都顾不上捡,几乎是扑到殷芙面前,不及喘口气,便满脸喜色地喊道:“小姐,裴公子回来了!裴公子回来了!”

殷芙听着素玉话中难以掩饰的激动,心想,这丫头何时和玄霜关系这样好了,这几日玄霜不在,也没见她关心过半句,如今玄霜回来了,她倒是高兴。

有牵乌的药性在玄霜体内,殷芙知道他早晚会回来,所以并不觉惊讶,只淡淡嗯了声,“知道了。”

素玉见殷芙一脸平淡,顿时着急起来,急切地解释:“小姐,是真的裴公子回来了,不是假的裴公子!”

殷芙正要去拿栗子糕的手倏然一顿。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直直盯着惜月,缓声重复:“你是说,阿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