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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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司绝口中, 殷芙很快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来也是不巧,母亲身子不好,自从回京, 一直待在惠春院里将养着,今日难得想在府中走动走动, 赏赏花喝喝茶, 便来了她这里。

今早出门前, 殷芙曾叮嘱过素玉不许任何人进她的卧房,素玉大概也知道那屋子里有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 自然是拦着不想让李蕙进去,可她本就是个嘴笨的, 心急之下, 反倒愈发让李蕙起了疑心。

玄霜听觉敏锐, 听见门外不属于殷芙的脚步声,便迅速从窗子跳了出去, 可床榻上的狼藉却来不及收拾, 被李蕙看了个清楚。

李蕙当即两眼一黑,她为人妇多年, 如何看不出这榻上曾发生过什么。

她颤着声质问素玉, 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胆敢亵渎小姐,素玉吓得跪在地上发抖, 不等李蕙动刑逼问,便什么都招了。

李蕙本就身子弱,骤然得知女儿失了清白,一时头晕目眩, 连站都站不稳了, 只得让丫鬟先扶她回房, 又命人将此事告知相爷,一切交由相爷处置。

殷至邺听了丫鬟禀话,更是勃然大怒,厉声命人把玄霜绑到前堂,吩咐行刑的侍卫,鞭子不计数目,打到人断气为止。

前堂外,殷芙隔着老远便听见了鞭子落在皮肉上的清脆声响,一声一声,惊得枝头鸟雀四散飞逃。

她快步走进堂中,便见男人趴在长凳上,脊背上鲜血淋漓,皮开肉绽,已无一块完好之处。

两名侍卫手持带刺的马鞭,一下一下交替地抽在玄霜身上,男人身子禁不住地颤抖,却仍旧死死咬着唇,沉默地受着刑,不曾求饶,亦不曾叫喊出声。

殷至邺坐在上首,脸色阴沉,显然余怒未消。

一个卑贱的暗卫,竟敢染指相府的千金嫡女。

当初他将玄霜送去殷芙身边,为的是让他保护殷芙,而不是让他把他的宝贝女儿弄到床榻上去,肆意折辱欺负的。

刺鼻的血腥味令殷芙有些不适,她蹙眉掩着鼻,出声道:“爹爹,玄霜毕竟是女儿的人,您要罚他,也该和女儿说一声才是。”

听见殷芙的声音,已经被打得半死不活的男人眼眸中倏然泛起光亮,强撑着力气抬起头,嗓音沙哑,“大小姐……”

话音未落,又是两鞭子抽在身上,玄霜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指尖用力抠着长凳边缘,渗出的血须臾便染红了木头。

告罪的话被迫咽回喉咙里,玄霜小臂打颤,汗水止不住地顺着下颌滴落,那两名侍卫见他还不断气,挽起袖子,愈发卯足了力气,狠命地抽打着这副已经伤痕累累的身子。

“阿芙,事到如今,你怎么还替他说话。”殷至邺皱着眉,“和爹爹说实话,你是何时被他欺负的?这样的事有过几回?”

殷芙想解释事情不是他所想的那样,一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道:“爹爹误会了,他没有欺负女儿。”

殷至邺如何会相信,只觉得是女儿心地纯善,被人污了身子,竟还帮着那人求情。

“都是爹爹不好,平日里对你关心太少,才让你被一个低贱的奴才三言两语就哄骗得失了清白。”

殷至邺后悔不已,女儿流落在外多年,已吃了不少的苦,他不忍责怪女儿什么,心中的火气自然而然都落在了玄霜身上。

“今日爹爹定要打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我殷家的掌上明珠,岂是他这等身份能染指的!”

殷至邺看向那两名大汗淋漓的侍卫,高声道:“来人,换板子来,当着小姐的面,给本相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狗奴才,让他知道,敢玷污小姐,会落得什么下场!”

立刻有侍卫取了板子来替了那两人的班,沉重的木板一下下责打在男人皮肉破烂的背上,玄霜又吐出几大口血,浸满汗水的眼睫颤了颤,再无力支撑,合眼昏了过去。

“相爷,人昏过去了,可要继续。”一名侍卫恭敬地上前请示。

殷芙转过头,目光落在男人毫无血色的脸上,再往上,是覆满狰狞鞭痕的紧实背肌,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透着受尽凌|虐后奄奄一息的破碎感。

殷芙眼眸轻眯,如此合她心意的玩具,她还没玩够呢,怎么舍得让他就这样轻易地死去。

她伸手拦住那名欲奉命继续行刑的侍卫,上前两步,柔声对殷至邺道:“爹爹,您真的误会了,他并未做错什么,是女儿欺负了他。”

殷至邺眉头紧皱,什么叫她欺负了他?男女之事,分明从来都是女儿家吃亏。

“夫君。”

堂外传来李蕙的声音,殷至邺连忙站起身,亲自扶着她在圈椅上坐下,“夫人怎么过来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便是,你身子不好,该多休息。”

“事关阿芙名声,我如何能坐得住。”李蕙叹气,“也是我这个做母亲的疏忽了,在自己家中,竟能让阿芙白白受了欺负。好在为时不晚,早些把那奴才了结了,也省得日后……”

话说至一半,李蕙无意抬眼,待看清玄霜的脸,不由一怔,刚拿起的茶盏跌在桌上,茶汤洒了大半。

她怔然半晌,才回过神看向殷芙,“阿芙,他……”

殷芙知道母亲还记得裴钰样貌,毕竟那时母亲也时常夸奖裴钰是个才貌双绝的好夫婿,衷心盼着她能和裴钰结为夫妻,白首同心。

她便顺势接过话来,“母亲,您也看到了,他长得很像裴公子,是不是?”

李蕙神色复杂,“阿芙,你该不会是因为他的样貌,所以才……”

殷芙点头,垂下眼睫,故作一副伤心模样:“母亲,女儿实在放不下裴公子。”

一旁的殷至邺听得一头雾水,分明夫人进来时还要他尽快将玄霜了结了,免得影响女儿日后的名声,不过看了那奴才一眼,怎的就变了态度?

李蕙叹息一声,转过脸,低声对殷至邺说了几句。

殷至邺听罢,脸色微变,好半晌没说话。

殷芙趁机继续道:“母亲,爹爹,世间能有模样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实在难得。女儿将他留在身边,同他亲近,也是为了排解心中思念,还望爹爹饶恕他性命,成全女儿。”

殷至邺的脸色愈发难看,他知道,那位裴公子是女儿的心上人,如若不是那孩子福薄,他自会把他一同接回京城,令他和殷芙完婚。

可玄霜容貌和裴钰再相像,也不过是个低贱的暗卫,如何能和他的掌上明珠相配?

夫妻俩沉默半晌,最后,还是李蕙开了口。

“阿芙,娘知道你心里记挂着裴钰,可是娘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嫁给一个奴才。”李蕙语重心长道,“你是相府的嫡女,婚嫁之事,不仅关乎自身,更代表着相府的脸面。”

“女儿知道。”

不过一念之间,殷芙便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母亲说的是,一个暗卫,自然配不上女儿身份。”她眨了眨眼,弯唇道,“但若是永康侯府的三公子,便配得上了。”

*

昨夜落了场秋雨,满院湿寒。

殷芙推开下房的门,吱呀一声响,木榻上的男人仍旧昏睡着,没有醒来。

她伸手探了探玄霜的额头,还有些热。

纪元中说,七日前的那场刑罚实在太重,伤到了根本,所以时不时便会烧热昏迷,还需仔细将养些日子。

幸亏玄霜身体强健,若换做旁人,只怕在抬回芙花院的路上便要断了气。

殷芙坐在榻边,百无聊赖地盯着男人昏睡时的面庞。他瘦了许多,五官锋利,下颌清瘦,在她面前时总是有意遮掩的那股冷冽杀气无知无觉地显现。

他养伤的这些日子,她也没闲着,让一个低贱的暗卫代替逝去的裴钰成为裴家三公子与她成婚,这样的事前所未闻,乍一听也实在荒唐。

为了说服爹爹和娘亲,她着实费了不少口舌。

好在爹爹和娘亲一向疼爱她,到底也不忍见她因思念裴钰而终日郁郁寡欢,终究还是妥协了。

裴家那边倒是好说话,裴决本就不看重裴钰,如今人已经死了,却还能白白得个和相府结亲的机会,自是求之不得,不仅爽快地答应了让“裴三公子”入赘殷家,还主动提出要出些钱财,和相府一同筹备两家的婚事。

这一回,她不仅救了玄霜的命,还让他能以夫君的身份侍奉她左右,往后,他可得好好报答她才行。

殷芙唇角轻勾,伸手抚上玄霜的脸,欣赏着这张昏睡时也依然完美的皮相。

男人眼睫轻动,片刻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待看清身旁少女的面容,玄霜眼眸骤然清明,殷芙好整以暇地看着男人不顾身上重伤,挣扎着坐起身,踉跄跪在地上,哑声道:“属下玷污大小姐清白,其罪当诛,为保全大小姐的名声,属下求大小姐,允属下自尽。”

早在大小姐第一次要了他的时候,玄霜便清楚地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如今东窗事发,只有他死了,大小姐的名声才不会受损。

殷芙没接这话,只漫不经心道:“那日若不是我及时回来,你已经被爹爹打死了。”

“……一切都是属下的过错,属下该死。”

身上的伤还未痊愈,玄霜极力维持着平日里的跪姿,额角很快沁出汗来。

殷芙想,他认罪倒是认得痛快。

分明是她欺负了他,那日也是她将他留在卧房,才会被母亲发现,如今他却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一心求死。

殷芙看出玄霜快要跪不住了,便勾勾手指,示意他上前来。

念在他重伤未愈,她好心地破例了一回,允许他在跪候时可以靠着她的腿休息。

玄霜小心翼翼地伏在她腿前,闻到她裙摆上熟悉的熏香味道。

他想,是因为他就要死了,所以大小姐才待他这般温柔吗。

玄霜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口,想要在临死前记住大小姐身上的香气。

殷芙低眸看着男人这副少见的脆弱模样,精壮的胸膛裹缠着雪白绷带,透着星星点点的血污,只露出一截窄腰,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抖。

殷芙眸色微深,也有些日子没亲他了,她拽着玄霜凌乱披散的长发,令他仰起脸来,俯身吻了上去。

玄霜跪直了身体,珍惜地闭上双眼。

这是大小姐赐予他的最后温存了。

殷芙亲了许久,才松手放开了他,还不及回味方才滋味,便见玄霜膝行着后退了几步,朝她磕头道:“属下拜别大小姐。”

说罢,便从袖中取出匕首横在颈间,只等殷芙一句话,他便会立刻了结了自己。

男人面容沉肃,握匕的手沉稳有力,可眼尾却泛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潮湿。

殷芙勾了勾唇,慢条斯理地开口:“谁说本小姐要你死了。”

玄霜微怔,错愕地抬起眼。

殷芙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至他面前,蹲下身来。

她捧起他的脸,玩味地摩挲着男人被亲吻后而潮湿发红的唇瓣,“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本小姐的贴身暗卫玄霜,而是永康侯府的三公子,裴钰。”

玄霜怔愣着,黑密的睫毛颤了下,似乎在努力理解她这个命令的含义。

“我已经为你请了先生教你诗书礼仪,阿钰会的,你都要学会,而且要样样精通。”

殷芙慢悠悠地拿走他手中紧握的匕首,唇角扬起一个温柔却残忍的微笑。

“爹爹已经请人择了吉期,待到除夕,我们便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