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无父无母, 亦无生辰八字,殷至邺请来的道士便只能拿殷芙的八字测算。
十一月初二倒是个好日子,只是时间有些仓促, 再往后,下一个吉期便是除夕了, 两件喜庆事一起办, 倒也热闹。
玄霜怔怔地听着, 直到此刻,他才恍惚意识到, 大小姐不要他再做裴钰的替身了,而是要他彻彻底底地成为裴钰, 成为另一个人。
她给他裴钰的家世身份, 要他成为真正的裴三公子, 从今往后,以夫君的身份, 陪侍在她的身边。
玄霜无比清醒地知道, 大小姐想出此法保下他的性命,并非不舍“玄霜”死去, 而是因为, 他若死了,世间再寻不出一张和裴钰如此相像的脸, 大小姐便再也见不到她的心上人了。
想到此处,玄霜眼眸微微一暗。
殷芙随手把匕首扔到一旁,站起身,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沉默不语的男人。
他不用去死了, 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可是那双黑眸却仍旧冷沉如水, 晦暗不明。
好半晌, 玄霜终于动了动唇,俯身磕头,“属下谢大小姐恩典。”
大小姐仁善,不仅饶恕他性命,还如此抬举他,让他从一个低贱的暗卫成了体面的侯府三公子,他自该感激涕零。
至于旁的事,不是他这等身份该胡思乱想的。
只要能继续陪在大小姐的身边,怎样都好。
哪怕代价,是要他失去自我,一辈子扮作另一个人。
玄霜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上,安静跪伏着,心口却难以自抑地涌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楚。
殷芙勾唇道:“好了,起来吧。以后你就是裴家三公子了,不要动不动就跪。”
“是,大小姐。”
玄霜站起身,骤然比面前的少女高出许多,他有些不适应这样俯视的姿态,低头盯着脚下的地板,局促地站在殷芙面前。
殷芙倒没觉得不自在,走上前抱住男人劲瘦腰身,将头埋在他身前缠绕紧实的绷带上。
许久没碰这具身体了,着实有些想念。
若不是纪元中叮嘱,这些日子不可剧烈活动,以免伤口开裂流血,她真想让玄霜带着一身的伤挨*,就在这里。
“都七日了,伤怎么还没好全。”
殷芙抚摸着男人腰后粗糙的伤痂,仿佛全然忘了那日的鞭刑险些要了玄霜的命,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痊愈,只是不悦地催促:“快些把伤养好,离大婚只剩下不到三个月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
安平郡主定亲的消息,不多时便传遍了京城。
相府上下一片喜气,各处都筹备起来,好不热闹。
贵妇们纷纷提着礼物登门拜访,都想从李蕙口中探听些消息,李蕙又要操持婚典,又要忙着应付这些夫人们,整日忙得不可开交。
“阿芙,你真的要成婚了?”盛月楼的雅间里,昭宁一脸震惊,“你之前不是说不想嫁人吗?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而且这婚事定得未免也太仓促了些,对方是哪家的公子,家世如何,模样如何,之前都从未听你说起过……”
殷芙斟了盏茶递给她,笑着说道:“那人你见过的。”
昭宁瞪圆了眼睛,吃惊道:“你莫要唬我,你的未婚夫婿,我何时见过?”
事关殷裴两家的颜面,顶替身份一事自然不能让外人知晓,但昭宁并非外人,于是殷芙便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解释了一遍,又叮嘱她不可同旁人说起。
昭宁听罢,呆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一脸怀疑地打量着她:“亏你竟能想出这主意,我都有些糊涂了,你如此行事,究竟是因为太喜欢那个裴钰了,还是想用这法子给那暗卫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殷芙倒没细想过这些,只觉得这些日子玄霜服侍得周到妥帖,这样忠诚听话,懂事耐用的玩具,白白让他死了,实在可惜。
唯一的缺点便是在床榻上无趣了些,仿佛感受不到愉悦和痛苦,那张脸永远是冷淡的,就连溢出眼泪时都面无表情,好似生来就没有情绪一样。
“男人嘛,能让我高兴最重要。反正阿钰已经不在了,既然他如今还算合我心意,我便留他一命,让他做个赘婿继续在我身边服侍。”殷芙不甚在意道,“婚期定在除夕,到时候你可得来啊。”
昭宁哼了声答应下来,一面戳着碟子里殷芙夹过来的板栗烧鸡,一面盘算着,该准备一份什么样的贺礼合适。
她和殷芙可是手帕交,她送的礼,必须要与众不同才行。
用过饭,两人坐在雅间里喝了些茶,说起大婚那日繁杂琐碎的章程,还有昭宁那间还在筹备中的清岚乐馆,不知不觉,便是一个时辰过去。
两人在盛月楼门口分别,殷芙想起母亲在金翠阁给她订了几套头面,便想着顺路去取回来,省得再差人跑一趟。
同掌柜取了东西,殷芙正欲离开,却在门口撞上了带着丫鬟来买首饰的赵徽容。
赵徽容脚步一顿,冷眼瞧着殷芙手里的匣子,那掌柜的不小心,将一簇金丝编缠的流苏落在匣子外头,还嵌着几颗喜庆的红宝石珠,一看便知是大婚那日要用的头面。
她不由讥讽道:“听闻郡主不日便要成婚,我还没恭喜郡主呢。只是那日郡主在宫中言之凿凿,说自己和那位裴公子已经私定终身,连状元郎都不肯嫁,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男子勾了郡主的魂,竟让郡主这么快就忘了昔日誓言,琵琶别抱。”
殷芙静静等着她阴阳怪气地说完,唇角浮起淡然微笑:“赵小姐不知道吗?我要嫁的人,就是裴家三郎啊。那时我以为他在村中病逝,不想裴郎吉人天相,后来机缘巧合,得名医诊治,一养好身子,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京中,预备着同我完婚呢。”
赵徽容一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前些日子殷芙不是还去了暮云寺,为那个死去的裴公子进香吗?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怎么能说活过来便活过来了?
殷芙脸上挂着淡淡嘲讽,“赵小姐如此关心我的婚事,大婚那日,可别忘了过来捧个场。我已经让人给平阳侯府递去了婚帖,就等着赵小姐的贺礼了。”
赵徽容一噎,眼睁睁看着殷芙从容不迫地带着惜月离开,迈步进了对面的云纤坊。
她气得恨恨一甩衣袖,咬牙切齿地想,殷芙可真是好命,如今她姻缘美满,盼得郎君归,而她呢,却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家里的烫手山芋。
这一切都是拜殷芙这个贱人所赐!
凭什么,凭什么殷芙能过得这般快活,而她却事事不如意,只能拖着一条跛了的腿,在别人的讥讽嘲笑中过一辈子?
赵徽容盯着云纤坊的大门,冷声问身旁的杏雨:“她方才说的可都是真的?”
杏雨小声:“是、是真的,奴婢前几日去云纤坊取料子,听见里头的绣娘说,安平郡主订了嫁衣,赶在除夕前就要用呢。奴婢多嘴问了几句,郡主的夫君,确、确是裴家三郎不假。小姐这些日子心情不好,奴婢怕小姐听了生气 ,就没告诉小姐。”
赵徽容强忍怒火,问:“可曾见过那位裴公子长什么模样?”
“这,这奴婢便不知了,只听说那位裴公子是入赘殷家的,如今就在相府上住着,只待大婚的好日子,一直不曾出门走动。”杏雨怯怯扯了下她的衣袖,生怕自己主子再想出什么害人的主意来,“小姐,您不是要买簪子吗,咱们买了便快些回去罢,侯爷和夫人还等着您回府用饭呢。”
家里哪有人等着她回去用饭,自从侯夫人有了身孕,平阳侯寸步不离地守在侯夫人身边,饭食都是小厨房单独做出来送到侯夫人房中,至于她,回不回府,何时回去,根本就无人在意。
那日她亲手炖了盅补汤,本想给母亲送去尽一尽孝心,却听见爹爹揽着母亲温声宽慰,即使生个女儿也没关系,这一回他会好好教养他们的小女儿,必不会让她养成和徽容一样娇纵的性子。
赵徽容一点也不想回家,赌气似的进了金翠阁,买了几支昂贵的金簪,把荷包里的银钱花了个干净。
*
殷芙回到芙花院,把东西搁在卧房,便去了后院。
她给玄霜安排了一间宽敞的厢房,这些日子,杨望松每日都会过来教他两三个时辰。
杨望松曾是裴钰的好友,十分了解裴钰的才学,请他来教玄霜,再合适不过。
“夫子近日辛苦了,这是我备下的一点薄礼,还望夫子笑纳。”殷芙走进屋中,含笑递上一只梨花木匣,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银锭。
杨望松连忙放下书册起身,几番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能为郡主做事,是杨某之幸,郡主不必如此客气。”
殷芙看了眼跪坐在桌案后的男人,随口问道:“他近日学得如何?可有让夫子费心?”
杨望松犹豫片刻,委婉道:“人生来天赋各异,并非所有人都适合读书,依杨某看,这位公子体格强健,应当更适合习武,郡主……何必执意要他学这些呢。”
自接下这门差事,杨望松无一日不提心吊胆。
殷相宠爱女儿,京中人尽皆知,却没想到竟能宠溺到如此地步,不惜偷梁换柱,成全女儿和一个奴才见不得光的孽缘。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此前从未学过诗文的奴才,教得和裴钰一样才思灵秀出口成章,只有如此,日后才不会在人前招来怀疑。
殷芙微笑道:“夫子如此说,那便是他学得不好了。”
听见这话,玄霜唇角轻抿,头又垂低了些。
杨望松连忙解释:“他……裴公子学得很好,他本也聪慧,只是底子差了些,要多费些时间罢了。”
他这话并非敷衍殷芙,按照殷芙的意思,这段时日,他不仅要教玄霜《诗经》《明赋》,空闲时,还要教他琴棋书画,弄香烹茶之道。
风雅隽秀的裴三公子,这些技艺,自然都是要会的。
玄霜是他教过最聪明的学生,一点就通透,只是他的手握惯了粗重兵器,以前做的都是割喉取命的血腥事,骤然学起这些文人做派来,难免有些不适应。何况日子催得紧,要在几月内学成这些,便是真的裴钰回来,怕是也做不到。
殷芙瞥了玄霜一眼,没说什么,闲话几句,便将杨望松送了出去。
房中再无旁人,玄霜这时才合上书册,跪在她面前垂眸行礼:“大小姐。”
成为裴三公子后,人前他得以站立陪侍在大小姐左右,人后,依旧是只配跪在她脚下的低贱暗卫。
殷芙在长案后跪坐下来,随手拿起他方才看过的那本书,是明赋第二卷,裴钰最喜欢这一卷里的楚女赋,他今日学的恰好是这一篇。
殷芙便道:“背一遍来听听。”
男人应了声是,低声背给她听。
殷芙很快皱起眉,不过几百余字,他背得磕磕巴巴,几次停顿不说,还错了好几处。
察觉到她的不满,玄霜手指轻蜷,不用她开口训斥,便自觉地捧起她扔回来的书册,膝行至墙边,面壁跪着,默默背了起来。
殷芙每日都会检查他的功课,若背得不好,便会令他跪着继续背,直到能流利背会,才会允他起身。
他如此自觉,倒让殷芙省去了一番口舌,她闲来无事,便随手拿起笔,将案上玄霜没摹画完的那幅松下赏月图补全了。
“小姐,晚饭备好了,您可要回房用饭。”惜月站在门口,恭敬询问。
殷芙看了眼墙边男人的背影,吩咐道:“端过来吧,今日本小姐在这里用饭。”
“是。”
惜月领着两个丫鬟搬来一张矮桌,很快摆好了饭菜。
“先过来吃饭,吃完再继续背。”殷芙出声道。
玄霜顺从地膝行过来,回忆着这些日子学过的礼仪,规矩地跽坐在桌旁。
殷芙才拿起勺子喝了两口羊蹄汤,抬头时见玄霜面前的碗里米饭已少了大半,不由皱眉道:“吃这么快做什么,你如今是裴家三公子,要斯文些,不要一副饿死鬼的样子。”
玄霜握箸的手一顿,低声告罪:“属下知错。”
这是他在影阁里养成的习惯,他虽然能靠着本事挣来吃食,但那些没东西吃的人在一旁饿得两眼发昏,总会不要命地冲上来争抢,所以他吃东西总是狼吞虎咽,几乎三两口便吃完了。
“从明日起,一日三餐,你都和本小姐一起用。”殷芙道,“用饭时,不可以比本小姐先吃完。”
玄霜低着头,“是,大小姐。”
殷芙想了想,又叫来惜月吩咐:“你花些时间,好好教一教他裴三公子该有的仪态。他这个样子,后日带他去永康侯府,定然要给本小姐丢脸。”
惜月应着,躬身退了下去。
玄霜抿唇,似有些难堪,他沉默地放缓了速度,努力小口小口地吃饭,待殷芙搁下木箸,才低声问道:“大小姐,属下可以留在府中吗。”
大小姐说得对,他这副模样,随她去侯府,只会给她丢脸。
殷芙拿帕子擦了擦嘴,“你是本小姐的未婚夫婿,自然要与本小姐同去。而且,以后裴府的人便是你的家人,你也该早些熟悉熟悉,省得大婚那日闹出什么笑话。”
玄霜默了默,“是,大小姐。”
“还有,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许叫我大小姐,也不许自称属下,唤我阿芙,或者殷姑娘。”
“……我知道了,殷姑娘。”
玄霜攥紧了手心,他自然是不敢唤那个曾频繁出现在裴钰信文中的亲昵称呼的。
殷芙看着男人这副熟悉的驯服模样,心想,她也该早些适应他的新身份,于是便放柔了语气道:“阿钰真乖。继续跪着吧,何时背会了,何时来我房中。”
玄霜脸上有些热,哑声应了句好。
他重新跪回墙边,努力背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句子,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肿痛的膝盖开始禁不住地打颤。
玄霜面色平静,旁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不过是他日复一日的寻常。
檐下灯笼落下昏黄薄光,落在翻动的纸页上。
他想,他要再努力一些,努力成为大小姐心中完美的裴钰模样。
只有如此,大小姐才会喜欢他,才会愿意施舍给他一点,本该属于真正的裴三公子的温柔。
那点温柔,便如黑夜中的微渺萤火,支撑着他,卑微而虔诚地,为他的主人而活着。
*
一转眼,便到了该去永康侯府拜访的这日。
玄霜既已成了裴三公子,自然要认得裴家的人,此番带玄霜前去,为的便是让他认一认他的父母,两位兄长,还有幺妹。
身为安平郡主的夫君,以后少不了要随殷芙在人前露脸,总不能让外人瞧着,他连自家人都不认识。
路上,殷至邺瞧着垂眸坐在殷芙身边的玄霜,是怎么瞧怎么不舒服,不止一次地摇头叹气。
虽说长了一副好皮囊,但骨子里却是低贱,若不是舍不得女儿伤心难过,他早就处置了玄霜。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宽慰自己凡事往好处想,婚后女儿还住在家中,一切皆和以前一样,只是女儿身边多了个名义上的夫君而已。
裴决在藏春园设宴,喜笑颜开地招待他新结的亲家。
先前他指望林平能得殷芙欢心,好借此攀上殷家的关系,可惜那小子不争气,也不知在殷芙那里受了什么打击,回来后蔫头耷脑的,说再也不想去相府了。
他还在苦想主意,不想殷家却主动找上了门,让他如何能不高兴。
裴决本就不在乎那个只会读书的废物儿子,当然也不在乎是谁顶替了裴钰的身份,于他而言,只要能同殷家结为姻亲,便是天大的喜事。
可待他看见跟在殷芙身后走过来的男人,不免倒吸一口凉气,孙夫人坐在一旁,更是惊得用帕子捂住了唇,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不会忘记苏姨娘那个儿子的样貌,何况去年裴钰还来过府中,求裴家替他打点秋试之事,那时便是她见了裴钰,三言两语糊弄着,将人赶了出去。
这世间,竟会有容貌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远远一看,她几乎以为是裴钰回来了。
走得近了,方能瞧出两人气质身形的不同,此人比裴钰高大许多,身形结实有力,没有裴钰身上的温柔隽秀之气,一张脸始终冷肃淡漠,周身难掩寒凉杀气。
裴芸下意识往母亲身旁缩了缩,小声道:“娘,他不是我三哥。”
孙夫人忙掐了下女儿的手背,低声道:“他当然不是你三哥,你三哥已经死了,从今往后,他便是你三哥。”
殷芙坦然带着玄霜入了座,一旁的丫鬟低眉顺眼地上前斟茶。
裴决回过神,和孙夫人对视一眼,两个儿子裴虎和裴严也看了过来,眼中满是惊诧。
几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玄霜的身份,裴决轻咳一声,笑着说道:“我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此番我裴家能和相府结亲,都仰仗着你的福气。我已命人为你备了一份厚礼,既是入赘,只当是给你添的‘嫁妆’了。”
玄霜敛眸,一板一眼地应道:“多谢父亲。”
裴决一一向他介绍:“这位是你母亲孙夫人,这是你四妹妹。那个个子高些的是你大哥,另一个是你二哥。都是自家人,你不必拘束。”
玄霜跟着叫了人,面无表情地叫着这些从未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称呼。
一声四妹妹听得裴芸心惊胆战,绞着帕子缩在母亲身后不敢应。
裴决也不计较女儿的失礼,命人上了壶好酒,转向殷至邺,和他寒暄起来。
他答应这门婚事,本就是为了和殷至邺走得近些,至于其它事,皆不在他关心之列。
殷芙和孙夫人说着话,玄霜就坐在她身旁,安静地为她倒茶夹菜。
酒至半酣,一名丫鬟快步走进园子,躬身禀道:“侯爷,夫人。林小公子来了。”
“舅舅,我来晚了。”林平大步走进来,随手脱下外袍递给身后丫鬟,在裴虎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林平自幼便住在裴府,也算是半个裴家人,今日裴决便把他也叫了过来。
听闻他那死去的三表兄竟又活了过来,马上便要同殷芙成婚,林平震惊万分,处理过戍京司的事务便匆忙赶回了裴府。
裴决搁下酒盅,笑着提醒林平:“你这小子,还傻坐着做什么,还不快叫人。”
林平自罚过三杯,才抬头看向殷芙身旁,待看清男人冷峻面容,顿时瞪大了双眼。
这哪里是他那个一身书生气的三表兄,这、这分明是那日在芙花院里几招便将他制服的那个暗卫。
林平蓦地站起身,脱口而出:“舅舅,他不是三表兄,他只是个……”
几人没想到林平的反应竟如此之大,皆吓了一跳,裴虎连忙捂住他的嘴,拽着他坐下来,压低了声音道:“他自然不是,但往后便是了。快叫人,相爷面前,莫要失了礼数。”
林平攥着拳,闷闷地叫了声:“三表兄。”
玄霜淡淡颔首应下,继续为殷芙夹菜。
席间重又热闹起来,林平握着酒盅,神色复杂地盯着玄霜。
这些日子他长住戍京司,久未回府,顶替身份一事,裴家人还未来得及知会他。
林平并非蠢笨之人,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郡主思念裴钰,竟到了这般地步,不惜让一个低贱的、上不得台面的暗卫做了真正的裴三公子,光明正大地与她成婚。
殷芙察觉到林平的视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亲自舀了一碗河鲜汤递到玄霜面前,温柔道:“这个汤很好喝,阿钰,你也尝尝。”
少女轻柔的呼吸落在脸颊,漾开细微的热意。
玄霜心跳蓦然加快,她的语气是如此自然,仿佛他真的是她心爱的郎君,而不是那个在榻上被她压在身下欺负玩弄的暗卫。
他喉结轻滚,低应了声好,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宴席散后,裴决拉着殷至邺去了书房,李蕙则和孙夫人约好一同去云纤坊,看看殷芙的嫁衣赶制得如何了。
回相府的马车上,一时只剩下殷芙和玄霜二人。
“今日表现得还不错。”殷芙道,“以后这样的宴会少不了,你都要陪我同去,要早些适应。”
一句“是,大小姐”已经到了嘴边,又被玄霜生生咽了下去,他垂着眸,轻声应了句好。
马车不疾不徐地驶过长街,偶尔几阵颠簸。
殷芙的肩膀无意撞在他身上,玄霜身体蓦然紧绷,手指也僵硬地攥紧。
眼下并无旁人,他却和大小姐共坐一榻,还挨得如此之近,实在冒犯。
玄霜终于忍不住出声:“殷姑娘。”
殷芙抬眸:“怎么了?”
男人低着声,和她商量。
“我可以跪着伺候您吗,殷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