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第三卷

江楼不是傻的,看到宁宁这么激动,便猜到宁宁早就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想到这里,江楼仿佛也终于明白了宁宁这些年待屿宸的态度为什么晴一阵雨一阵的了。

是知道那是亲爹,所以才有恃无恐,才委屈不甘的吧。

也是因为知道那是亲爹,才会在危机关头义无反顾的以身挡剑。

想到如今父女决裂,再无亲情可言,江楼不禁又在心中咒骂了一回高丽不做人。

江楼:“当今已决定向高丽问责,不日大军便会开拔。”

宁宁颔首,“高丽的地理位置不错,适合成为流放之地。”

虽说这次的事是屿宸自找的,但高丽送了两个包藏祸心的女人来上朝,未必不是对上朝的挑衅。敢将上朝皇帝当猴耍,就得承受天家怒火。

将上朝的流放犯放逐在那里,再在高丽地界上圈地为牢,之后驻军设督帅府……也许多年后,高丽人连自己的母语是什么都会混淆。

若是以前,她的建议屿宸一定会听,但现在却是…徒扰心烦罢了。

屿宸烦,她自己也烦。

江楼不知宁宁想到了什么,到是将宁宁这话听进了心里。见宁宁没什么谈兴,便也不再开口。

马车一如曾经,直入皇宫,后又在拐角处换下肩撵。

上肩撵前,宁宁似是想到了什么直接转头对纪小胖说道:“我想吃糖渍桃条,你亲自去清水巷那家买。路过太白楼的时候,再给我买些……”

纪小胖闻言眉头微跳,先是与宁宁对视了一眼,随即又看向未央宫的方向,心中明白宁宁的意思,却又无法听话离开。

宁宁见纪小胖这般,还伸出手在纪小胖的脸上拍了拍,“你留在这里,会影响我发挥的。”

如果是以前,屿宸唤她进宫无非是父爱泛滥,但现在这渣玩意儿唤她入宫,看重的则是她罗刹皇储的身份。他成了有那么大污点的帝王,又怕自己倒戈他人,这次唤她进宫未尝不是想要捅破她的身世。

亲爹她只认林侯,继父只认待和敏多年如一日初心不改的恋爱脑帕帷尔。至于屿宸……他不光是和敏人生中的一大污点,也是她的。

回头话赶话的说起来,肯定是针尖对麦芒。屿宸不敢对她怎么样,未必不会拿纪小胖做筏子。

别说做什么,就是被披头盖脸来的臭骂一回,也犯不上呀。

虽说宁远伯夫妇跟林家人一道去了桃花岛生活,但纪小胖身后还有纪氏一族。纪小胖又不是个会受委屈的主儿,真惹恼了当朝天子,她和纪小胖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来的纪氏一族定然会被天子迁怒。

他们与纪氏族人都没什么感情,但也不能真让无辜之人被他们连累吧。

让纪小胖避开,也是她难得的善解人意了。

“那行吧,我先出去。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保证不拖你后脚。”纪小胖抽了下嘴角,难得认真的对宁宁说了一句非常附和他人设的话,“你要是有理,我就帮理不帮亲。你要是没理,我就帮亲不理。放手去作吧。”

这世上咱俩才是最亲的。

宁宁揪揪纪小胖的耳朵,用一种想不明白却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怎么就这么招人稀罕呢?”

这世间,谁不喜欢独一无二的偏爱呢。

心情极好的坐上肩撵,宁宁一边对纪小胖挥了挥手,一边示意抬肩撵的小太监赶路。

宁宁仍旧像曾经那般被人簇拥着往未央宫行去,但这一次的心情却是与曾经截然不同。

这皇宫…再不是她有恃无恐,心有依仗的地方了。

一路乘肩撵来到未央宫,宁宁先是仰头去看宫门前的匾额,不得不承认,这还是宁宁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打量这块刻了‘未央宫’三个字的匾额。

恍如隔世一般的收回视线后,宁宁又低头看自己的穿戴。

此时尚在国孝里,距离太上皇和太后薨世的时间也才堪堪二十几天。宁宁虽没有给那二人守孝的念头,但身边侍候的人却按着规矩给她准备了素色衣裙。

上面一件雪白素缎中袖掐牙短襦上衣,下面一条青底白梅银线织就的齐胸襦裙。为了好看,胳膊上还搭了一条浅青披帛。

会穿齐胸襦裙,也是因为这种样式的衣裙对肚子非常友好。知道你怀孕的人,想的都是你肚子有多大。不知道你怀孕的人,又看不出你肚子有多大。

对了,宁宁今天梳了改良版坠马髻,上面只有几件银镶珍珠的头饰。

除此之外,耳朵上一串珍环耳环,左手腕上一串缠了三圈的珍珠手琏。

从头到脚,宁宁身上唯一带了些颜色的就是脖子上的那块纯银摞丝长命锁,是用红绳系着的。

这一身,就是给屿宸守孝都够了。

狼心狗肺的腹诽了这么一句,宁宁便抬脚走进了未央宫。

绕过影壁,隔着天井,宁宁就看见了坐在正殿里御案后,似是正在批阅奏折的屿宸。

比上次见面又苍老憔悴了些。

听到宫人的通传声,屿宸也从奏折里抬起头朝外望。

看着宁宁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进,屿宸竟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的记忆没有问题,但此刻再看到宁宁的时候,他心中仍旧会因为和敏的背弃而对这个亲生女儿生出诸多不喜的情绪。

除了和敏,他也气宁宁为什么是个女儿。

若宁宁是个儿子,和敏还会毅然决然的远嫁罗刹吗?

如果宁宁是个儿子,他还会因为膝下无子而倍受压力吗?

也许……上朝与罗刹还可以实现大一统。

屿宸想,他可能很早之前就对这一切心生不满和怨恨。而以前的自欺欺人,终究抵不过那些阴谋诡计。

宁宁走进殿,没有行跪拜礼,只是对屿宸弯了弯膝盖,“见过陛下!”

礼毕也不等屿宸说什么,自顾自的站了起来。

因没什么话要跟屿宸说的,也不想主动跟屿宸说话,所以宁宁一上来就整了个非暴利不合作的姿态出来。

屿宸原本还有些感慨,看到宁宁这副样子也将那些柔软都收了起来。

“你将朕派去接你的人绑了?”

“乱军兵临城下,想要拿我做人质的人多不胜数,我无法分辨哪些是陛下的人,哪些是反贼的人。只能先一视同仁了。”

强词夺理!

屿宸不信宁宁真分辨不出来,心中不由又恼怒宁宁不愿与他共患难来。

越想越气,屿宸竟是没压住火的直接将桌上的奏折朝宁宁砸了去。

哎呦我去!

姑奶奶可受不了这个气。

虽然没被奏折砸中,但宁宁看着落在自己面前的奏折也被屿宸挑起了火气。

“陛下想让我死,直说便是。”

猛的抬头看向屿宸,在屿宸也怒瞪她的时候,宁宁唇角勾起一抹笑,然后头一转,就直直朝着江楼不远处的柱子冲去。

速度很快,且还头部前倾,光是看样子就知道这是要用脑袋撞柱子的姿势。

吓得屿宸刷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而距离宁宁目的地比较近的江楼更是想也不想的挡在了柱子前。

‘咚!’

‘唔!’

‘啪~’

前一声是宁宁撞到江楼肚子上发出来的声音,中间那一声则是被撞疼的江楼发出来的闷哼声,最后那一声,则是宁宁顺势跌坐在地上珍珠手琏发出来的声音。

并没有头疼,但跌坐在地上的宁宁却表现出一副头晕迷糊的样。

谁都没想到宁宁竟然会用这种义无反顾的方式寻死,更没人想到宁宁会寻死。这会儿屿宸站在那里一脸晦涩的看向宁宁,江楼揉着被撞到的地方一边疼得呲牙咧嘴,一边神色复杂的看向宁宁。

殿中的宫女太监以及殿门口的侍卫都或是震惊,或是意外,或是满眼懵逼的看着宁宁。

这一刻,整个未央宫正殿安静极了。

别说落针可闻了,就是彼此的呼吸声都仿佛能够清晰的被听见。

“放肆!放肆!”

屿宸最先反应过来,或者说不管是怒吼还是发号施令,这里的所有人都得等着他反应过来,并且给出指令。

宁宁揉着晕乎乎的头,一边缓缓站起来,一边看向屿宸。

被宁宁这么看着,屿宸竟瞬间将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怒骂咽了回去。

“这世间,想要活得好不容易,但不想活了却分分钟的事。能体面顺心的活,我也愿意好好的活着。若是日子过得憋屈,那还不如死了痛快呢。”

宁宁直视屿宸,用一种无所谓的神色说道:“我也想知道如果我死了,我娘会不会为了我发兵上朝,再起兵戈。”

屿宸没想到宁宁会这么混不吝,满目怒火,气噎不已。

可刚刚宁宁朝柱子撞过去的架式也着实吓人了些,也让屿宸心有余悸,不敢跟宁宁硬碰硬。

不是心疼宁宁这个亲生女儿,而是真担心宁宁在宫里寻死。

说实话,宁宁也没想死。未央宫里那么多的柱子,宁宁之所以朝离江楼最近的柱子撞,就是笃定江楼会挡在前面。

当然了,她也做好了自救的准备。

~

不管怎么说吧,在宁宁的暴利都不合作的姿态下,屿宸也没想跟她摆君父的架子了。忍着一肚子的火气,似是认命一般的带着宁宁去了暖阁说话。

坐在上首,见宁宁还站在那里便指了指下首的位置让宁宁坐。

见宁宁坐了,又想着宁宁还怀着身孕,不由还让人传了御医过来给宁宁把脉。

宫人端了茶水点心和宁宁爱吃的瓜果上来,屿宸端起茶杯有一下没一下的宽着茶,宁宁则让宫人拿了妆镜和梳子过来。

一边对镜整理自己刚刚弄乱的发髻,一边却在心里转着各种弯弯绕绕。

暖阁在寝殿的对面,且没有什么门,只用镂空隔断虚虚挡了两下,看起来仍旧非常通透。

坐在暖阁里,还能看见敞开着殿门的寝殿。

之前宁宁气不过,不光搬空了屿宸的寝殿还将寝殿的地砖都撬了。这会儿顺着开着的寝殿门看过去,发现里面已经重新铺了地砖,并且隐约可见一些珍稀摆件。

啧!这肯定是内务府的东西。

不然呢。

太上皇的,太后的以及屿宸自己的私库都被你搬空了。这会儿要重新收拾皇帝的寝殿,除了动用内务府的东西,还能动哪儿的?

…

少时,收拾好自己的宁宁捡着葡萄一边垂眸不语,一边剥葡萄皮喂自己。

屿宸不说话,宁宁也不说话,两人这会儿又像是在较劲一般。

江楼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里再度感慨了一回皇家血脉中那一脉相承的劣根性。

这父女,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少时,御医来了未央宫,一通把脉后只道宁宁身体无恙,只是有些肝火旺。

听到肝火旺,屿宸竟直接被这个诊断气笑了。指着那御医,让他也给自己瞧瞧,是不是也是肝火旺。

呦呵!

当今竟然还会自诊了。

御医一搭上脉,就发现屿宸比宁宁还要生气,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也小心应对了一番便退了下去。

等太医离开,屿宸仿佛也消了些气,挥了下手,示意宫人们都退下去。

江楼一见这情况,哪怕他完全可以留下来旁听,都赶忙退了出去。生怕走得迟了,再受到这父女俩的磨搓。

屿宸:“你娘可曾跟你说过你的身世?”

宁宁闻言直视屿宸,“我娘只说林家于我有大恩,到是进宫前听人说了几句恶心人的话。”

“恶心人?”

屿宸目光微寒,沉声问宁宁是什么话。

“有人说我是陛下的女儿,你说这不是恶心人是什么?”

“做朕的女儿,委屈你了?”

“也说不上委屈,只是,”宁宁顿了下,一字一句的对屿宸说道:“只是接受不了。”

屿宸闻言看向宁宁的目光更吓人了,他就那么看着宁宁,仿佛想用所谓的帝王之怒让宁宁收回刚刚那句话。

“我承认的亲爹是给我身份庇护的林侯,我承认的继父是对我娘一心一意,愿意用万里江山为聘的帕帷尔。”

屿宸:“…朕也可以给你万里江山。”

“给我已经有的?谁稀罕呢。”宁宁挑眉,一脸不屑,“更何况男人的承诺屁都不是。一万句我会给你,都不如一句拿着。”

屿宸:“……”

画的大饼没能成功送出去,屿宸只用一息的时间进行反醒,剩下的时间都用来不满宁宁的心性脾气。

而宁宁呢,她心中对屿宸又恨又怨。在屿宸没成渣爹前,她都是想怼就怼,这会儿屿宸成了渣爹,宁宁就更不可能有什么好态度了。

嫡亲的父女,竟犹如仇人一般。

不过相较于宁宁的无所求,屿宸仍旧没有放弃抱养宁宁子嗣的念头。

若说在太上皇与太后薨世前,屿宸还曾动摇过这种想法。但在绞杀了怀王一脉后,屿宸则又更加坚定不移的想要抱养宁宁的子嗣了。

过继来的,终究不如留着自己血脉的。

做了个深呼吸,屿宸与宁宁说起了当年的事。

当然了,这是屿宸视角和立场的故事版本。

但宁宁是胎穿,不说在和敏腹中就有了记忆,只说出生后,屿宸与和敏隔三差五就要大吵大闹一回,也让宁宁记忆深刻。

所以宁宁压根不相信屿宸有什么身不由已,不得不为之的理由。

宁宁:“护不住自己的女人,说一千道一万都是能力问题。我娘不愿意给一个能力不足的皇子做侧妃,那是她自尊自爱。你所谓的逼不得已身不由已,不就是害怕影响你夺嫡?你既然有上进的心,又凭什么拦着我娘上进?”

“你娘一个女人,”

“可我娘比你先登基,她将罗刹打理得极好,她还御驾亲征,为罗刹开疆扩土。一个女人能做到的事情,你一个大老爷们却做不到,你拿什么跟我娘比?”

“你娘不过是,不过是仗着帕帷尔那个蠢货。”

“说得好像你多清白似的,你当初娶先皇后,纳吴贵妃的时候又算什么?若说卖,大家都是出来卖的,你也没资格说这话。若说情份,帕帷尔与我娘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再瞧瞧你后宫里有多少女人是为了平衡朝局选进宫的……”

宁宁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气得屿宸眼前一阵阵发黑。而屿宸更是恼羞成怒的站起来朝着宁宁举起了胳膊。

“打呀,你打呀。听说我是你亲生的,我特么就不想活了。你现在不打死我,我一会儿就去跳护城河。”

就问我死都不怕了,还怕你什么?

屿宸:“……”

被宁宁这气势将了军,屿宸整张脸都被气青了。然看着如此怒不可遏的屿宸,宁宁却是半点都不怵的。

冷着一张脸,一双满是怨恨的双眼不闪不躲的直视屿宸。不知为何,屿宸竟在这一刻退缩了。

有种莫名的心虚和失望……

屿宸无力的放下一直举着的胳膊,然后踉跄的坐回去。好半响,屿宸才满是苦涩的问宁宁:“朕对你还不够好吗?”

虽然这几个月,他对宁宁的态度变了,可过去那些年,他将宁宁捧在手心里的好,难道都不算数了吗?

宁宁垂眸,也不否认今年之前被屿宸当成宝的过往。

“……我记事早,两三岁就有了记忆。记忆里,我娘经常抱着我哭,一夜一夜的坐在我床头垂泪。有好几次,我都看见她看着房梁发呆。一直到长大些了我才知道,我娘当时已经心存死志了。”

屿宸:“……”

“三岁时,好多小孩指着我骂‘奸生子’,骂我是‘野种’,是没爹的野孩子,也是听到这些话,年幼的纪小胖才要给我当爹。因为他知道是个人都可以随便欺负没爹的孩子。那会儿我就在京城,可我爹在哪儿呢?他在忙着娶侧妃。”

屿宸:“……”

宁宁见屿宸一脸痛苦,心里骂了他一句假腥腥,随即继续说道:“我娘生于勋贵人家,养于宫中。别说她这样的出身了,便是普通百姓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去完全陌生的,语言都不通的异国他乡。可我娘却义无反顾的远嫁罗刹了。

世人都说我娘这不好,那不好,可你知道她什么要远嫁罗刹吗?因为她不远嫁,我就要被人骂一辈子,被人踩一辈子,我永远都只能是个奸生子,前程婚嫁都会被耽误。

我娘没有别的指望了,她只能自己为我挣一回。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爹还活着该多好呀。他一定能护着我娘,护着我。”

屿宸:“…朕对不起你娘。”

宁宁冷眼看向满脸羞愧悔恨的屿宸,又继续说道:“林家人的身体一直很单薄,林侯更是重病缠身。若不是出了那样的事,他未必早早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