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史无前例的血雨腥风, 就此开始了。
周大将军以迅雷之势,三日内就裁换了整个禁军营。原本应有的会官集议、御前庭议、科道点验等流程一律跳过,直接替换全部人事, 档案重造。所有调令, 均以少帝的名义直接下发。京营上下甚至来不及反应, 便已换了天地。
一时间, 京师震动,人心如沸。
与王佛来往密切的宗室、禁军,有一部分确实参与了地宫之乱, 可另一部分不论当时是否知情,都只留守京师,未曾出城。
如今周玉臣雷霆手段一出,人人自危。王氏集团的人,怕周玉臣怒火攻心, 直接连坐全诛;帝京官员也怕,怕周玉臣不分青红皂白全都杀了,要是逼得禁军铤而走险,举兵哗变……真打起来,倒霉不还是百姓么?
裁换当日, 宫中又传来消息:
少帝当朝恸哭, 斥责乱党渎犯山陵, 擅发大臣丘垄,离间君臣,谣惑边垂。要求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联合办案,限期缉拿凶犯。原禁军的所有兵械甲盾,尽数上缴入库。接着,将京营总戎王克用、副将陈思, 以及已经查实有据的军官士卒,全部收押入狱。其余兵丁则被彻底拆分,分编诸营,以防旧部抱团。
同时,凡与王佛有过书信往来的官员,一律搜检。
坐实与逆案相关者,俱下诏狱,严加审问。随后,老永寿郡王、老郡王妃,以及天授帝亲封的镇安郡王,也悉数被缉拿在案。
十月三十一日。
少帝又颁诏天下,原总督京营戎政、亲军二十六卫指挥使王克用阴结宗藩,私调禁军,图危社稷。皇太后内居宫闱,数与逆党交通,预闻奸计,不能遏奸弭之乱,致祸山陵。
犯上行逆,惊扰灵驾,罪大莫焉。王克用及族姻宗党,悉付有司明正典刑,斩无赦。逆党家资田产,籍入内府,分赐死难将士及官员遗属,以慰忠魂。
诏书虽没有明说太后王佛,便是逆案元凶,只说她“不能遏奸弭之乱”。
但明眼人都知道,王佛必与此案有关。而百年勋贵、满门朱紫的端州王氏,从此便要风吹灯灭,再无翻身之地了。
然而。
周大将军想要的,却不止于此。
这年的初雪,来得既急且重。入夜时,漫天大雪,纷纷而落。不过一个时辰,便将整座皇宫拢入了一片雪意。
周玉臣站在台阶下,再次细看这座宽阔而巍峨宫殿,这天下最极致的权势所在。宫墙、殿脊、甬道,还有庑殿顶上的垂兽,俱为雪覆。漆黑夜空中,绵绵细雪无边无尽地下着,视野之内,只有一片广漠的苍白。
这样的雪景,自入宫以来周玉臣已看过无数次。每一回都觉得那威严殿宇、高耸宫墙,已是如此压迫,再叫这铺天盖地的雪色一罩……里面的人便被挤压得很小、很轻。如蝼蚁那般,微渺得不值一提。
可此时此刻。周玉臣站在这里,却不再觉得那殿宇如何隆然可畏。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堆石头罢了。
偌大的殿厅内,大雪潇潇。
周玉臣仰头看赏片刻,须臾才收回目光,举步迈进乾清宫。
赖贵儿正盯着小内官加炭火,听得周大将军来了,连忙呵着笑容迎上来:“大将军可算来了。今儿皇上整日心神不宁的,晚膳都没用——”
话没说完,里面传出赵况的声音:“明权来了?”
赖贵儿连忙一掀毡帘,让周玉臣进去。
一进暖阁,暖烘烘的气浪便扑面而来,堆着银炭的铜盆正噼里啪啦地烧着。赵况坐在榻上,手边搁着一本摊开的书,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倦怠。
周玉臣待要拜下,少帝却先一步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庄司主的事……朕知道劝不住你,可你总得吃些东西。身体熬坏了,却如何是好?”
“金不换同你说的?”周玉臣怔了怔,摇头道:“他也忒多心了。臣不过是忙于稽查乱党,一时疏忽而已。”
赵况哪里肯信?
那日不仅江平潮死了,跟随她多年的亲军也死伤惨重。好不容易厮杀出来,又见自家母亲的骸骨零落散乱,曝于荒野。据金不换说,这几日周玉臣没有真正吃过一顿饭。
他一面吩咐赖贵儿传膳,一面紧紧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道:
“既是如此,便陪朕一同用膳吧?”
天子有令,周玉臣自然应下。二人临案而坐,隔着一张小案,已是十分亲近的距离。赵况却仍不肯松手,宁可换一只手去拿茶盏。周玉臣只得由他,继续道:
“镇安郡王身边的侍从已经招供。在中渡镇时,太后就已派孙嬷嬷到他身边,时刻监听军中动静。后来又说他父亲与先帝同出一脉,许诺事成之后,必立他为帝。郡王曾代陛下犒赏过几回将士,在军中略有些薄名,也有一两个心腹肯为他奔走。”
正说着,赖贵儿已领着几个小内官,将几样荤素膳食端了上来。当头是一碗是羊肉暖锅,汤色浓白,佐有黄芪当归。一盅冬笋煨鸡汤,颜色鲜嫩,看着便清爽。还有一碟椒醋鹅,一碟烧猪肉,并着八仙糕、油香饼等面食。不仅是时令菜,还多是养生药膳,正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赵况先取了一碗热汤,吹了吹,才递到她面前:“朕料想也是如此。你打算如何处置?”
“宗室谋逆,其心可诛。”周玉臣接过汤碗,神色从容:“不过陛下初掌大宝,为防各地宗室疑惧,臣以为可废为庶人,遣使持节就第赐书,令以自图。”
“赐书”是比较含蓄的说法,令以自图,就等于告诉镇安郡王:你已有取死之道,自己选个喜欢的死法,早早了断吧。
不公开处决的原因,也很简单,一来是怕其它藩王因为恐惧,而抱团叛乱。
二来,则是这些宗室与皇帝同出一脉,是骨肉血亲。如果堂而皇之地明正典刑,不仅会背上“残害亲族”的恶名,还会暴露皇室内乱的内情。一旦“赵”字分两边,就会有人开始琢磨镇安郡王为什么能反?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到最后,反而会又生事端。
所以赵况虽神色惘然,却也颔首道:“也好。”
紧接着,他踌躇片刻,又小心道:“太后那边,朕打算让她移居别宫,静心养病。你意下如何?”
周玉臣微微一顿,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本递过来:
“臣也正有此意,还请陛下用印。”
赵况有些疑惑,接过来时,还笑道:“今日怎地这般见外?你我之间何须——”
话音未尽,便戛然而止。
少帝一目十行地看完奏本,脸色渐渐苍白,随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你要太后去午门观刑?”
赖贵儿听得这话,心中也是大骇!
且说,所谓移居养病,其实等同幽禁。能活多久,全看天意。可太后的弟弟王克用,和全族老少,是全都定了午门斩首的!让太后眼睁睁看着亲族血溅法场、人头落地,岂不是杀人诛心?
要知道,上一个看着亲族行刑的,是西晋的武悼皇后杨芷。杨芷被废为庶人后,她的母亲庞氏也被处死。史书记载,杨芷曾抱着母亲嚎啕大哭。她剪断自己的头发,跪在地上叩头不止,更表示愿自降身份为妾。以恳求儿媳,留自己母亲一命。但是贾南风不予理睬。庞氏被处决后,杨芷便绝食而死了。
所以。
要是真这么做了,太后还能移居养病吗?以这位贵胄之女的心气,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得忧愤而亡了。
而周玉臣面色如常,只转过头,目光落在赖贵儿身上:
“赖太监,你先下去吧。”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赖贵儿只觉背后冷汗直流。他不敢抬头,忙不迭领着几个内官躬身退出。
显然,这顿饭是吃不成了。
雪势渐大,朔风卷着雪片,沙沙地敲打着窗户。四下安静极了,只有寒风呼啸的呜咽声在殿内不断徘徊,如泣如诉。风雪声中,周玉臣的口吻却异样的耐心,甚至带着点儿温柔:
“陛下心里有话,不妨直说。”
那温柔叫赵况信以为真,他不由得握紧她的手,低声道:“那日刺杀我们的贼人,口音天南地北,路数也全然不同。太后私动禁军、扶持镇安郡王,说到底还是想换了我这个皇帝。她生于权术,最清楚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棋子。所以才会假借[清君侧]的名义,做出你我君臣不和的姿态……明权,太后没有理由去动庄司主的坟冢。这除了彻底激怒你,让你师出有名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周玉臣没有反驳,只是点了下头,目光沉静:
“我知道。动坟冢的人,不仅提前把消息传给了各路武将,还给了我一个不得不反的理由。这是要引得众怒滔天,让我顺势黄袍加身,顺应为帝。”
赵况当即一怔,再次看向周玉臣的神色,而那张俊丽的脸容依旧十分温和。他忍不住颤栗起来,艰难道:
“即便如此,你仍是要这般杀她?”
“陛下糊涂了。”周玉臣垂下眼帘,摇了摇头:“太后是您的嫡母,是大行皇帝的发妻,大梁以孝为先,岂能以逆犯上?娘娘不过是不通政务,一时受奸贼所惑罢了,谁敢伤她?”
这便是要逼迫王佛,自行了断的意思了。
“……可她是三哥的母亲。”
赵况面色惨白,几乎是痛苦地从肺腑里挤出每一个字句来:“当年三哥是为了救他母亲和妹妹,才让自己病死的……每日都有汤药送过来,可他一次也不敢喝,就这么忍着痛,硬生生把自己熬死了。明权,我不能……我不能这样杀了三哥的母亲……”
然而。
少年权臣听完后,却摇头道:“太后在位一日,便是陛下名正言顺的嫡母。倘若奸人假借太后之名传出[衣带诏],届时,陛下是杀还是不杀?不杀,乱臣贼子就会蜂拥而起;杀了,您就是弑母犯上。血肉至亲,伦理纲常,没有人会效忠一个弑母的皇帝——请陛下尽早决断。”
赵况松开她的手,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殿内又只剩下风雪声时,赵况才声音沙哑道:
“既然你心意已决,又何必要我用印?玉玺就在那,尽可自取。”
周玉臣微微颔首,起身告退。
她步履沉稳,脸上也仍带着笑意。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她来,不过是走过场,大小事早已在心中裁定。可刚走两步,周玉臣却又忽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少年权臣骤然转身,脸上的笑容彻底化作冷意。她欺身上前,一把狠狠捏住赵况的两颊,已是双目通红:
“——难道我没有退让过吗?!你以为我是怎么含血嚼肉忍到现在的?!”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双手奉上。另外杨芷和贾南风是婆媳关系,杨芷被废,属于政治斗争失败。她之前也已经是太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