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眼神, 赵况平生未见。
恍惚中,他仿佛见到了当年中渡镇的那个少年,依旧像一头野兽, 依旧孤寂独行, 然后又将消失在无尽的风雪中。
少年天子只觉得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顾不上心悸, 下意识便要去握她的手。可下一瞬,周玉臣却松开了他,后退两步:
“夜色已深, 不敢叨扰陛下用膳,臣先行告退。”
说罢,周玉臣便一把掀开帘子,连头也不回地走了。
赖贵儿刚才虽屏退一众宫人,自家却在门外守着。见周玉臣走了, 他连忙转身进来。心中还道,刚才周大将军的脸色可不大好,莫不是和皇上顶撞了?这两个人要是又争执起来,可怎么是好?偏偏柳元娘又不在跟前,要是她在这, 好歹能两个人一块愁眉苦脸。
进得门来, 便见少帝赵况怔怔地坐在案后, 手里抱着一把宝剑。脸色苍白,眼眶隐隐泛红。
赖贵儿慌忙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蹑手蹑脚去收拾桌案上的另一幅碗筷。待拾到那封奏本时,赖贵儿犹豫再三,又搜肠刮肚地想了好一会儿, 才小心翼翼道:
“陛下且往宽处想。大将军没有先斩后奏,反而具本上奏,恭请陛下用印……这不也是敬重陛下么?”
这要是搁从前,周大将军压根不会跟少帝商量。再说,在赖贵儿看来,此番奇耻大辱,周玉臣就算把整个京城血洗一遍也是该当的。大将军能忍到这一步,已是圣人中的圣人了。如果换赖贵儿来选,便是大开杀戒,那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赵况都没有动静,赖贵儿再回头一看——
烛灯下,少帝竟已默然垂泪。
赖贵儿知道他有心疾,最是受不得半点刺激,急忙又是劝慰又是喂药。忙乱了一回,赖贵儿心里也忍不住嘀咕:大将军为何偏要少帝亲自用印呢?像从前一样自行决断,难道不好么?还有这大将军的身世……且不论真假,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能把事由说得这般头头是道,总不能是周老太监吧?
越是往下想,赖贵儿越是愁眉苦脸,只觉得一场更可怕的风雪就在眼前。
十一月初三,朔风凛烈,大雪潇潇。
王克用以及王氏在京都的满门老少,不分女男,尽数被押赴午门受刑。周玉臣在京畿百姓心中,威望甚高,因此有许多人不惜冒着大雪从京郊赶来观刑。
众人见王克用披枷带锁,兀自昂首,不由怒从心起。有人团起地上的泥巴、石头,一股脑往王克用身上砸去,口中还叫骂不止。
也难怪百姓恨得牙痒,京城才安生了几年啊?
要是当时局面没能控制住,抑或是周大将军彻底恼了,岂不是又要刀兵相见,生灵涂炭?
茫茫大雪中,王克用被砸得满身泥污,一步步艰难地走向刑场。
赵澄捧着断头酒过来时,王克用却蓦然回头,望向高台上的周玉臣。
周玉臣端正笔直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隔着漫天飞雪,她也看向这个自己当年从千军万马中救回来的青年人。如今,也是她亲手把他送上刑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必问是否后悔,也不必问为什么,更不必问他是出于本心,还是为了效忠太后。
天家争权,从来都是要见血的。
“舅舅……可还有话要吩咐?”赵澄哭得泣不成声,捧着酒碗的手不住发抖。原定是要皇太后监刑,可中途周玉臣又改变了注意,让庆都公主替太后送王克用一程。
王克用是王家的老来子,因此年纪与赵澄相差无几,二人从前便极亲近。
此时见舅舅这般狼狈,赵澄心中怎能不痛?
王克用却回过头来,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低低说了一句话。
然后笑了笑,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啪——!
酒碗摔得粉碎,随后,只听得一声号令。曾经名冠京华、倨傲狂妄的小侯爷,便已人头落地,溅得满地猩红。
赵澄捂着脸,痛哭不止。直到一阵冷冽的药香混着血腥气靠近,她才哀哀地抬起眼来。来人正是周玉臣。王克用已死,周大将军却不打算再让公主继续观刑了。侍从将公主搀扶着上了马车,临行前,周玉臣忽然开口道:
“他说了什么?”
赵澄泪眼涟涟,望着周玉臣目光里混杂着茫然与惧怕,半晌才哽咽道:“……他不曾说什么。只念了一句词。”
“什么词?”
“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周玉臣微微一怔,那正是她当年念的词。当时小侯爷问周玉臣,如有一日你功业未成,却落得个“兔园高宴悄,虎观英游改”的下场,该当如何?
彼时少年权臣目色含骄,便借了苏轼的一句词回答。意思是如果有那日,不要回头,不必为我以泪沾衣。
小侯爷当时怔愣半晌,便一边骂她“胡说八道,混账至极”,一边默许了她自辨的札子。
如今,他把这句话还给了自己。
周玉臣轻轻颔首,不再言语,只让人将赵澄送回宫中。马车远去,风雪中传来阵阵哭泣声,很快又被风声掩去。
是日,王氏满门三十七口尽数被斩,鲜血浸透了苍茫雪地,腥气冲天。
十一月初七,仁圣皇太后王佛,因缠绵病榻,药石无医,于西苑别宫病故。少帝当朝恸哭,几番垂泪,后来又大病了一场。就在百官以为,王佛唯一的女儿也将步入后尘时。少帝却又下诏,将庆都公主赵澄封为永宁长公主,赐府邸金银。许入文牍房问事,恩遇更重于从前。
这下又有不少人犯嘀咕了,文牍房可是周玉臣一手建立的,大将军竟也同意了?
而此时,北镇抚司牢房外。
周玉臣立在门前,沉沉吐出一口白气,然后才伸手拉开了沉重的牢门。
火把随声而动,随即照亮了原本阴沉沉的房间。
里面关着的,正是被成为殿前“典韦”的谭御史,谭宝珠。
谭宝珠正蜷在草垫上,听见铁门响动,茫然抬起头来。当看清来人时,谭宝珠瞬间面色灰白,她当即跪直了身子,又整了整衣衫。可身上的官袍早已换作囚服,哪里还有仪表可言?只得狼狈地跪着,像从前每一次被周玉臣训斥那般,轻轻低下了头。
周玉臣却没有看她,也没去看桌上的口供,而是坐在送来的椅子上,声词平静:
“说说吧。那日的地宫刺杀,你都知道多少。”
谭宝珠浑身一颤,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须臾,她才睁开眼,低声道:“王梦吉在江南时便养得了一些兵勇,在护送太妃北上时,混作江南禁军一同进京。后来,臣便与他合计,想借地宫之势替将军除了大患。只是没想到,当日还有另一拨人也在地宫……两厢厮杀,最后便彻底乱了。”
周玉臣略颔首,不置可否。
牢房里陷入了沉默,须臾,周玉臣才低声道:“那我的身世呢?你们是怎么查到的?”
谭宝珠咬了咬嘴唇,头垂得更低了:“……那日大将军说,回京后要祭母。臣……臣知道大将军不仅是南越人,更是当年南越战败后没入宫中的内官,当时便起了疑心。王梦吉得知此事,又假借司礼监之权,清查了当年的卷宗。”
“后来大将军上山祭拜。臣私心想着,大将军既与赵梁有血海深仇,又是这般身份……只要使大将军下定决心……便能……便能……”
后面的话,谭宝珠没有说下去。
周玉臣仰起头,深深呼出一口气,好半晌才又问道:“掘坟的主意,又是谁出的?”
谭宝珠没有回答,只是再一次以头触地,磕得重重一响。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毁坏母亲坟冢,便是自己一手扶持、视为手足的谭宝珠。在那之前,周玉臣不曾跟臣子透露过她母亲葬在京畿的事,就连扈九、王梦吉都以为她全家早已殁于南越州之乱。
而谭宝珠做到这个地步,只为了逼她称帝。
周玉臣深呼吸了几轮,最终还是一把攥住谭宝珠的衣领,将她提得半跪起来!火光在她们之间跳动,将少年权臣的脸容照得一片雪白,也将她眼底的泪意照得分明:
“谭宝珠,谭含章!我提拔你为官,教你持中守正,希望你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得理直气壮……我怜你同我一般,俱是早年丧母,把你当做妹妹一般看待!你我这般情分……到头来,你竟这样恨我?”
“……臣怎么会恨大将军?”
谭宝珠抬起头来,也已满眼是泪:“大将军总是这般心慈手软。当年杨仆火烧番禺,十万军民尽死,南越国彻底覆灭。庄司主更是被天授帝一声令下,便尸首两端!这等血仇,大将军却要为赵梁的江山鞠躬尽瘁,南征北战!还要日日对着另一个废物三叩九拜——大将军,你叫臣怎能不心痛?!怎能不为将军尽忠?!”
听得此言,周玉臣猛地将人往下一掼,声音嘶哑:“尽忠?掘我母亲的坟冢,来向我尽忠?!”
谭宝珠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却倔强地抬起头来:“臣要是不动手,大将军要妇人之仁到几时?难道大将军真要一辈子仰人鼻息么?”
周玉臣深深看了她一眼,将一只斗菊香囊放在案上,便对门外道:
“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詹华容,去请闻人鹤过来,把人移交大理寺吧。”
詹华容连忙应下,又替周大将军拉开牢门。
谭宝珠望着那一双背影,忽然酸涩地笑了一下,轻声道:
“臣又叫大将军失望了……大将军目之所及,永远只有牡丹芍药。可臣这样的丑葵,是开不出艳丽花色的。”
少年权臣的脚步在门口顿住,片刻后,又继续往外走了。
她没有告诉她。
葵向阳而生,是一生追随光明的物种。比四月作景的牡丹,金贵。
作者有话说:
一边写,一边听《复刻回忆》:“如何道别,如何既往不咎。谁许你去天上人间,谁共你游孽海情天,春恨秋悲镜花水月尝尽了,再离席无欠。”走完这个剧情,我要写点开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