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日, 少帝与大将军于地宫遇刺。周玉臣率亲军死拒,全军奋烈坚勇,无一人退却。最终, 戮贼七十八, 亲军殉国者二十九人。隆恩殿内, 血透台阶。
及援军至, 贼乃溃遁。
同日,大将军于京畿整备兵马,亟待归京。
可当她们回来时, 才知道——周玉臣母亲的坟冢,竟被无名宵小给掘了!
同时又有坊间消息说,这位救国救民的周大将军,实乃南越逆臣之女。其母庄震麟心怀异志,不受教化, 屡次率兵反抗朝廷。大梁第一个被斩首的女土司,便是此人。
平乱抗虏的大将军,竟是逆种之后,已足够叫人瞠目。再加上少帝遇刺一事,整件事便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不仅如此。
坟冢被掘的消息, 竟比周大将军遇刺一事更早散播出去。几乎是同一时间, 帝京临近的檀州、余州、祁州都知道了此事。
须知, 掘坟可是奇耻大辱,是不共戴天之仇。
檀州总兵蓝蕤娘、余州副总兵邬遣、祁州总兵齐芥娘,哪一个不是周大将军提拔上来的心腹?人家还搁那大喘气呢!之前将士们陶冶情操,没事就唱几句《斩黄袍》,就差真弄一袭黄袍给“周匡胤”裹上了!现在你搁这欺辱他们的大将军?人家真要集合兵马,整备粮秣, 也就个把月的工夫!
退一万步,就算他们来不及调动,轩辕翠花驻扎在京畿外的背嵬军,难道是吃素的?
那可是实打实的周氏亲军,个个都肯拼命!
事实上,轩辕翠花在听说坟冢出事时,早已暴跳如雷。只因周大将军不在军中,他素来又是个周全人,因此暂且忍住了。等他看见滚良平带着一众手足的尸首回来,再看周玉臣竟也浑身是血……这个肉山也似的大汉,再也压不住火,彻底勃然大怒!
“——大将军!”
轩辕翠花一边痛心疾首地替周玉臣擦拭身上的血污,一边双目含泪,咬牙切齿道:“朝廷那帮鸟贼,欺人太甚!臣愿为先登军,为大将军杀进皇宫,夺了鸟位!也让宫里的那些贵人看看,什么狗屁皇帝!只是大将军不屑为而已!”
孙勉、崔昭等几位将领也围拢过来,个个群情激愤,泪流满面:
“正是此理!大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却遭他们屡番欺辱,莫不是欺我帐下无人!?每回打仗,那班人就哭爹喊娘地叫穷,钱也不给,粮也不给,全凭大将军东挪西凑,才养出这支北伐军!这几年,大将军不曾锦衣玉食,更不曾高楼大院!就连身上的曳撒也是旧的!”
“如今仗打完了,就开始卸磨杀驴了!”
孙勉说完,哭得泣不成声。崔昭更是上前一步,扑通拜倒:“大将军!只要你一声令下,臣便立刻点齐兵马,召集旧部,替大将军出了这口恶气!老娘今天就让这帮杂碎知道,这天下——不是非得姓赵!”
周玉臣阖上眼目,没有言语。
须臾,她才睁开眼睛,望向匆匆赶来的詹华容:
“京中情势如何?”
詹华容连忙上前,肃然以对:“消息一经传出,京师闭户,百官震恐。许多官员都做好了准备,说将军必反,怕是要再来一次安史之乱了。不过,百姓都在骂皇帝无道,认为朝廷有负功臣。如今庄司主的骸骨,已收敛齐全、运回军中……还请大将军节哀。”
司主,便是对土司的敬称,看来詹华容也听说了母亲的真实身份。
周玉臣略颔首,神色漠然。
然后,这位少年权臣将满是血污的手掌,缓缓按在脸上。
左右群臣,没有人能窥见她的神情,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能看见那只浸满血腥的手掌,遮住了少年权臣大半张苍白的脸容。
几个呼吸之后,她才放下手来,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目:“恐怕此事另有蹊跷。”
轩辕翠花闻言一怔,急忙道:“大将军何出此言?滚良平已确定,此番安奉作乱的,就是王克用麾下的禁军!太后、庆都公主都不曾前往,必是提前部署,专等将军入局!”
一直默不作声的萧慎,这时也点头道:
“不错。如果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便可污蔑大将军作乱,引天下人共讨之;要是将军不幸逢难,也可说是皇帝冤杀功臣……到时候,又得太后临危救时,这大梁江山,是黑是白还不是她说了算?此乃一石二鸟之计,就是冲着将军来的!”
显然,萧慎的分析,比轩辕翠花更深一层。
可周玉臣却仍是摇头,缓缓沉声道:“不。太后是想逼反,却也只在地宫之内。她手头捏着禁军,又预先埋伏下人马,这才有一搏之力。届时,即便闹得满城皆知……谁又说得清今日究竟是意外遇刺,还是我周玉臣贼喊捉贼、图谋篡位?”
说到此处,周大将军深深吐出一口气,苍白的脸容愈发冷漠:
“只是家母之事,却有所不同。”
“诸位想想,我与陛下同时遇刺,已是惊天骇闻。可消息还没传出去,掘坟一事竟已传遍邻州。坟冢是今日被毁的,李宪和、蓝蕤娘、齐芥娘确在前几日就已经收到风声。”
轩辕翠花、崔昭、萧慎等人听得这话,俱是一怔!
詹华容想了想,也点头道:“大将军所言极是。地宫行刺,可以说是殊死一搏,犹有可胜之机。但掘坟以激怒大将军,又把将军的身世昭告天下……难道那些人就不怕大将军当真点起三军,提兵杀入宫门么?况且,此事是宫中理亏在先,于情于理,将军都师出有名。”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拍着大腿点头!
不错,大将军在地宫里碍于礼数,是不能带兵同往。但出了地宫,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如果双方撕破脸,就王克用手上那点禁卫军,能作战的顶天也就3万人。这些士兵没有经验不说,甲胄还不一定齐全,毕竟当年的围城之战,大部分兵械盔甲都到了周玉臣的手上。这么一支军队,怎敌得周玉臣的百战之师?
这时,萧慎踌躇半晌,又低声问道:
“可如今皇上还在军中,万一……万一宫中贵人,是想借此逼迫大将军一怒之下杀了皇上呢?”
轩辕翠花跟随周玉臣的时间最早,见识过的腌臜事也最多,当下是越想越生气。他一边接过亲军递来的热毛巾,仔细替周玉臣揩净双手,一边瓮声瓮气道:
“他大爷的,心思全用在自己人身上了!可咱们也不能把皇上一直留在军中吧?”
所有人齐齐看向周玉臣。
离开地宫后,赵况和幸存的官员,便被周玉臣一道留在了军营之中。
可以说,哪怕周大将军现在真举兵造反,那也是人之常情。咱就说说这又是刺杀,又是掘坟的,确实欺人太甚了。当年曹睿再是怀疑司马懿,再是惧其久握兵威,也没干过这种缺德事呐!
詹华容甚至认为,就算闻人鹤本人在这,也得无话可说!
而少年权臣却一言不发,只是在铜盆里洗净了面部与双手的血污,只听得水声哗哗。良久,群臣才听到她沉声道:
“皇上遇刺受惊,龙体欠安。轩辕翠花,你带三千人,随我一同护卫圣驾回宫。”
轩辕翠花当即精神大振:“是!”
随后,周玉臣又道:“孙勉、崔昭,你们在京畿整备兵马,但须约束军中上下,不得妄动。”
孙、崔二人连忙拱手领命,各自去了。
直到此时,詹华容才暗暗吐出一口气,心下略安。刚才进门时,周玉臣的眼神冷厉而锐利,那是詹华容从未见过的杀意,直教人魂飞魄散。当时她真怕这位大将军盛怒之下,当真就反了。
但现在看来,整备兵马,是要拿出随时应战的气势;约束三军,则昭告天下周大将军无意挑起内乱。这便是在“示之以能,而守之以弱”,既锋芒外露,又不失分寸。看来大将军虽在盛怒之中,头脑依然清醒。
只是不知宫中的太后,此时作何感想?
周玉臣没有给王佛任何准备的时间,直接率兵进入皇城。然而进入皇宫后,与众人先前所揣测的“弱主悍臣”不同。赵况、周玉臣二人浑身是血,身上的血衣也已破烂不堪,破洞处还漏出了底下的盔甲。
与其说是弱主悍臣。
二人看起来更像是并肩作战,从同一场恶战中侥幸生还的同伴。
自始至终,周大将军都搀扶着羸弱而满面怒气的少帝,二人同步而行。身后是扶伤带血的百官,各个都神情肃穆。
与此同时,轩辕翠花的精锐并未全部驻扎宫城,而是先一步把王克用的禁军大营给围了。这样便是宫中再有变故,太后也挪不出军队来应对!
当日下午,赵况在乾清宫召开朝会。
少年天子一身血衣端坐高座,神情疲惫,面色极冷。而同样一身血衣的周大将军跪拜后,则对着少帝泪流满面。她不仅没有追究任何,反而说了这么一段话:
“臣久主兵戎,不能使兵马避让他人之墓。如今家母坟冢被掘,此乃天谴,非人患也。”
此话一出,少帝当即潸然泪下!
他起身走下台阶,紧紧握住周玉臣的手,然后环顾众臣,一字一句道:
“朕不妨把话说透,周卿,是朕的心膂之臣,更是大梁的国门!今日逆贼作乱,不过是仗着朕初登大位,暗弱可欺罢了。然逆贼可不念国家安危,可恣意作乱、污蔑忠良,朕却不得不顾天下苍生!沈翰林,你且记下:禁军护驾不力,着即裁撤旧番号。由魏国公周玉臣节制殿前司,拱卫京畿。原禁军士兵,验核合格者,可编入新军;不合格者,发放银钱,遣返原籍事农。”
没有人敢反对,也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随后赵况又说了这么一段话:“——地宫之乱,朕只诛首恶。但知情不报、藏匿逆党者,同诛!”
作者有话说:
今日废稿只废了600字,比昨日强一点。昨日废稿1500,写完人都傻了。死手,支棱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