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第四卷

后来。

当人们提及此事时, 总会说至德二年,是一个充满厮杀与背叛的血战之年。却不知道,这也是辟土开疆、万象更张的一年。

以余博然、陈毓川为首的士林清流, 与闻人氏叔侄、柳明那帮世家门阀, 互相攻讦不止。今日你一篇疏论, 明日我一首讽诗, 你来我往,好不热闹。这期间,民间兴起的小报无数。茶馆里、酒肆中,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能听到人们高谈阔论的声音。

当然了,周玉臣、王佛才是这场争论的幕后之人。

可老百姓们不在乎这个。

他们分不清什么“君臣共治”与“虚君实相”之间细微的差别,也没那个闲心去分析政治变革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就算你掰开了揉碎了讲,谁有那闲工夫听你拽词?

但要是让他们判断站在台上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是圣人还是小人……这可就容易多了。

周玉臣已有“圣人”之名,手里捏着收复山河、中兴大梁的盖世功业,又有陈毓川、余博然这样的人为奥援。哪里是闻人鹤能比拟的?在强势的个人威望与道德背书面前,双方最终进入相持阶段。

这期间,少帝的心意始终如一。而越来越多的人, 也从争论中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大梁的命运像一张纸, 被无形的双手撕扯, 却又在裂隙里透进了一线前所未见的、灼人眼目的曦光来。

七月二十一日,得胜楼,夜雨绵绵。

小二已将帘子打起,周玉臣却留步门槛外。就着灯笼,举目去看檐下的雨帘。得胜楼对面的绣楼,如今已经改名为“贞楼”, 以纪念关有情的忠烈不屈,时常有人来此祭拜。渐渐的,京中只知有贞楼,传颂的也是关有情“忠贞日月,义烈山川”的美名,却不知关氏还有一座贞洁牌坊了。

此时有人在高楼点灯,于绵绵雨夜中,那团暖光被雨水洇得毛茸茸的,像浸在云里的月亮。

周玉臣端详了片刻,才像忽然回过神,推门走了进去。

厢房内,一个瘦削的人影早已等候多时。

桌案上除了茶壶杯盏,还有一盘已经开始的棋局,黑白子隔岸而对。

周玉臣撩袍入座,她垂下眼目,语气如常:“且与我一壶白水。这样的雨夜已足够醇冽,无需酒意。”

闻人鹤也没说话,用毛巾提着铜壶,给彼此各倒了一杯白水。他看起来又清瘦了许多,眉心也多了几道竖纹。

待铜壶又回桌案上,周玉臣环顾四周,率先开口道:

“这里比之前热闹了许多。”

闻人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楼下的说书人换了个年轻女郎,生得灵巧,口技了得,一会儿扮女子声,一会儿作稚童腔,一个人就能唱出一台戏来。这会儿正说到周玉臣夜袭渠城,引得听众惊叹连连。小二则在桌子缝里钻来钻去,扯着嗓子吆喝:“哎——冰镇的酸梅饮——两文钱一碗——”

闻人鹤侧耳倾听片刻,笑道:

“得胜楼这名字本就讨彩,如今托你的福,大家都说周大将军最喜欢这里的云英面。你人还没回京呢,这里就已经客似云来了。”

“这话说的,”周玉臣捏着杯子,摇头失笑:“难道说书人没说过你的故事?寿年当年斗孟宪,临危不惧,铮铮风骨多少酒楼传唱。”

闻人鹤也像是被旧事所浸染,忍不住浮出笑意,抚摸着棋子道:

“是,咱俩的名字总是在一处的。”

这话说完闻人鹤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别过脸去,望向楼下的热闹。

而周玉臣却像浑然不觉,只是低垂眉眼,如虎嗅蔷薇一般轻轻嗅了嗅杯中物。

水,是无味的白水,本该没有滋味。周玉臣却尝出了天地逆旅、光阴过客的况味,陈杂得堪比烈酒,直上颅顶。

她转动杯子,有茧的拇指轻轻摩挲杯口。轻轻、轻轻,仿佛手中不是一杯白水,而是再也喝不到的无双之贵。已经位极人臣的周大将军,此时口吻里竟也浮出几分温然:

“只要你愿意,百年青史上也仍在一处。”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楼下说书女郎正扮着稚童声口,将当年渠城解困的场面说得绘声绘色,满堂的喝彩一声高过一声。隔壁雅间里大概在猜拳,正行令到高兴处,乱哄哄一片。

满楼的喧闹间,闻人鹤忽然笑了一声:“好一个[在一处]。”

“周玉臣,你我相识于此,那时你说我们的心是一样的,我信了你。后来你要瞒着朝廷继续打,要在燕州筹粮,在黔州继续征兵,我也信了你。再后来你不仅北伐,还要出兵蔑里干,我虽迟疑,却还是从了你。”

说到此处,闻人鹤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可如今你在做什么?你这在断送大梁的百年基业!”

“什么内阁总理,什么立宪立法,听起来好大的名头。可我闻人鹤读史三十年,只见权臣弄权,未见权臣善终!你今日有功业傍身,有万民拥戴,可百年之后呢?在你的内阁总理制下,会不会生出十个、百个野心勃勃的曹操来?然后彼此攻劾,各怀异志?到时候谁来做主?谁来定夺?你能保证所有总理,都不会谋朝篡位?!不会做下一个司马懿?!”

周玉臣端着那杯白水,依旧是眉目不动。

闻人鹤却早已忍无可忍,一双眼睛烧得通红,忍着泪光道:“大将军不够,魏国公不够,内阁首辅、太子太师还是不够!周玉臣,你还想要什么?你要那个位子,你今日便坐上去!我闻人鹤绝不说一个不字!可你既不要,反而定下祸患百年之策——你到底想要什么?!”

说到最后,一向铁面无私的闻人鹤,竟已声词哽咽。

而周玉臣也终于放下了杯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他那只不住颤抖的手,一如当年:“寿年,我要的是一个人不必用死,来证明她的忠;我要一个母亲,不用在孩子上战场前就缝好寿衣;我要天下人半夜听到马蹄声时,不必去想那是锦衣卫,是军报,还是催税的官差。”

“我要你闻人鹤,不必在[忠君]与[爱民]之间挣扎徘徊,我要这天下再没有第二个天授帝!”

闻人鹤的肩头猛地一颤,他低着头,嘴唇动了又动,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泪水盈目,他才闭上眼睛,哑声道:

“……如此大逆不道,百年之后,你要世人如何看你?”

“百年之后,世人早已看不到你我。”

周玉臣紧紧按住他的手,声音很低,却极其沉静:“寿年,纵是奸佞作乱,但臣僚之间可互相制衡。如果事事都靠天子圣裁,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圣明天子?”

“十年出一个明君,便要等十年;三十年出一个,便要等三十年!这中间的年月,百姓等起么?!”

闻人鹤闻言一怔,神情几经变幻。

只听得楼下的说书人又变了个沉缓的嗓音,学着周玉臣当年的强调,沉声河道:“——誓死不退!”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下来,将整个得胜楼照得惨白,紧接着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夜雨如注,滔滔不绝。

闻人鹤在雷声里闭了闭眼。

“周玉臣。”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再走下去,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也没有谁,再会把你当成人。那些心怀愚忠、贪婪、爱慕、诡计的人,都只会把你当做一只匣子,予取予求。在他们眼里,你既是神佛,也是妖魔。”

烈烈雷光中,少年权臣笑了一下,脸上依旧是独属于她的傲气:

“是成佛,还是成魔。我自有定数。”

“即便孤家寡人?”

“即便孤家寡人。”

闻人鹤呼出一口气,终于拈起桌上一枚白子,轻轻按在棋盘上:“那么,你我各凭本事,落子无悔。”

作者有话说:

暂且如此,浑身刺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