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第四卷

或许是见识了少年天子的专断独行, 又或许是近来赵况插手人事变动过于频繁。总而言之,赵况与周玉臣隐然暗合之势,已是洞若观火。

王佛与赵氏宗亲, 又岂能坐以待毙?

六月初三, 大宗正司率先发难, 以皇陵浸水、神道未成, 先帝棺椁长途跋涉恐有损毁、须得重造为由,奏请延迟下葬。天子不葬,新帝的登基大典就不能在太庙举行。紧接着钦天监也上奏, 说天子即位必先告天地于南郊,如今先帝梓宫在殡,天象有变,不宜郊祀。须待一年之后,择黄道吉日举行“禳灾大祭”, 方可正式行加冕。

如此一来,赵况的登基大典,只得继续后延。

并且在此之前,新君不得入乾清宫听政,只能继续居于文华殿偏殿。

至于天授帝本人在地底下是什么想法, 尸骸已经变成了何等模样……那都不重要, 反正也没人在乎。

只要老皇帝一天不下葬, 赵况就得继续恪守“谅闇不言,恭默守孝”的祖宗家法。

所谓谅闇不言,即新帝在丧期内不得主动发号施令,政务须由太后与中枢大臣处理。当年汉昭帝驾崩,昌邑王刘贺入京继位,霍光也是以“大丧未毕”为借口, 不让刘贺入住未央宫正殿,不许他正式祭天、颁布诏令。

如今王佛、宗室,以及帝京中枢大臣,也以“未告天地,不合祖制”为由,要求内阁封还赵况的一切旨令。

这是一步绝杀。

毕竟天授帝死得太蹊跷,属于“非正而终”。在君臣父子的纲常之下,赵况纵有千般不愿,也不得不在人前做一个大孝子。否则,你叫百官如何看你?叫天下人如何看你?

不过。

王佛等人也知道,这个理由拖延不了多久,也不可能真正限制赵况法理上的权力。别说赵况只是表面温懦,实则强势,就算没有他,旁边还有一个真正专断跋扈的周玉臣呢!

紧接着,六月初四,弹劾周玉臣的奏疏便如雪片般涌入了通政司。

第一条是弹劾她私交近侍,毕竟王梦吉现在还挂着司礼监掌印的名头。再看看你的干爹周炳,人家为了避嫌,你一回京周老太监自个儿就搬出去住了。路上碰了面,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全当不认识你。

这叫什么?

这就叫知情识趣,懂大局,识大体!

第二条则是弹劾周玉臣集结文武,结党营私。顺带把那天去过周宅的丁道雅、谭宝珠、詹华容、江平潮、闻人鹤这些人,全都骂得狗血淋头。

其余就是说她宴席逾制,在丧期喝酒,目无先帝云云。

讲道理,周玉臣跋扈归跋扈,可那天确实从头到尾只喝了茶,周府上上下下就没一个人沾过酒。这明摆着是泼脏水了。

但以上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满朝震动、举座皆惊的是——

闻人鹤竟也亲自出面,具疏弹劾周玉臣!

“臣闻天子守国,法祖敬天;人臣事君,卑不逾尊。今有奸邪周玉臣,外拓革新之名,内藏操莽之实。夫内阁总理之设,乃虚君实相之计。祖制昭昭,定干坤于君上,统法度于皇权,六部奉君命而行,将帅秉天威而战。君为臣纲,上下有秩,此乃万世不易之理也。”

“如法权高于王权,则置九鼎于何地?置宗庙于何地?”

“此非为政也,乃是[以臣代君,以卑窃天]!彼掌军政,已握生杀;复夺王命,更篡国柄。今日言[法大与王],明日必言[天命在我],如不整治,恐周室之衰微再现,陈桥之旧事复演!”

“恳请圣上念及太祖创业之艰,立擒此獠,明正典刑,以安天下。”

此时此刻。

闻人鹤的文才,闻人氏浸养于大梁百年的斯文元气,与闻人决、闻人鹤叔侄二人在士林学子间积淀的才名……今日,终于如利剑出鞘,要斩向昔日并肩作战的挚友了。

这一回,闻人鹤显然是蓄势已久。

紧随其后的,是前内阁首辅闻人决、京中享有清望的大儒,以及太学学子。他们具本而奏,伏阙于宫门之外,哀恳之状,令人动容。这种阵仗,跟当年潘仲瑛领衔弹劾王知恩时,已不相上下。

虽然赵况将奏本留中不发,暂作安抚。

但宫门外乌泱泱跪着的一群太学学子,要是明天还来怎么办?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新君初继,天下瞩目。如此浩大的声势,对一个尚未行郊天大典的年轻天子而言,已是骑虎难下。

而更重要的是。

弹劾周玉臣的不是旁人,偏偏是当年跟着她北伐抗虏、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闻人鹤!

闻人鹤素以刚直不阿闻名,身上也有赫赫功勋,在詹华容、丁道雅才名大放之前,周家军认的可都是这位使节出身的文弱书生。

没有闻人鹤,当年中渡镇那场的突袭战便无从谈起。

甚至仅凭周玉臣一个人,也未必能从李宪和手中骗到平夷突骑。

而他的叔父闻人决,在举家迁往燕州后,更是做过周玉臣名义上的老师。哪怕只是给了周大将军几本书卷,谈了几回策略,那也是实打实的师徒名分。

现在。

你昔日的挚友、你拜过的师长,一齐站出来指着你的鼻子说你大逆不道、以臣窃天。到了这个份上,周玉臣即便有天大的功业、有万般道理,也得出面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毕竟人心,不是靠刀兵就能解决的。

周家书房,此时正是晌午时分。

谭宝珠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踱越急,最后猛地顿住脚,咬牙道:“他怎么敢的?!还[明正典刑]!他闻人鹤要把谁明正典刑!忘恩负义的王八蛋!那天还跟我们一道喝茶呢!”

一向冷静镇定的詹华容,脸色也不大好看:

“大将军,这一回且让臣替您写札子自辨。他们既然要说法理,那臣就与他们说法理。韩非子说[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便是太祖的女婿、安庆公主的驸马,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走私犯法也照样赐死。以法治国,乃是大梁立国之本。”

刚刚从燕州赶来的谢问玉,虽然不知内情,却也立即接口道:

“不错!太祖还说过[夫法度者,朝廷所以治天下也]呢!这可是写在《太祖实录》里的,由不得他们不认。”

说完,谢问玉小心翼翼地看了周玉臣一眼,小声道:“只是大将军……以您与闻人鹤的交情,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此言一出。

正在换茶的朱麟一顿,热水泼了他的衣襟,而他浑然未觉。而一向呵着笑脸的金不换,也悄悄别过脸,二人俱是神色黯然。

那个跟着大将军出生入死、凛然无惧的闻人鹤;那个板着一张冰山脸,一身正气,却又能与周玉臣联手把李宪和、江捷、余博然、天授帝骗得团团转的闻人鹤……如今竟说出“立擒此獠,明正典刑”这般绝情的话来。

如何不教人唏嘘?

周玉臣却仍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气态,站在案几前,仔细挑了只桃子。见谭宝珠气得不轻,她反倒笑了,把手里的桃子递过去:

“这桃子很甜,来一个么?”

谭宝珠愣愣地接过来,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急道:“大将军!您怎么一点也不生气呀!他——他都那样了!”

周玉臣笑了一下,摇头道:“寿年从来就是这样的人。他有他的道,我有我的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那这次的弹劾呢?”詹华容连忙追问,神色肃然:“臣以为,叶梦得、李浩然等人不宜入局。”

少年权臣却只是仰起头,望向午后光影浮动中的书房。周炳搬离此地后,府中不仅少了诸多掌家内臣,连室内的家具器物也少了许多。现在的这些陈设,多是朱麟临时置办的。

墙角有只高大花觚,里头养着几支亭亭的莲花荷叶。但那里原是一只高几,摆了只莲池鱼藻纹的玉壶春瓶,周炳年纪大了,有时会随手把水晶叆叇搁在高几上。放了就忘,要看邸报时又到处乱找,周玉臣每一回都能从那给他找出来。

而桌上那柄写着“忠孝廉节”的戒尺,也跟着周炳惯用的黄花梨平头画案,一并不见了。

有时一抬眼,只觉得处处都透着生分,像是走进了一座熟悉又陌生的宅子。

须臾,周玉臣才低声笑道:“不用你们,自有合适的人来出面。”

谭宝珠脸上浮出茫然来,但见周大将军心意已决,只得与詹华容、谢问玉一道俯首应下。

翌日。

闻人鹤起得很早。按他的料想,今日周玉臣不仅会上札子自辩,还会让谭宝珠为首的御史反戈一击。多半也是谭宝珠、詹华容,其次是谢问玉和燕襄,丁道雅不善此道,不可能出头。李浩然,叶梦得更是牵扯其中,出面反而露怯。她会说什么,她们会用什么措辞,闻人鹤已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

但即便如此,站在文华殿阶前时,他还是停顿了片刻。直到双手不再颤抖,胸中的痛楚略平,才低头走了进去。

果然不出所料,闻人鹤确实被弹劾了。

可弹劾他的却不是谭宝珠、詹华容、谢问玉,也不是他预料中的任何一个人。

而是当年与他同为使节、险些丧命于蔑里干的礼部侍郎——

余博然。

曾经的余中仪脸上遍布疤痕,半张脸几乎不成人形,可声音却沉而有力,势如洪钟:

“臣闻小人害国,不在贪墨,而在借忠义之名,构陷大厦之梁……所谓[虚君实相],此乃无稽之辞。夫天子垂拱,非懒政也,乃掌干坤于上,委细务于下。昔太祖高皇帝废丞相,然后世事繁,阁臣票拟已成定制……今设内阁总理,乃循祖制遗意,以内阁之权行陛下之威。”

“法者,陛下之尺也!内阁者,陛下之臂也!”

“以陛下之尺,量天下之事,何来[以臣代君]?如按此谬论,则六部行文、督抚奏报,皆属分权,岂非满朝皆贼乎?”

“尔等拒设阁臣,实乃不愿受法之约束,欲存浑水摸鱼之便耳!”

其辞切,其色厉。

让闻人鹤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恍惚又见,当年言辞狠厉的余中仪。

须知,余博然不仅两度身陷绝境,还是《多尔切斯特条约》的签署者,其风骨峻烈,不在闻人鹤之下!

不仅如此,昔日客居蔑里干,被虏人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前首辅陈毓川,也被请了过来。要知道,陈毓川当年是为与王知恩、秦幼节诸奸相抗,为北伐抗虏之大计,才落到这般境地。

悲情者,尤其是劫后余生的悲情人物,最能动人心魄。

何况陈毓川原本就是婺州大儒,深孚众望。此前还因为“义利双行,王霸并用”的学术之说,与闻人决屡有交锋,两派论战多年,各不相下。

这两人的名声,与闻人决与闻人鹤叔侄,可谓是不分伯仲!

至此,风向陡然而转!

作者有话说:

谅闇liang an 天授帝:?能先把我埋了吗?戒尺就是当年周炳,让周玉臣请家法的那把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