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宝珠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她怔怔地看向周玉臣, 只觉得眼前这熟悉的身影忽然变得陌生而遥远,原本独属于她的锦绣楼阁、明月高照,轰然一下全塌了。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涌, 又冷冰冰地沉了下去。
大将军……不想当皇帝?这怎么可能?
如今都到这个地步了, 只差一步就是黄袍加身, 功成名就。周玉臣要是不肯谋朝篡位, 决意要当忠臣良臣了……那她们这些人耗尽心血、赌上身家性命的多年追随,算什么?
更何况。
以周玉臣今日之势,上挟天子、下震群臣, 功业之盛,已如烈日当空,使人仰面不能视……她以为,她真有退步抽身的余地么?
如此功高盖主,如此跋扈无上。
周玉臣的这条命, 他们这帮人的命,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她不登基,她以为她还能活?百年之后,朝廷那些人能容许周大将军解甲归田、善始善终?
谭宝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心口,眼泪几乎要迸出来!
……周玉臣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后名, 可他们这些人呢?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她身上的文臣武将, 该怎么办?须知, 她不称帝,那他们就是乱臣贼子,就是俎上鱼肉!
谭宝珠膝行几步扑上前去,一把扯住周玉臣的衣袖,声泪俱下:
“大将军,你可知您退的这一步, 便要将许多人推入万劫不复?您要是不坐那个位子,百年之后,那些人又岂能容你?!是不是闻人鹤又跟您说了什么?还是丁道雅?!”
周玉臣没有抽回袖子,而是垂目看了谭宝珠一阵,看得谭宝珠的啜泣渐渐止住,看得她神色惊疑不定,攥着袖子的手松了松。周玉臣这才微微俯身,一把扶住谭宝珠的臂弯,将人从地上稳稳地托了起来:
“宝珠,你怕的,我都知道。”
谭宝珠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无声地滚落下来,泣不成声。
“但你有没有想过,”周玉臣松开手,目光平静地望住她:“那把椅子坐上去容易,坐稳了却难。今日我若踏出一步,他日便有无穷无尽的厮杀等着。打开门,要杀别人;关上门,还要杀自己人。到那时候,你我还能像今日这般面对面说话么?”
谭宝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错。
周玉臣正在改革军制,虽说改得比较温和,也确实是防止武弁坐大。可那只是一个帝国元帅对军制的调整,总体而言,周大将军与武将们仍是一体的。如今,轩辕狗蛋、邬遣、齐芥娘、李宪和、朱无为这些人,或是总览一州兵务,或是手握重兵,他们身上的军功和威望,仅次于周大将军。
一旦周玉臣做了皇帝,那么接下来的剧情,就跟朱元璋、刘邦大差不差了——
先是分封诸侯,赐异姓王,以安人心。
然后,削藩王收兵权,以铁血手段,弹压不法不驯。
朱元璋一朝封爵二十八人,得善终者几人?
更不提“兵仙”韩信,暗度陈仓,还定三秦;背水一战,击破赵国;十面埋伏,屈杀项羽……那是何等的功高志伟?可最后还不是被刘邦和吕后,联手杀了!
“你们大概都觉得,”周玉臣的声音,依旧沉静从容:“好像只要坐上那把椅子,我就是天下之主,想怎么做就这么做。只要是我做天子,便能做个好皇帝,重开太平盛世。”
“可先帝年少时,难道没有励精图治过?没有奋勇抗虏过?”
“只要在那张龙椅上坐久了,人,就会变得不再像人。就会开始要安定,要威望,要维护稳定、万众归心!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要天底下只剩下同一种驯服的声音!……莫说是先帝,恐怕连我也不能例外。”
谭宝珠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周玉臣,心中尽是茫然。
可是……
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昔日南越蛮女,为奴为婢任人践踏,今日率百万大军踏破国都,坐于九龙金椅之上。从此唯我独尊,万民归顺。好教当年辱我者、弃我者、杀我者,抬头看清——这天下之主,究竟姓甚名谁!
按谭宝珠所想,属于周玉臣的故事,本该就是这样。
不论是哪朝那代的皇帝,别看他们嘴上说得多么仁义道德,好像是为了天下苍生才当皇帝的。可说到底,王权就是法权,就是天底下至高无上的权力!功名熬人寿,富贵愁煞魂,古今皆然!
“……臣愚钝,还请大将军明示。”
谭宝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隐约的不甘:“您不坐那把椅子,又有什么位子容得下您呢?”
她说完这话,只觉得胸膛里一股气猛地往上顶,可她又死死压了回去。只因为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是周玉臣。是她公然举报、亲手把父亲送上刑场,眼睁睁看着谭家满门老小二十余口人头落地,也要叩首效忠的周大将军!
周玉臣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坐回去。
谭宝珠的动作比她的脑子快,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乖乖坐回了椅子里,只是脊背僵直。
周大将军这才摇头一笑,缓缓道:“我想要的,比这可大逆不道多了。我要皇帝,只是做天下人象征性的君主。要天下人自己来决定,他们的日子该怎么过。哪怕是泥腿子,也有资格上台说话。”
听得这话,谭宝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让天下人决定自己的日子该怎么过……这个“天下人”都有谁?为什么连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也算进去了?要真是那样的话,还有他们这些世家大族什么事?
几十年、乃至上百年攒下来的钟鸣鼎食、满门朱紫,这般的风光体面,你告诉我一夜之间,泥腿子也能跟我平起平坐了?
凭什么?!
她弃父弃族,背负不孝不忠的骂名,忍着脸上挨这一刀——难道就是为了这个?为了跟泥腿子平起平坐?
谭宝珠浑身都在抖,不甘与愤怒几乎要从喉咙里涌出来,心中尽是近乎绝望的委屈!
周玉臣只扫了她一眼,也没再往下说,只平静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喝了这盅茶,就回去歇息吧。我今日说的话,你回去好好再想想。”
谭宝珠低头应了一声“是”,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仍是温热的,她却觉得像喝了一口冰水,从喉咙一路凉到了五脏六腑。她没有马上回去,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夜风里走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直到天际发白,谭宝珠脑子反反复复还是那三个字——
凭什么?
与此同时。
北鹤庵首领兰德被杀一事,一夜之间,人尽皆知。
几个亲军拾掇完马匹,便围坐在一棵老树下歇脚,众人围着篝火,就着一只酒囊,你一口我一口地传着喝。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一个叫陈大的先开了口,还拿袖子抹了把嘴:“姓兰的一家子,全叫人给收拾了。”
“姓兰?哪个姓兰的?”旁边的矮个子还没反应过来:“总不能是我们兰姨吧?”
“想啥呢!俺说是北鹤庵那个兰德!通敌叛国,还想放火烧黔州粮仓的那个!”陈大又猛灌了一口酒,摇头咂嘴道:“之前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带着一家老小从北线溜了出去,在关外躲了大半年。结果见全境收复了,又带着几个儿子撅着腚跑回来了,八成还想整点幺蛾子……结果,嘿!四个儿子连带老子,一个都没留下!”
“谁干的?”矮个子瞪大了眼睛。
陈大慢悠悠嘬着酒,故意吊足了众人胃口,才低声道:“谁知道呢?听说那天夜里,有人瞧见一个穿黑衣裳的影子从客栈屋顶一掠而过,跟只大鸟似的。第二天一早,店家推门送水——好家伙!满屋子人齐齐整整地躺在那里,全都是一剑封喉,就碎了一张桌子。”
“我的天……”几个士卒面面相觑,这得多能耐的江湖高手,才能一剑封喉啊?简直比杀鸡还利索!
眼见酒越来越少,矮个子连忙从陈大手里一把拿过酒囊,灌了一口,摇头晃脑道:
“挺好的,我听说兰德当初逃窜时,儿子都带上了,唯独把老母亲丢在乡下不管。这下好了,一家人齐齐整整上路,反倒是老太太平安无事。”
其余人也接口道:“江湖事江湖了,谁也怨不得谁。”
这时,有人砸吧着嘴又道:“你说这事情,跟咱们大将军……”
“啧!”陈大瞪了那个人一眼,板着脸道:“关俺们大将军屁事?大将军日理万机,忙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工夫管他?再说来,兰德那帮人在江湖上什么名声?早就烂大街了!那叫人人得而诛之!”
众人也点头称是,没人再追问,也没有人再往下接话。
只有篝火噼啪,肉汤的香气飘散在夜色里。有人拿了碗来盛汤,岔开了话题:
“……听说檀州蒲娘子,见大将军要走了,哭得好不伤心!说是舍不得,索性变卖了铺子庄子,带着全家老小要跟着大将军一道进京哩!”
矮个子听了,也啧啧称奇道:“她倒是虔心!我听说檀州苟家也是,也是哭着喊着要跟大将军一起走。你说这些人怎么回事?我看他们也没见大将军几面,怎么一照面,就非得跟着走了呢?”
陈大却冷哼一声,摇头道:
“哼!这些世家富户的心眼老多了!俺可给你说,当年俺跟着崔老大一起投效了大将军,头一晚就在燕州渠城,看着大将军向燕州世家筹借军饷。那帮富得流油的老爷太太们,满桌都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还有什么香喷喷、金灿灿的,却只是拿来当看[看果]的果盘!都显摆成这样了,对大将军却抠门得紧,张嘴闭嘴就是没钱!”
说到此处,陈大往地上啐了一口:“如今不过是见大将军……指不定哪天就要一飞冲天了,这才急急忙忙凑上来罢了!”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荒腔走板地唱起了小曲,很快大家都跟着唱起来:
“天作保来地作保,陈桥扶起龙一条。”
“昔日打马过金桥,偶遇先生八卦高。”
“算得孤王八字好,后来必定坐九朝。”
“到如今果应前言兆……施罢一礼我坐陈桥,玄郎——不恭了!”
——此曲,唱的正是赵匡胤陈桥兵变之《斩黄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