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日, 周玉臣大军抵达京畿,在距都城数十里外安营扎寨,不再前进。同时遣使入京通报, 将梓宫抵达的时日告知皇太后与百官, 以便对方提前准备。
这也是必须要走的流程, 如果周大将军率领重兵, 直接兵临城下。那就是以刀兵胁迫朝廷了。
按规制,京师的百官、宗室应派遣重臣,出城至郊外行幕迎梓宫。凡国丧期间, 先尊大行先帝,后论新君典礼。所以是要让梓宫先行入城,停放皇宫殡殿。新帝赵况则暂驻城外行宫,择日入城,先到大行皇帝灵牌前哭奠行礼, 随后谒拜皇太后。最后再选一个良辰吉日,祭天地宗庙,完成真正的登基大典。
当太后派遣的重臣抵达行幕时,周玉臣正在帐下,与几个臣子议事。
但见帐帘一掀, 当先走进一个人, 头戴一顶赤金累丝翟冠, 身穿藕紫色暗花通纱袖袍,腰横玉带,足踏云履,正是庆都公主赵澄。一双丹凤眼,顾盼之间,仍带着几分昔日的跋扈。
紧跟其后的, 是小侯爷王克用。
几年不见,小侯爷腿脚看起来似乎好了些,可进门那几步走得略急,便有些不稳当了。不过,王克用身上那股天生地养的骄矜之气,却依然如旧。
二人进得帐来,本要气势昂扬地拿捏架子,结果不知为何一见周玉臣,脚步都慢了下来。
案后,周玉臣徐徐起身。她身着一领绛紫色官袍,端的是朝廷重臣的装束,梳着女孩儿的发髻。轮廓英挺,眉目清俊。分明是上前拜见,却走出了虎踞龙盘的气势——
“臣,周玉臣,拜见殿下、小侯爷。”
“周玉……魏国公,”赵澄勉强收拢心神,冷冰冰地板着脸,肃然道:“太后有命,新君登基一事,尚缺大典之实。先帝骤然宾天,传位诏书虽发,然则内外臣工多有未见者。太后娘娘的意思是,五月廿三日时,请新君由东华门进宫,暂宿文华殿。”
赵澄这般说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周玉臣的腰间,官袍束着劲瘦的腰身,腰带上系着一只白玉环。系带的络子已然半旧,像是跟着主人辗转了千里边关,从未离身。
赵澄顿了顿,才继续道:“……待梓宫安奉,再于太和殿前完成大典。如此方能使四海咸服,朝野无疑。”
而一旁敛容而立的詹华容、闻人鹤,一听这话,顿时都愣住了——
因为东华门,是皇子们进宫的正门。
太后这是要把赵况的身份钉死在“储君”的位子上!
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当即就明白了个中关窍:整个帝京的中枢系统,虽然一直安稳地留在帝都,实则早已远离了权力中心。论礼法,先帝要么在江南,要么在“御驾亲征”,跟他们这帮人都好几年没见了;论实权,如今大梁大半的军事权、行政权都捏在周玉臣手中。
而赵况这个皇帝,是周玉臣在军前仓促拥立的,帝京诸人压根来不及插手。
现在搞了这一出“大礼议”,帝京诸臣可通过礼法之说,巩固帝京文官集团的权威。
至于太后本人,用意更是深远。赵况非其所出,又因出身卑微不为太后所喜,二十年来情分淡薄。太后是想强调她与新君的母子关系,以仁孝迫使赵况低头。
帐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周玉臣身上。
周玉臣只是微不可察皱了一下眉,便道:“皇上是先帝亲封的太子,先帝崩殂之日,太子便是新君。既已践祚,为天下之主,岂有从东华门而入的道理?”
王克用听得这话,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待要说话,却不小心牵动了腿伤,身子骤然一晃!
周玉臣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却又很快松开。
王克用根本不敢看她,稳住身形,就梗着脖子道:“魏国公,先帝在位时,宗室诸王各有觊觎。故太子、五皇子北狩虏廷,储位未定。皇上骤然于军前受命,四方宗室、前朝诸王心中多有不服。如果直接以御驾入城,天下人只会疑心,是边臣私相授受、擅定君储。”
“倘若先以太子之礼,由皇太后居中主持,京中文武、宗室勋贵一同见证。便可明告天下,天子继承大统,乃是光大先帝遗命,扶正陛下名份,而非武弁独意……如此方能平息宗室猜忌,杜绝生乱,此乃稳固国本之计。”
这话倒也没毛病,毕竟天授帝主动北上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诡异。
是,赵况是被天授帝册立为储了,可当时见证的臣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周玉臣的人!而天授帝身边的两个内官,又凑巧都“死”在了贼虏奇袭的那个雨夜里,面子上也确实不大好看。
正在这时,詹华容开口了。她不疾不徐地上前,拱手道:
“好教小侯爷知道,眼下大行皇帝崩殂已九月有余,干坤已定,天下皆知。岂能中途反复,动摇国本?”
“况且先帝军前立储,乃是戎马危局中亲笔圣断,非空穴来风。小侯爷不妨想想,彼时边境危急、强敌环伺,先帝无暇召集百官,告备宗庙,乃是时局所限。再有一条,故太子、五皇子俱沦敌手,六皇子又已夭折……可膝前尽孝、担当大任者,除了陛下还有何人?”
“先帝遗命不可疑,帝王威仪不可轻。以臣之见,不如待梓宫入葬,海内安定,再召集礼官详议登基仪典,方为稳妥。”
王克用的目光轻慢地落下,只在詹华容身上淡淡一扫,就立即移开了。好像这满屋子的人,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似的,他只对着周玉臣道:
“魏国公怎么说?”
周玉臣略思忖,便道:“臣一介武弁,岂敢擅自决断?容臣回禀陛下,再作定夺。”
王克用见她依旧一派恭谦,一时间竟也无话可说,只得硬邦邦地点了个头。赵澄才不信她这般好说话,一个敢自曝女子之身,倒逼皇太后的人,能有这般温良?赵澄转身要走,可才走了两步,又气呼呼地回过头来:
“……你为何还带着这玉环?”
周玉臣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那殿下呢?今日如何没带鞭子?”
赵澄气得脸容通红——她早就不鞭人了!却又不肯说与周玉臣知道,只冷哼一声,扭头便走。
周玉臣又与群臣继续议事,待诸事毕了,才往御帐去。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暮色昏沉,余辉将京畿这片临时行幕拢在一片昏沉里。四月将尽,五月的暑气初现,地气蒸腾。
赵况正在案前为林上锦批改课业,见周玉臣进来,二话不说,就将左右近侍屏退得干干净净……少年天子顿时就慌了。
须知,那日周玉臣搂着他好一番滚缠,跟草地里小熊打滚似的厮闹了半天,闹得他是晕头转向、胆战心惊。如此一夜反复,结果周玉臣留下几个牙印,便心满意足地睡了。徒留赵况独对长夜,心魂如煎。
此时又见周玉臣,少帝慌忙站起来,干巴巴道:“天……天还没黑呢。”
“是还亮着,一到孟夏,白日就变长了。”周玉臣回头看了看帐外,不明所以。
她从果盘里拣了只紫皮李子,咔嚓咬下一口,边嚼边把今日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又道:“……皇太后这是想效法嘉靖旧事,可嘉靖是藩王继统,与陛下自然不同。要破这招,却也容易,咱们只消以退为进便是。”
殷红的果汁浸染了她的嘴唇,越发显得她面容如雪,唇红齿白。赵况不敢再看,慌忙喝了一口茶,却不妨被茶水烫了一下。只得强按着心跳,装作无事道:
“怎么说?”
周玉臣眨眨眼,浮出个浪荡不羁的笑容来:“只须陛下身着紫袍,不用御辇,再在先帝灵前痛哭几日,拒不入城……事情便也就成了。”
赵况一听便明白:身着紫袍,便是要以臣子之身,拒绝入京了。
咱就是说,新帝“孝顺”到皇帝都不当了,还不肯进京……这得多吓人呐!人家只是想要赵况低头,认下王佛这个母后,哪敢真逼他脱了龙袍?这便是以退为进。
说罢,周玉臣又抬头看过来:“只是陛下上回哭灵,便呕吐了几回,这次还会吐吗?”
赵况的目光正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嘴唇上,二人冷不丁视线相撞,他急忙低头:
“不、不会了。”
可惜,心中只有军国大事周玉臣,此时正经得很。
她想了想,索性往书案上大大咧咧一坐,双手撑着膝盖,道:“我有没有给你说过?在云州哭先帝那回,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娘。她是个很特别的人,从不把我当成小孩,而是视为同伴。有阵子我迷上了漂亮的裙子、艳丽的胭脂,她也由着我,但是她会问我[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我说变好看了,大家就会喜欢我,待我好。这难道不是好处么?”
“母亲却说不对,真正的好处,应是不经旁人便能落在你身上的。比如勤练剑,胳膊就会有力,打架也会更带劲;比如多练字,提笔就不会露怯,练好了还能替别人写信赚钱……她被先帝斩首那天,我一直想,好好做她的南越土司不好么?这样造反,于她有什么好处呢?到头来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周炳找人缝了很久,才把她脑袋接回去。”
“所以看到浑身是血的先帝,想到自己不能砍下他的头,也叫他的脑袋在泥里滚上一滚……我便忍不住潸然泪下了。”
作者有话说:
背好痛,得整一组练背来对冲一下。晚点再来回复评论。有错别字也请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