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梦得汇编的这本集子, 其实很上道。
他不仅精选了谭宝珠那些歌功颂德的诗词,更将丁道雅近年间所写的《论持久战》、《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星星之火, 可以燎原》等文章悉数收录, 一册之内, 文武兼备。更妙的是, 叶梦得还联合江南各路才子,针对这些诗词文章逐篇作注、分章解析,解读之精到, 几近于经学注疏。
而这本书的用心,也不止于此。
叶梦得的注疏,隐隐透出一种超越时代的进步性。他借孟子“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之论,直陈“帝王无德, 百姓有权推翻暴政”;再宣扬“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皇帝也不能例外。这种言论,不论是放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人头落地的死罪。
但叶梦得很懂得避讳,全书上下, 是一个字也没有提及天授帝。
他只是把崇佛的梁武帝, 拉出来反复鞭尸。痛斥其屡次出家, 搞得朝臣跟赎肉票似的,斥巨资才能把皇帝赎回来,国库为之空虚。再骂一骂信道的宋徽宗,如何宠信方士、搜刮民脂以修宫观,致使百姓流离、怨声载道。
骂完这俩货,再笔锋一转, 盛赞周玉臣拆庙毁观、禁绝淫.祀之举。
字字铿锵,如金石落地。
文章最后,又含蓄地搬出圣人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和“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来。整篇文章绕了一大圈,最后图穷匕见,中心思想就一句话——
天命这玩意,是可以换人的。
周玉臣一看就明白,这是在给她造势,而且是釜底抽薪式的造势。更绝的是,叶梦得还在末尾,写了一篇评晋惠帝司马衷的文章。还引用了《晋书》中的那句“惠帝之为太子也,朝臣咸谓纯质,不能亲政事”。
单看“纯质”这词,好像是个好词,夸人淳朴厚道。
可要是把“不能亲政事”连起来看,再翻翻《晋书》里那位“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都干了哪些蠢事,你就会明白——
这是在隐晦地骂“当今天子就是白痴”呢!
叶梦得还在文末,痛心疾首地补刀:
“古者败国亡身,不有乱常,则多庸暗……不才之子,则天称大。生灵版荡,社稷丘墟!”
意思就是,自古以来亡国之君,不是悖乱纲常,就是昏庸暗弱。正是因为让无能之人,身居帝位。才会致使百姓流离、社稷覆灭。
须知,文臣写文章,从来不是为了风花雪月,伤春悲秋。
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有着政治目的。
叶梦得这是在半公开半正式的表示:先帝那点破事,咱就不说了,说了丢脸。咱就说新帝赵况登基以来,有什么功业么?有谁见过他身先士卒?有谁见过他拿出过一条利国利民的策略?有谁见过他完整地表达过一次自己的意见?别的不说,满朝文武有能跟他商议政事的吗?没有,全都没有!一不能打仗,二不能理政,三不能用人,跟晋惠帝那个“纯质”的废物点心一个尿性!
国家交给这样一个人,恐怕亡国有日。
再看看咱们周大将军,忠贞无二的魏国公,文能安邦,武能定国,那简直是云泥之别。
支持谁,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也真是难为叶梦得能想出这么个曲线救国的法子。之前为了进步,他大搞献瑞,结果半道上被周玉臣杀鸡儆猴给叫停了。东边不亮西边亮,献祥瑞不行,那就利用江南士族的身份搞舆论战,替周大将军助势力!
而真正让周玉臣皱眉的原因,是这本集子的序是黔州布政使沈重写的。
沈重,何许人也?
那可是写出“滚滚长江东逝水”的名句,以《四书章句集注》被朝廷认定为科举取士典范的儒学大家!
他来为这本集子作序,足以说明大梁士族中有一部分人极有分量的人,已经开始旗帜鲜明站队了。
周玉臣忍不住捏了捏眉心,沉吟了片刻,才对朱麟道:
“请詹华容、丁道雅过来。”
马车刚停稳,帘子一掀,詹华容就低头钻了进来,丁道雅跟在后面。
两人坐定,周玉臣没急着开口,直接把那本册子推到中间:“先看看这个。”
丁道雅与詹华容对视一眼,便肩并肩地埋头看起来。丁道雅对那些古人的官样文章其实半懂不懂的,但是她认得自己借用过的文章,那是越看越心惊肉跳。尤其是翻到“民贵君轻”那一篇,叶梦得洋洋洒洒的一整篇,都在指桑骂槐地说皇帝是个废物。
丁道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周玉臣,眼里尽是惊涛骇浪。须知,自上次和周大将军彻夜长谈后,她们就拟定了一个初步计划:先用民间报刊、小册子铺天盖地造势,务必要让“法律大于君权”这个观念深入民心,彻底否定“君权神授”的说法。而叶梦得他们的这本集子,确实是歪打正着帮了大忙。
可赵况真有这么不堪吗?
是,他既不能完整表达政见,也不能跟满朝文武对奏公务……可问题是,连丁道雅这个政治新手都看得出来,那是周玉臣的有意为之!她都知道的事,叶梦得、沈重这些官场老狐狸能不明白?
说白了,这帮士族是在替周玉臣,重复王莽篡位的路子。
什么折节下士、以身作则,什么普天之下、莫不归德……那就是按照完美圣人典范来用词的。下一步,恐怕就该是万民上书,士族请愿了。
这时,周玉臣开口了,声词从容:
“道雅,叶梦得给你那篇《论持久战》写了注解,他说[持久者,非待时也,乃蓄势也]。你觉得他解得准不准?”
丁道雅定了定神,才道:“臣觉得极准。持久战的核心不在[等待],而在[准备]。等待是被动的,准备是主动的。这一点他没说错。”
“那这篇呢?”周玉臣指了指面前翻开的那页,仍是不疾不徐:“《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他说[昏君佞臣是敌人,天下士民是朋友],这个准不准?”
丁道雅沉默着,看了詹华容一眼,隐约猜到了周大将军的用意。这话不是在问她,而是要说给詹华容听的。
“说对了一半。”丁道雅回道。
“哪一半对,哪一半错?”
丁道雅道:“敌人是昏君佞臣,这点没错;朋友是天下士民,这点不全对。朋友不只是天下士民,朋友是耕田的农夫、织布的妇人、走街窜巷的工匠。士民是读书人,读书人只占天下一成,剩下的九成,叶梦得没有写进去。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还有吗?”周玉臣又问。
丁道雅又看了詹华容一眼,想了想,道:“臣的本意是,锅里的水烧开了,关键是接下来往里面放什么米。叶梦得只关心谁来掌勺,却忘了,如果锅本身是漏的,换一百个厨子也无用。”
詹华容眉头微蹙,这“锅”是什么,“米”是什么,她一时有些拿不准。
周玉臣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詹华容:
“华容呢?你怎么看?”
詹华容斟酌片刻,才小心翼翼道:“丁大人的意思,似乎是在说……问题不在[人],而在于[器]?”
此话一出,丁道雅就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丁道雅原以为自己这绕山绕水的比喻,需要费不少口舌才能让詹华容明白。没成想,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人家就咬住了关键所在!
好一个王佐之才!
周玉臣微微一笑,未置一词,只是轻轻一拍詹华容的肩,顺势拉过丁道雅的手,将两只手按在一处:
“道雅,你来告诉华容,你想让她看到的那个[器]是什么。”
与此同时。
样貌猥琐却身形高大的“赖贵儿”,弯腰进了新帝的马车。随手在脸上一抹,露出的却是一张清俊面孔。
柳元娘坐在里面替他守门,见状不怀好意地瞟了他一眼:“还提得动剑么?我观你下盘虚浮,眉心气散,啧啧……”
两人都是练家子,以内力传音,外人不得闻听。
赵况忍不住咳嗽两声,截断话头:“兰姨什么时候回来?”
柳元娘活动了一下脖子,又从琉璃盘里捡了一只杏子丢进嘴里,满不在乎道:
“不知道,说是京畿附近出了点事,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哩。”
说罢,她又挤眉弄眼地看赵况:“兰德一家都被你料理了?怎么样,提剑杀人,比陪那些官员吃酒听曲受用吧?”
也许是鏖战厮杀的疲惫,赵况的警敏不如往日,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柳元娘哈哈一笑,不住点头:“我就知道是这样!兰姨刚把你领进鹤庵那阵子,哎呀简直叫一个人神共愤!整个鹤庵就没你这么皮的!偷大师兄的裤衩挂树梢,往二师姐的酒坛里丢虫子,三师兄想去青楼骗小姑娘,你二话不说就抱着他的腿叫他爹,还哭着说他老娘都要病死了,求求他别把老人的药钱送出去……三师兄当时脸都绿了!”
“兰姨说要不是你运道好,在刀剑上有些天赋,只怕坟头草都得有几尺高。”
赵况玉净的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又咳嗽了一声。
“好在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柳元娘愉快地拍拍手,丢掉杏仁核:“等回了皇宫,你就可以跟赖贵儿彻底对换身份。到时候天高海阔,四海八荒,都任由你去。”
而赵况听得这句,却默不作声。
柳元娘见状,面露惊异,低声道:“……你小子,不会真想留下来吧?你都——你都把老皇帝那啥了!而且那个叫曾择的宦官,至今都捏在周玉臣的手里,万一哪天她把曾择推出来,叫曾择作证是你弑君弑父。你叫我怎么办?我是帮你还是帮她?”
赵况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握剑时的快意。
一时间竟无法回答。
柳元娘将他脸上的犹豫尽收眼底,她烦躁地挠了挠头,又道:“我先给你说好,你要真是决定了,可就不能改了。当皇帝就要有当皇帝的样子,天天往外跑像什么话?我还听说,王梦吉、李浩然那几个臣子,知道皇太后在给你选媳妇,昨天还建议周玉臣先下手为强,先替你定一门高门贵女呢!”
“你要是中途后悔了,再跟赖贵儿换过来……叫人家姑娘怎么办?赖贵儿可是真宦官!”
赵况却脸色微变:“……周玉臣同意了?”
柳元娘不知内里,只当他还不想成亲,纳闷道:“这有什么不同意的?我们大将军再是霸道,也不可能不让皇帝娶媳妇啊!”
作者有话说:
古者败国亡身,不有乱常,则多庸暗……不才之子,则天称大。生灵版荡,社稷丘墟!”——还是《晋书》。司马衷是个傻子这事,当时确实是朝野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