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第四卷

银白曳撒垂落下来, 将二人拢入一方幽暗而封闭的空间。光从衣裳的缝隙间.漏.进来,几缕柔和的光色,恰好照见彼此的轮廓。

赵况呼吸急促, 胸膛起伏不定, 被她抵在榻上进退不得。周玉臣却没有再动作, 她只是低着头看他, 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幽暗之中,那视线带着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衡量什么。

须臾, 少年权臣伸出手来,指尖轻轻覆上他的眉眼。动作很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赵况的眼睫微微一颤,像是蝶翼被惊动。

“我的母亲曾说过,”她的声音低低的, 仍是游刃有余:“她是用一个故事,把我父亲骗上贼船的。”

赵况喉结动了动。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觉她指尖带着微微凉意,贴上他的眼睑。他觉得有些不安,哑声道:“……什么故事?”

周玉臣的手指下移, 落到他的下颌处, 轻轻抬起他的脸:

“故事是说一个叫莉莉丝的女人, 虽然生于贫瘠,却总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不可一世。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让她退却或停留。直到她遇见了一个男人。”

“一个秋天的夜晚,他们走在落叶纷飞的路上。当男孩白皙的脸容贴过来时,莉莉丝的心越跳越快。”

“因为她知道, 如果她亲吻了这个男孩,并把她那些难以名状的野心和他短暂的生命气息交织在一起……”

说到此处,周玉臣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赵况却感觉她的气息更近了一些,近得几乎贴上了他的嘴角。

可她没有亲下去,只是停在那里,将咫尺之间的距离变得漫长而折磨。

只有她的声音轻如呢喃:“……她的心就再也无法像天命之子一样,无拘无束了。”

“所以她等了一会儿。任由自己的心,自由散漫地放飞了片刻。”

“然后。她吻了他。”

下一瞬,周玉臣捏着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显然,她也不大熟练,动作里带着几分生涩。但那温热而绵密的吻,一遍遍落下来,像蓬松的云,像炽烈的雨;像剖开的果实,流泻出甘美而摄人的芳香;像崩塌的高山,一朝之间轰然分解,巍峨不再。

赵况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子,整个人僵硬到颤栗,却又在一遍遍的亲吻中,渐渐松散开来,塌陷下去。

可怜的少年天子被亲得呼吸急促,满面绯红,眉眼间浮出一层薄薄的艳色。难以言述的悸动与狂喜,几乎把他覆没。一颗心在颤抖中又疼又痒,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同时也抚慰着。

过了好会儿,周玉臣才停下来。

她的脸容也红了,但神情仍旧是镇定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整个人顺势侧躺下来,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摸向酒壶,也不倒杯,就着壶嘴抿了一口。

随后她就漫不经心地,将酒壶递到了他面前。

赵况陷在绵密的晕眩里还没出来,呼吸尚未平复。他撑着胳膊想起身,却被她按住心口,轻轻压了回去。

“躺回去。”周玉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儿沙哑。

赵况便不再动弹,就着她的手随即也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眼目愈发水光潋潋。

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侧卧相对,中间只隔着一只酒壶的距离。银白曳撒早就滑落了,松松散散地覆在二人身上,灯烛微弱,融融的灯光透过来,将彼此的脸容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暖意。

赵况把酒壶递回去,低垂眼目,不大敢看她。

周玉臣接过酒壶又喝了一口,然后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现在,轮到陛下了。”

赵况雪白中衣松敞着,露出一大片光洁细腻的肌肤,白中透粉。大概是周玉臣的目光太沉静,还带着不可抗拒的温柔,哪怕这里衣衫不整的只有他自己,他却还是不敢看她。

他低头想了一会,才沙哑低声道:

“你在帽儿胡同撞见的那颗人头,是我的生身父亲,也是黄尚书黄渺之的女婿。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死。如果没有他,这世间便不会有一个女人因为身怀孽种,惶惶而终。到死都不敢闭眼。”

周玉臣的手指微微一紧,捏紧了酒壶。她想过千百种答案,唯独没想过这一种,更没想到赵况竟敢说出来。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只是把酒壶又递过去。

赵况便又吃了一口酒,沸腾的酒意催促他继续说下去,仿佛那些独自压了多年的秘密,今夜忽然有了出口。

“那先帝呢?”周玉臣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你杀他,是因为他发现了?”

赵况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垂散的袖子上,低声道:“不,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发现。我杀他,只是因为……很多年前,我就该杀了他。如果当年他死在了蔑里干,或是死在了回宫的路上,也许,我的养母和兄长们便不会死;也许,潘处道、崔大用、翁崇、孙不朗都还活着;也许,云州、燕州、陪都、帝京的百姓,都不会被嚼食殆尽。”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眼底浮出一层薄薄的水光来,被昏黄的灯光映得潋滟:

“……说来可笑,当初我跟着兰姨习武,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去蔑里干把他救回来。就为了那虚假的、团圆的、盛大的,好得几乎要所有人来虔心演饰的阖家欢乐……可到头来,亲手杀他的,也是我。”

说罢,赵况轻轻呼了口气。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目又变得柔软而潮湿,已经恢复了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羞涩地将酒杯推了过来。

一副很好欺负,也很好拿捏的样子。

事实上也不必再说。周玉臣知道,赵况说的已经太多。多到足以让她满门抄斩,也足以让他自己万劫不复。如此天家辛秘,他却献祭一般双手奉上,任她宰割。

她接过酒壶,没急着喝,而是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周玉臣一仰头,将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把空壶往矮几上一搁,又翻身压了上来。

赵况见她这样,顿时又慌了,耳朵红得能滴血:“等等……我、我还有话想说。”

周玉臣才不管他,低低笑了下:

“那就先别想了。”

说罢,她捉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自己的胸口处,让他按着自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她自己则偏过头去,嘴唇贴着他的耳垂,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陛下,是心跳得快,还是雨下得快呢?”

在赵况震惊的眼神中,少年权臣再次吻了下去。

昏暗里只听得衣衫窸窣、钗环叮当,周玉臣一边亲吻,一边把头上的钗环都卸了干净,赵况既不敢动弹,也不敢碰她,只得僵硬地攥着她的衣袖。当她整个人贴上来时,曳撒冰凉的缎面贴在他滚烫的肌肤上,激得他浑身一颤。

“等、等……”赵况被笼罩在合香与酒气中,躲也躲不开,他嗓子发干,磕磕巴巴地问道:“你、你喜欢我么?”

周玉臣微微一怔。

最大的把柄都送过来了,这时候才想着问这句?

她坏心眼地眨眨眼,不等赵况再问,便竖起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低声笑道:

“陛下忘了,臣的梦,可是不兴问话的。”

说完,少年权臣俯下身去,唇齿从耳垂一路游走到脖颈,时重时轻地吻着、咬着,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记。

赵况被她弄得七荤八素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一时颤抖,一时喘.息。

一开始,他只是紧张地攥着曳撒,欲拒.还迎地任由摆布。后来察觉出不对,连忙狼狈按住腰.带,死活不肯让她解.开。秀丽玉净的脸容上,写满了仓皇无措、柔弱可怜:

“别、别这样,书上说……说这样会生小孩的。”

周玉臣忍不住笑了,在他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低声道:

“别怕,臣就看看,不做什么。臣待陛下如此肝胆相照,忠心无二……陛下却不肯坦诚相见么?……好陛下,别躲。”

雨声越来越急,铺天盖地。

灯烛在夜风中跳跃,将两人的轮廓拢成一片朦胧的暗色,分不清彼此。

只听得衣衫窸窣,喘.息渐重,少年天子一声将出未出的惊呼,很快又被什么温.软的东西堵了回去。

翌日清晨,雨收云散。

周大将军神清气爽地把左军医叫过来,询问有没有什么药,能让男子不能生育。

左军医也是艺高人胆大,说只有一劳永逸、再起不能的。效果就像现在的江捷。作为随军御医,左军师自然也给江捷号过脉,知道他为什么对齐青的两个孩子耿耿于心,又是为什么天天鹿茸肉苁蓉地吃着。左军医还贴心地建议道:

“弄那种药又贵又麻烦,还得连续不断喂两三个月的汤药,才能起效。大将军忙于公务,岂能耽于这种小事?不如直接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周玉臣连忙摆手:“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左军医见状,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咱们大将军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女子,养几个漂亮男子在身边,用以娱乐解乏,也是人之常情。

左军医想了想,又说周玉臣要的这种“介于有用,和没用之间”的药,世间罕有。毕竟哪个男人愿意让自己断子绝孙呢?所以千百年来,医书上要么是多子多福的药,要么是让女子下胎的药。自己得回去查阅古籍,再想想其他办法。

周玉臣听得这话,倒也不着急。

她还没问赵况本人,愿不愿意跟她谈一个没名没分、后继无人的恋爱呢!

少年天子虽已被她捏在掌中,可这种事,总要两厢情愿才好。

随后众人整备车马,周大将军与少帝的车驾,便浩浩荡荡地往京城去了。马车上,周玉臣这才有空,把叶梦得送来的书籍仔细翻一翻。好歹也是江南士族的心意,不论写得好坏,她总得过一遍,日后见了面也好应对,免得叫人觉着她周玉臣口惠无实。

可才看了十来页,她便皱了眉头。

作者有话说:

庄震麟女士说的故事,改自《了不起的盖茨比》,也是本人非常喜欢的一本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