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第四卷

赖贵儿不疑有他, 赵况一向不在乎尊卑,今日突然雷霆震怒,已是破天荒, 哪里还敢招惹?况且少帝素来不喜欢人伺候。当即便躬身退下。

门合上了, 炭火在铜盆里烧着, 殿里只剩下黄鹂的叫声。

春日明媚的阳光从窗户挤进来, 昏暗又颤抖地落在周玉臣身上。朦胧的光色,勾勒出少年权臣的轮廓,却描摹不出她眼底的幽暗。她居高临下地站着, 将赵况脸上未褪的潮红、颤抖的呼吸,还有强制镇定的窘迫,尽收眼底。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原本有些混沌的念头,渐渐在心里清晰起来。周玉臣很早就知道, 眼前的少年绝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天子。军改一事,她是先斩后奏,他却对外说“已有耳闻”;从未有帝王威仪,更未练政,却能以强硬手段震慑群臣。

最有趣是, 在雷霆之怒后, 还能继续若无其事地打圆场。把一场朝争轻飘飘地定性为误会, 替臣工留了体面,也替自己留了余地。喜怒之间,收放自如。

他真的没听懂苏弥的言下之意吗?

她不信。

而刚才还冷厉决断的少年天子,此时却紧绷得像一张弓。他端正挺拔地坐着,脸容微侧,余光悄悄看了她一下。

“魏国公……还有事要禀?”声音又哑又低, 却不像真在赶人。

周玉臣还未言语。

赵况又仓促地转过头去,急忙道:“……别过来,站在那里说话便好。”

周玉臣笑了,低低地应了一声,很恭敬也很谦和。可脚下却毫不客气,往前一探,屈膝便顶入少帝双膝之间。她一手扣住他下巴,强硬地把脸转过来,口吻依旧温和:

“陛下方才百般维护,眼下却这般生分,定是臣伺候不周。臣有罪,万死难赎。”

少年天子狼狈地坐在椅子上,修长有力的双手,可怜巴巴地攥着毯子。后腰死死抵着椅背,恨不得整个人都融入椅子里,不敢叫她挨着一星半点。这下他是真的慌了,从前半真半假的抗拒,此时都成了实打实的惊惶:

“周玉臣……你退下!……你给朕退下!”

少年权臣充耳不闻,只垂着眼目,端视那张秀丽的嘴唇。青涩的,纯情的,诱人撷取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冷静:“嘘,安静些,陛下……叫陛下这般不体面,都是臣的错,臣有罪。”

手指按在嘴唇上,或轻或重,带着难以抑制的渴望。

她的嗓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声词却依旧沉稳:“可这花汉冲,脂入肌理,遇水不褪。已经是帝京最好的胭脂了。臣全心效忠陛下,忠忱至此,陛下却不肯受用么?……好陛下,别躲……抬起头来。”

赵况几乎是被强迫地抬起头来,清冷的眼目底,浮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修长的脖颈扬起,终于露出了一小段白腻。纤弱而脆弱。

“很好,”周玉臣的夸奖毫不吝啬,脸上仍是平静如水的模样,手掌却在往下:“陛下怎么这般脸红?定是衣厚闭腠,热邪内伏,须得松散松散才好……对,就是这样……放松些。”

一种滚烫的晕眩感,在灼热的呼吸间,愈演愈烈。

他几次想推开她,可手刚碰到她的腰间,就像被火烫着了一般,又痛苦地垂落下去。

待周玉臣解开少帝的衣领,从重重层叠的繁复里,剥出了他颤栗的呼吸。少年天子已是面色通红,衣襟微乱,只有姿态依旧是端然雅正的。而周玉臣整个人覆压在上方,神情愉悦,眉眼里是说不出恶劣与好奇。

堂堂一国之君,天下共主,竟被摁在龙椅上动弹不得。只是松松领子而已,就叫他怕成这样。

真是……很难不让人兴奋啊。

周玉臣端视片刻,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去。

这一刻。

赵况仿佛听见了自己荒唐的心跳,剧烈而狂烈,带着他那不可见人、得偿所愿的渴望。他认命而驯服地,闭上了眼睛,一副任由裁决的模样。

若即若离的吻,即将落下。周玉臣不仅看见了颤动的睫毛,甚至还嗅到他嘴唇上的胭脂花香。

可就在这时,她的膝盖触碰到了什么。

刹那间,少年天子猛地一缩,惊惧地朝后一躲,身下的椅子“咚”地一声重重撞在墙上!

周玉臣愕然一怔,过了好半晌,才想明白那是何物。

自然,这种性别差异的生理知识,在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教过。当时母亲还特意叮嘱过,什么地方别人不许碰,什么地方别人让你碰,你也不能碰。只不过,周玉臣还是南越嗣女的时候,母亲把她保护得极好,无人敢近身。后来进了宫,和她打交道都是没根的太监,又有周炳在旁看顾,自然也没遇到什么腌臜事。

此时此刻,周玉臣才明白为什么少帝一直紧紧攥着毯子。

赵况一脸羞愤欲死,慌张地扭过头去:“我、朕……我……”

周玉臣回过神来,往屏风外看了看,不知不觉已经是晌午了。冷淡苍白的阳光,明晃晃地落了一地,原本聒噪的黄鹂大概是累了,早已没了声响。

她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真是美色迷人眼,犯糊涂了。

招惹谁不好,怎么偏偏招惹到皇帝头上了?

帝国之君,是必须要养育子嗣的。而像周玉臣这样的顶级权臣,一旦有了身孕,处境就会变得麻烦。且不说怀胎十月有多凶险,她有没有那个时间和冗余,去抵消这种风险。即便平安生产,如果不造反,周玉臣的身份就会从臣子变为皇后。再好一些,也就是太子之母。

如果当真造反,那赵况的身份、存在,乃至孩子都会变成麻烦。

须知,前朝继承人,从来都是国家动荡的祸根之一!

想到这里,心里的旖旎顿时烟消云散。周玉臣捏了捏眉心,后退一步,口吻也恢复了沉静:“是臣唐突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臣这便告退。”

赵况一听她这语气,就知道她又要拔腿不认人了。

他仓皇地站起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几乎是恳求一般低声道:“……等等,你别走。”

周玉臣也不生气,回过头审视着那张纯情又慌乱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赵况那只手上:“陛下还有事要吩咐?”

赵况压根不明白是哪里做错了。

是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叫她觉得腌臜恶心了?

还是刚才在朝议时的表现,太强势,太进退有余,又叫她生了防备?

他只知道,这一刻不能放她走。

否则,赵况真不知道下一次还能用什么办法,再次留住她的目光。

“陛下?”

周玉臣见他攥着自己不松手,惊觉这家伙的力气果真不小,心中也打起了一万分警惕。

而就在此时。

高大劲健的少年,握着她的手,折下腰来。一团温热柔软的东西落在她手背上。他根本不会亲吻,连触碰都很笨拙,只是急促又虔诚地,用唇瓣往她皮肤上贴了一贴。

周玉臣浑身一震。

只见形貌昳丽的少年天子,纯良无辜地抬起头来:“花汉冲的胭脂,果真不脱色。”

说完这句,他松开手,又恢复了那副青涩羞怯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低头,只是为了试试胭脂是否真的是“脂入肌理,遇水不褪”。

砰砰。

砰砰。

周玉臣看着他绯红的耳根,潋滟的眼眸,还有松散衣领里一小截白皙的胸肌……真是糟糕啊,那种欲拒还应的眼神,还有颤抖得不成样子的纯情。

她几乎用尽了所有意志力,才伸手替赵况捋好了衣领。不仅拉得严严实实的,还义正言辞道:

“外头风凉,陛下仔细别受了风。”

赵况整张脸烧得通红,抬起眼目,小心翼翼道:“那,今晚会下雨吗?”

现在才晌午,谁能知道今晚会不会下雨?

周玉臣顿了一下,立时反应过来。赵况是在隐晦地问自己,明天是否还会和他去雷台观的银樟木林。这是怕自己反悔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

“陛下曾问过,你我算不算朋友……今时今日,陛下仍是只想做朋友么?”

赵况一怔,脸上的神情愈发慌乱。

他不知道。

从前看她和闻人鹤、谢问玉、柳元娘都有说有笑,却对自己百般防备。他以为只要做了朋友,便也能跟她说几句真心话,让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片刻。

后来撞见江平潮的心思,他心里更是说不出烦躁。故意叫柳元娘偷了江平潮的荷包,又在江平潮、闻人鹤争执时,故意当众横插一脚。

好几次午夜梦回,他都梦见自己和周玉臣,一同临案而坐。她还是那个飞扬跋扈的大将军,自己却穿着一身行走江湖时的旧衣裳,两个人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坐着。

然后就着一碗残灯,几句无需深思细琢的话。便饮尽了一壶好酒。

……他真的不知道,这样还算不算朋友。

周玉臣却也没有要他真正回答,见此情形,低低一笑:“陛下留步,臣先行告退。”

赵况眼睁睁看着她转身,几次想唤住她,却又不敢再说话。最终只能慢慢退回室内,任由阴影将自己吞没。

晴朗的春日里,有不少士卒抱着被褥出来,晒除湿气。

少年权臣的脚步依旧平稳,看不出半点异样。

只是在皇帝看不见的角落里,周玉臣停下来,安静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靠近食指的掌骨处,有一小块胭脂的痕迹,是残褪的红色。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蔷薇露混着胭脂的花香味,还有那潮湿柔软的触感,似乎仍残留不去。

鬼使神差之间——

少年权臣将拳头抵在唇边,低下头,在食指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作者有话说:

掌骨,是指握拳时突出来的掌骨头,食指属于第二掌骨。全程听着《JANE DOE》码的。赵况的梦境见8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