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第四卷

且说, 渠城西门外原有个花坞,端的是个好去处。当年虏人来犯,一把火给烧得干干净净。所幸这几年燕州兵强马壮、府库充盈, 百姓手里都有了闲钱。谢家便在月陂堤边起了一座大园子, 养了十几箱牡丹, 唤做“谢园”。

时值春深, 园中牡丹开得正盛。但见玉白淡紫、嫣粉鹅黄,重重叠叠,好似美人醉后褪下的衣袍。铺了一地锦绣。这日散值后, 谢问玉、燕襄、柳如真几个年轻官员,便相约携了酒食,直往月陂堤来。

三人拣了一处最大梧桐树,席地而坐,看野蜂乱舞, 花叶翩跹,把衙门里烦心事一扫而空。

燕襄性子最混,吃多了几杯,便捞起袖子要与李凤儿划拳:“好姐姐!她们都嫌弃我手慢,不肯跟我耍, 只有姐姐心疼我……今日春光正好, 姐姐便陪我玩一回罢!”

李凤儿向来胆气不足, 虽说她当年告发了吴长春,又去秃马锡作了回探子,胆子勉强养肥了些。

但文牍房里的女官太多了,各个都颇有才干,谁不比她出挑?

因此几个人里,李凤儿的脾气是最好的, 当即笑着应下。

“李大人可不许惯着她。”

柳如真伸手弹了燕襄一个脑瓜崩,她生得观音一般,说话却不客气:

“这泼猴每回都瞅准你出什么才出拳,专哄人吃酒哩!”

燕襄嘿嘿一笑,索性歪身靠在柳如真身上,嬉皮笑脸道:“黔州的茅台烧不好吃么?我这是孝敬姐妹,友爱同僚,一片好心呐!”

柳如真气得在她腰上轻轻拧了一下,燕襄正要躲。

这时,谢问玉抿了一口酒,斯斯文文道:“看来燕大人手里的文书还是太少了,胳膊上还有劲呢。”

燕襄一听,登时身子坐直了,人也老实了:“我不是,我没有!你可别乱说啊!哎哟哟这酒盅好重,我的胳膊好疼!”

柳如真在一旁抿嘴直乐:“你就别吓她了,这几日为着大将军的事,阿襄忙得是晕头转向。昨儿夜里我叫她歇一歇,喝口茶吃个饼子。她昏头昏脑的,竟把饼子往墨砚里蘸,吃得一嘴乌黑,还傻愣愣问我为什么笑!只是不知……这军制改革,怎地这般着急?”

谢问玉瞟了燕襄一眼,才转过脸来,正色道:

“这便是你不明白了。军制改革,名为改革,实为收权。眼下大将军威望正盛、万方咸服,此时不动,难不成要等各有心思时再动么?”

燕襄与柳如真对视一眼,沉吟片刻,也都点了点头。

棋局至此,周玉臣已是绝对先手。威望、功业都不必说了,莫说是整个大梁,便是中外几个国家,也无人能比。她手里捏着新帝,还有天授帝留下来的那套江南班子,武将、士族、民心、财政,一应俱全。这套组合拳打出来,几乎无解。

政治权力,从来都是双向的。既是自上而下,也自下而上。

事情安排下去,总得有人来执行吧?底下人不服你,你连个干活的人都找不到,即便不得不做,人家也能阳奉阴违、虚与委蛇!

古往今来,为了削兵权,多少皇帝把头发薅秃了。君不见,建文帝为了削夺藩王的兵权,直接被清君侧,一把火险些将皇宫烧成废墟。而汉景帝,更是直接引发了七国之乱,差点就要亡国!皇帝们是既又怕武弁们拥兵造反,又怕落得个鸟尽弓藏的刻薄名声。

这个时候,任何一个人去动周家军,估计当天夜里就得炸营!

但是周玉臣不一样。

这支兵马是她一手带出来的,有生死与共的交情。并且,她如今的身份仍是武将,不是什么要谨防叛变、防止分权的皇帝。由她亲自带头改,底下的阻力会小许多。如果真做成了,那么,周玉臣将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

在座的几人,俱是风华正茂的少年人。

想到自己年纪轻轻,便能参与这等参天巨业,还是一件接着一件……

燕襄急忙灌了自己一口酒,道:“别说了别说了,再说我都想回值房干活了,回头又得吃一嘴墨!”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李凤儿也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柳如真想了想,又道:“听说昨儿,大将军和陛下一道去了雷台观。要不是有何指挥使,提前安排,警跸清道,怕是又要被热情的百姓们给堵了。”

“可不是么?”燕襄拈了一块点心丢进嘴里,嚼了嚼,道:“老何这人,你别看不声不响的,做起事来是真妥帖。我还听说,大将军这次去雷台观,除了给阵亡手足立碑,还要为关有情立单一座英杰碑呢!”

谢问玉心神微动,低声道:“是英杰碑,不是贞节牌坊?”

燕襄重重点头,道:“是英杰碑,不是牌坊!也不写什么关氏女,大将军说了,要大大方方地写上她的名字,就立在观澜山上。说是在山头,可北望云州。好教关有情知道,她魂牵梦萦的大梁,如今是何等模样。”

“那……京城里的那座贞洁牌坊呢?”柳如真连忙问道。

且说,柳如真、李凤儿都是京畿人士。早在京畿之战的时候,她们就从谢问玉那句“纵楚虽三户,能销秦耻;周余黎庶,尽化吴钩。朱旆回风,白马照野,招魂直到燕州……”的悼词里,得知了关有情的事迹。

只是,当时的周玉臣,还得仰赖王皇后的支持。所以她只让谢、燕二人写了悼词,没有动过牌坊,也默许了王皇后唯我独尊、打压关氏的种种行径。

如今周大将军在回京前整这么一出,这摆明了是要搞大事啊!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脸上尽是说不出的兴奋。

连一向持重的谢问玉,都忍不住捂住脸,道:“停停停!再说下去,我也要坐不住了,恨不得立马回值房干活去。”

众人又是一阵轰然大笑,柳如真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时候,燕襄指着点心碟子,一脸震惊:“这是什么点心?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李凤儿在军中管入库记账,只扫了一眼,便道:“这是蔑里干的蜂蜜蛋奶挞,倒比鹅油方脯还清香利口些,大将军把这些当做值班的奖励,分给了大家。你且试试,滋味是不是很好?”

燕襄登时大惊失色!

鹅油方脯已经足够让她震惊了,那可是极其奢废的糕点。须得用鹅油、细面粉、糖渍玫瑰、松仁、核桃仁等诸多材料制成。在帝京时,一块饼就要五分银子,非富户不得食。

这蔑里干的蜂蜜蛋奶挞,又得多贵啊?

“咱们何时竟这般富庶了?”燕襄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碟子点心,左看右看:“不仅有油、糖、面粉,甚至连鸡子、牛乳都有了?”

柳如真、谢问玉听了这话,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

李凤儿更是捡起一块点心,往燕襄嘴里塞去:“我的燕大人,今时不同往日了!你可千万别舍不得,往后还有得吃哩!”

另一端。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过街道,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吹来几缕花香。宽大的车厢里铺了毯子,中间还摆了个小案,茶点一应俱全。

少年权臣靠在车壁上,一手揉捏眉心,一手捏着几张纸,眉宇间压着一股不耐烦的神色。威势沉沉,眉目冷厉,是尸山血海里才能养出来的气度。

可对面坐着的女童,却半点也不怕她。

小丫头盘腿坐着,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搁在案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周玉臣。身上的窄袖短衫倒是漂亮,偏偏这里沾了墨,那里裹泥。任谁也想不到,这便是曾经的“小哭包”林上锦了。

两年不见,林上锦的个子蹿了一大截,脸蛋却还是圆嘟嘟的。以前怯生生的小丫头,现在竟像只狸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混不吝的淘气:

“干嘛这么严肃呀?我不是都答对了吗?”

周玉臣将课业往案上一搁,叹了口气:“也难为詹华容,是怎么认得你这字的?天字底下少了一撇,乏字右边又少了一捺……怎么,笔画写全了是要触发什么禁忌吗?”

“我又不考功名,”林上锦理直气壮,把下巴一扬:“要字好看做什么?我可是要跟你上马厮杀、提刀杀敌的!”

周玉臣闻言,目光沉了下来:“认得几个字就敢说打仗?”

“况且,我打仗,是为了以后不必打仗。把你放在燕州读书,也是希望你能通识文理。日后军中的文书、朝中的邸报、各地的塘报,你不仅要能看懂,还得让你的想法也让别人理解。就你这狗爬一样的字,叫人连蒙带猜么?老老实实把字练好,旁的少想!”

林上锦被这番话说得垂了眼,半晌,小声道:“那……那你教我。”

周玉臣看了她一眼,提笔一一圈出错处,又把“林上锦”三个字重新写了一遍:“我可以教你,但你要记住。做人如写字,可以不俊丽漂亮,但一定要顶天立地,端端正正。”

林上锦凑过来,看着那笔势遒劲、颇有风骨的字,她眼珠子转了转。待笔墨稍干,便伸手把那张纸抽走,折了两折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把周玉臣搁在纸篓里的废稿也扒拉出来,一并拢了去。

“大将军,这些都归我了。”

周玉臣一挑眉:“都是废稿,你要它作甚?”

“当字帖啊。”林上锦理直气壮:“你写得好看,我照着学,日后写出来的字像你,旁人一看就知道是你教的。”

周玉臣摇头失笑,将桌上的点心碟子往她面前一推,道:“少油嘴滑舌的,先把错字改了。记着,笔画如人。笔画不能少,人也一样。打仗消耗的是人命,以后别再轻易挂在嘴上。”

林上锦连忙点头,又指天发誓,作乖巧状:“记得了记得了,我以后再胡说,就罚我吃葡萄只有葡萄皮!”

周玉臣一顿,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见此情形,小丫头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可算把这阵风浪躲过去了。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啊!早知道先把课业藏起来,不教大将军看见才是。

还有陛下,明明是他想见大将军,自己却不出面,反倒她连人带课本的打包过来……真是的,她林上锦虽然年纪小,也是要面子的呀!

心里正嘀咕呢,马车忽然停了。周玉臣面色无波,揭开轿帘,听江平潮附耳低语了几句。

紧接着。

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将军,面沉如水,道:“把谭宝珠请过来。”

作者有话说:

什么样的公司加班最多?是有下午茶的公司吗?骗你的,没有下午茶,也照样要加班。另外,原有的两篇短篇已解锁,是香江系列的旧文。等待更新的时候,可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