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第四卷

周玉臣说话时, 那张柔软的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滚烫的气息裹着低低的字句,叫人脊背发麻。

不仅如此,她那只原本搭在赵况颈上的手, 竟沿着他的脊骨一路往下。食指与中指并拢, 隔着端庄雅正的龙袍, 一寸一寸地、不疾不徐地抚过每一节骨骼的凸起, 每一处因紧绷而发颤的肌理。最后,精准地停在了他后腰最窄瘦的那一段肌骨上。

然后,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而屏风外的群臣, 仍在俯首等待圣裁。

赵况浑身肌肉紧绷,停滞了一瞬,才沙哑着声音道:“……京中诸人不知军务,岂有冒然插手之理?自古以来武弁拥兵,往往尽成私兵, 岳家军、韩家军者不胜其数。将士只知其帅,而不知朝廷。”

大概是对这段话很满意,又或者刚才那一下只是提醒他坐直。那只手很快抽离,留下一片怅然的凉意。

赵况悄悄松了口气,欲盖弥彰地按住膝上的毯子, 并悄悄换了个坐姿:

“是以, 宋太祖杯酒释兵权、汉高祖诛杀异姓王, 上下悚然,皆为此故。今魏国公改制,将私属军团收归朝廷。李成梁之流的将门,难再凭土地钱粮豢养私兵。魏国公此举,实乃舍己为国,以……唔!”

最后“以公灭私”四个字, 含混着闷哼,尾音颤抖而暗哑。

赵况近乎惶然无措地看着周玉臣,左手紧紧地捉住她的手腕,右手死死按住旧毛毯,目光恳求。他整个耳廓都红了,红得近乎滴血。明冽清朗的眼目里,此时尽是潮湿水气。

而周玉臣眨眨眼,一脸的正气凛然,哪怕手还按在他的大腿上。

修长结实的大腿,肌肉流畅,隔着毯子也能触摸到肌理的温度。柔软的毛毯,硬朗的肌肉,温热的触感,以及,少年天子不可抑制的颤抖。

好在周玉臣只是安抚似的拍了两下,示意赵况镇定下来,便又收回手去。

“陛下?”

隔着屏风,苏弥听得少帝声音不对,连忙问道:“可是圣躬有佯?”

赵况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喉结颤动。他依旧端雅秀丽地坐着,双手却痛苦地按住毛毯,攥得指尖都发白了,才勉强出声道:

“……朕无碍。”

苏弥听得出他声音干哑,只道是少年天子风寒未愈,又道:“陛下爱重魏国公,可谓君臣相得。”

“然而臣窃以为,魏国公此举虽利国利民,然将军团打散细化,与分权何异?此时仓促改制,恐致武弁惊疑,边镇动摇。此事还请陛下三思。”

苏弥的担忧,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以王玠为例,这位曾经的帝国之壁、祁州总兵,在战时可调动的兵锋值最高可达6-8万。如果把那些挑担运粮、修葺工事的民夫也算上,说个十万大军也不为过。端的是一方重镇,万人之将。

可按周玉臣的军制改革,王玠的这十万大军就得拆分成至少2个师,由师长各自管辖。

下面还得继续拆分,十万人分成4-8个旅。并且每个将领都有独立的管辖权、作战指挥权,毕竟人家也有自己的参谋部,不是吗?

如此一来。

王玠这个镇台总兵,就从统率十万将士,变成了只能辖制两个师团。而且,这两个师团的师长,是各自主事。王玠只能问询、监督、拟定计划,等上了战场,具体怎么打,都由师长、旅长们自己决定。

所以苏弥才说,真要这么改了,怕是要让武弁惊疑。毕竟才刚打完仗,你就要把将领的权力拆分下放,谁心里能高兴?

且说,君臣对话时,周玉臣就站在赵况身后,全程兴致盎然地听着。

大梁的军制,她是铁了心要动的。

母亲在世曾经说过,大梁的卫所制,说白了就是军户世袭。也就是说,有的人生下来就注定要上战场当炮灰。那么问题来了——凭什么都是爹生娘养,你投胎在豪门大族就能锦衣玉食,我生在军户就得在刀尖上舔血?

而且,高级军官和地方豪强们,常常把军屯占为自家私产。再加上虚报兵额、冒领空饷的事,在大梁那叫一个司空见惯。

屯田被夺后,朝廷要么装不知道,要么知道了也不补发粮饷。士兵吃不饱穿不暖,能有战斗力就奇怪了。万历年间,好多卫所的士兵不得不典当自己的兵器衣服,去换取粮食,最后更沦落到乞讨为生。

这还不算完。

平时除了日常训练,士兵还得被军官支使着修路、运粮、种地,甚至去军官家里当奴隶当仆从。

如此辛辛苦苦熬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活下来,回头一看……指挥使、千户这些高级职位,全是世袭的!升官的机会寥寥无几!

就这种状态能有什么士气?真打起来,又能有多少战斗力?

为了摆脱军籍,大量军户子弟直接遁逃。最严重的时候,全国逃亡的军士多达几十万,这还是有记录、有上报的。以至于“伍籍虚旷”。很多卫所实际兵力连编制的一半都不到,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

母亲说:“这样的军队,就算给你十万人,上了战场也顶不住。而且人数太多了,指挥起来一团乱麻。一旦前面有点风吹草动,有一部分人开始溃逃,立马就会引发全军的雪崩。因为谁也不知道情况如何,谁也没法在乱军中找到上级问个明白。韩信为什么是兵仙?因为他有能力管住十万大军甚至更多,还能指挥得如臂指使。这才有了[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的说法。”

所以,唯有改革兵制,才能彻底改变“一触即溃,全盘崩盘”的局面。才能让大梁的军队,不那么依赖于周玉臣的威势。

当然以上种种,到底带着一点儿跨时代的超前性,周玉臣也没指望赵况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她只觉得少年天子面容潮红,碰一下就紧绷的模样,十分有趣。

端方有仪的帝王,高高在上地坐在龙椅上。生得这般眉目俊挺,气度高华,却偏偏被涂抹了一口艳丽的胭脂。乌浓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再加上暗红的胭脂……让那张玉净秀丽的面容,多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而少年天子一边镇定自若地对答,一边紧紧按住身下的毯子。

真有趣啊。

毯子底下到底有什么,叫他怕成这样?

赵况不知周玉臣正在打量自己,只觉得整张脸烫得惊人,而屏风外的苏弥还在等待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调整坐姿,勉力沉声:“苏卿所言,朕已明白。但魏国公的改制,不是为了夺权,是为了巩固朝廷的根本。昔日岳家军、韩家军,虽说能打仗,到底成了将帅的私兵。朝廷说话都不硬气。如今分为参谋、拆了师旅,各管各的,谁也拢不住全部人马。边镇总兵不许久驻,也是防有人坐大生事。”

“至于武弁是否惊疑……朕只问一句:你们只见武将分势,可魏国公难道没被分权吗?她如此屈已为国,你们应当体谅才是。只要赏罚公道、升迁有路,还有何人惊疑?”

一番话说下来,苏弥都给听愣了!

等等,皇帝这是没听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他们是来听皇帝对军制改革,发表意见的吗?

重点明明是“皇太后”啊!

自己几乎已经是在明示了:只要皇帝愿意,完全可以借助太后之势,重新掌控朝政。在回京之前,应当尽快与太后表态,而改制就是一个好由头。这么赤裸裸的暗示,皇帝居然没有反应过来?

苏弥欲哭无泪,赶紧转过头去看闻人鹤。

而闻人鹤只是微微皱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房间里有一股熟悉的药香味,若有似无的,让他有些分神。偏偏不知是谁养的一对黄鹂,在温暖的房间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一向沉稳的太子詹事,才缓缓开口:“臣斗胆请问陛下,这是陛下圣心独断,还是魏国公的意思?”

屏风后面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赵况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冷冷道:“詹事此话何意?难道你是想说,朕是一个离不开武弁的庸主吗?”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是少年天子第一次在朝臣面前动怒,还是这般狠厉,半点不留余地。

群臣当即伏地叩拜,口称有罪。苏弥更是吓得脸色煞白:“臣出言不逊,冒犯天威,还请陛下责罚!”

闻人鹤也硬挺挺跪下,低头道:“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只是魏国公……”

不等闻人鹤说完,赵况便冷冷打断他:“魏国公的意思,便是朕的意思。你若还有意见,不如朕这把椅子让给你来坐?”

苏弥登时吓得魂飞魄散,面色全无!

这话谁人敢接?又怎么接?

闻人鹤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还是苏弥反应快,赶紧把闻人鹤的脑袋按下去,低声道: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等愚钝,一时半会没有领会陛下与魏国公的意思。幸得陛下一番点拨,臣等已经明白了。”

听得这话,屏风后的少年天子语气才缓和下来,慢慢道:

“朕也是这般想的。你们是文臣,哪里懂得用兵上的事?有些许误会,也是常情。往后再有疑虑,可先与魏国公先行商议。既是同朝为官,又有出生入死的交情,有什么是不能当面说的?”

这便是皇帝在给台阶下了,还顺带敲打了一下闻人鹤。

苏弥、闻人鹤心中大震,连忙应下,匆匆告退。

待群臣离开,赖贵儿正要上前,却听得少年天子低哑的一声:“别过来……你先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