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梦吉并不言语, 他俯身折腰,由蔷薇丛里撷取了一只明艳,簪在鬓边。又折了一只淡若褪红的蔷薇, 轻轻搁在周玉臣方才坐过的软榻上。榻上的锦缎细腻, 似乎仍残留着她的余温。
他这才回过头来, 神色如常:“我一个阉人, 能有什么心思?”
见此情形。
扈九脸色微变,低声道:“梦吉,你我都是残了身子的畸零人。如果你真存了那般念想, 就应当明白,今生今世都不会有任何可能。如果你只是想效法高龙普,攀龙附凤。也该知道,阿玉她不是元顺帝,更不是汉灵帝。即便真有奇皇后、何皇后一般才貌双全的男子, 她也不会因为情爱二字,而改易心志。”
且说,高龙普是元朝宦官。为了巩固自身权力,其特意将貌美聪慧的奇氏,引荐到元顺帝宫中。让原本只是粗使宫女的奇氏, 一路从宫女变成宠妃, 最终被正式册封为第二皇后。
而汉灵帝的何皇后, 出自屠户之家。何家深谙“钱能通神”,用重金贿赂南阳同乡、当朝权宦“郭胜”。郭胜得了好处,把何氏名字悄悄塞入采选名册,又成日在灵帝跟前夸她“姿色丰艳,宜生贵子”。
后来何氏果然得宠,生下皇子刘辩。郭胜更是力排众议, 促使汉灵帝册立何氏为后。
从古自今,宦官在朝堂多是孤立无援,要是能在皇帝身边培养一个出身卑微、毫无根基的皇后。那这个皇后不论是女是男,都得依仗于宦官。如此一来,后宫与宦官互为倚仗,外戚与阉宦竟成一体。权势更上一层。
王梦吉也是内书堂出来的,扈九的言下之意,又岂会听不出来?
他垂下眼目,遮住眼底所有的神色。
院子里安静极了。风穿堂而过,拂动了他鬓边的蔷薇,花影在他侧脸上轻轻晃动。
“九哥说的是。”王梦吉笑了一声,笑意里却没有半点欢喜:“高龙普引荐奇氏,是为了争权。郭胜推举何氏,也是为了争权。他们都是聪明人,做的都是聪明事,我比不了。可九哥有没有想过,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做这些事时,只因为心里是欢喜的。”
扈九怔住了,半晌才道:“你几时起的这般心思?她知道吗?”
王梦吉潦潦笑了下,没有回答,只道:“九哥放心。我是什么人,我自己清楚。她是什么人,我也清楚,我不会做不该做的事。只是心里的那点念想……总得容我留着吧?”
说罢,王梦吉便伸手将鬓边的蔷薇摘了下来,与软塌上那只并作一处。两朵花挨挨挤挤地靠在一起,一深一浅,恰如一双并蒂。然后他双手合拢,轻轻一揉,便碎得满地落红。
风一吹,便四下散去了。
春风犹带冷意,当风声猎猎,举转高楼时。
周玉臣正站在窗前,手掌虚拢住着窗边清供的一枝牡丹。那牡丹是夜光白,花瓣乳白如玉,香气沉郁,据说在夜里可见莹润微光。此时却被周大将军轻轻笼在掌中,不敢握实,免叫那风把它吹了去。
待那阵风停了,周玉臣才回过身来,望向身后人:“陛下要去道观祭拜,臣岂敢有违?只是雷台观地处偏僻,山风凛冽,万一圣躬违和,岂不是叫臣心疼?”
赵况端坐在椅子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毯子旧得都起球了。少年天子鬓若刀裁,乌发似墨,外罩玄色织金团龙的燕弁服,内衬立围的圆领深衣,领口紧抵喉结。层层叠叠,一丝不苟,竟是半点肌肤也不漏。
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玉白的脸和一双压在薄毯上的手。那双手生得极好,指节修长,肌肤薄得近乎透光,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被半旧的毛毯衬着,愈发显得白皙脆弱。
而赵况神色端然,面色无波,仿若玉人:
“朕一直不出门,群臣怕是又该说朕深居简出,不恤民情了。大将军拦得住朕一次、两次,难道还能一辈子拦着朕不成?”
话说到最后,竟有了几分脾气。
周玉臣低低笑了一声,撂下牡丹,便走上前来:“陛下放心,有臣在,谁敢说您不恤民情?说来,都是臣的不是。答应了陛下要去看银樟木林,却一直为军务所羁,一拖延便是七年。唔……不如这样,要是今夜无雨,明日臣便陪陛下走一遭吧。”
赵况闻言一怔,缓缓抬起头来:“……你还记得。”
“自然记得,”周玉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苍白的唇上,语气却毫不心虚:“雷台观有银樟木,应雷而生。在雷雨之际,樟木簌簌,银叶争辉,华光与香气并生……臣向来言出必行,又怎会忘记?”
“只是陛下圣躬欠安,气色有亏。要想微服出访,须得稍作修饰。”
说罢,周玉臣就变戏法般从袖囊中摸出一盒胭脂。这是帝京花汉冲的上等胭脂,还是周大将军恢复女儿身后,朱麟特意为她准备的。平时周玉臣也不大用,只在气色不好时薄施些许,略增容光。
此时,她托着小小一只瓷盒,无名指在细腻柔软的膏体一抹。
然后俯下身来,以不可抗拒的威压,往少年天子柔软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去,唯有布料轻微的窸窣声和两人之间被压到极轻的呼吸。
周玉臣平常梳妆最不耐烦,今日却出奇的细致,一点点仔细描摹。唇峰处分明,嘴中须略重。原本淡白无色的嘴唇,在指腹的勾勒下渐渐变得殷红丰润,色泽秾丽,像一枚被晨露浸透的樱桃。
牡丹的花香,权臣身上的药香,天子口中的胭脂香,细细袅袅地消融在鼻息之间。
她垂着眼,胭脂已经画好了,却仍扣着他的下颌,没有收回。
他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僵直地坐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而呼吸如此靠近。
就在此时。
赖贵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闻人鹤、苏弥几位大臣在外院等着,说是有急事要禀。”
赵况脸上浮出慌张来,此时的模样,叫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
“既是急事,陛下须得召见才是。”周玉臣一脸兴致勃勃,低低的嗓音里,尽是不加掩饰的顽劣。
赵况一滞,几乎是羞愤地看了周玉臣一眼,才咬牙切齿低声道:
“……宣他们进来。”
等闻人鹤、苏弥等人依次而入时,廊下几只黄鹂正叫得欢腾,好不热闹。众人只见一座六扇的百宝镶花鸟纹的折屏,设立当中,严严实实地遮蔽了半间屋子。而少帝身边的奉御,赖贵儿正兜着拂尘,站在屏风外。
见几位文臣进来,赖贵儿连忙上前道:
“陛下风寒未愈,受不得风,诸位大人今日便在屏外对召罢。”
赵况体弱多病一事,群臣已经是见怪不怪,众人连声告罪,倒也不觉得有异。
闻人鹤、苏弥当即一丝不苟地向屏风跪拜,少年天子叫起后,二人又按惯例询问了天子健康。待确定赵况无恙,闻人鹤便开口道:
“陛下,臣听闻魏国公巡视燕州关防后,便有意改革大梁军制……不知,陛下可知此事?”
屏风后,赵况微微一怔。
周玉臣要改革军制?须知,自从大梁内乱开始,因为武弁崛起,国家需要依赖武将收复失地。因此武将骄横、尾大不掉就成了无法避免的问题。可周大将军如今已是如日中天,这个节骨眼上,为何要改革?又是要如何改?
正想着,身后的周玉臣似是不满少帝的沉默,竟伸手捏了捏赵况的耳垂。
赵况浑身一颤!
紧接着,那手指继续往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后颈一小片柔软的皮肤上。指尖还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发际边缘的柔软头发。即便动作很轻,也充满了掌控与亵玩的意味。
赵况的脸腾地就红了!
他强自镇定,勉强稳住声气:“……朕略有耳闻,却不知,魏国公打算如何改制?”
“回禀陛下,”回答的却是苏弥,他显然早有筹谋,不假思索道:“魏国公的改制,是要在中枢设立[总参谋处],为各大军团配置参谋团队。这条本也没什么,确也是实务所需。”
“可魏国公还要逐步裁撤卫所,推行全民征兵。从此废除卫所、勋贵的世袭兵权;所有把总、千总必须从现役士兵中选拔。如此以来,岂不是要坏了祖宗家法?”
……
苏弥说得越多,赵况心中就越是惊愕!
全国设置军校,分门别类地培养军事人才,这没什么问题。毕竟燕州军校的效用,经过蔑里干一役,大家都看见了。
而大幅压缩兵团,只在边境设立常备军,内地只保留预备役。虽说细节还有待商榷,但问题也不大。真要说起来,这还是周大将军知情识趣,知道主动退让,避免朝廷为难。
真正惊人的变革,是这三点。
其一,废除贵族特权,士族不再享有免役权,就算是宦官子弟也需要应征入伍。武将勋职不得世袭。
你别看好像倒霉的只是勋贵武将,可“非世袭”这事一旦开始,你叫那些同样有功勋的文臣怎么想?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动到他们这些贵族老爷、贵族夫人头上了?
钟鸣鼎食,世代簪缨,最难的是簪缨吗?
是世代啊!
其二,如果设置中央军区总参谋部、分区参谋部。
那就意味着大梁建国以来,“以文制武”的传统将彻底改变!如此情形,边境再设立常备军,势必会严重威胁文官对军权的控制!
至于第三条,就更加惊骇世俗了——
周玉臣竟然要把整个周家军,从整体大军团改制为战区、集团军群。其中,一个野战集团军,又从大到小,分为军、师、旅、团、营、连、排。
如此一来,一个军团,下辖2-4个师,兵力3-8万人;一个师下辖若干个旅团,统兵1-2万人。其中旅委核心战斗单位,人数在3000-7000人左右……如此层层往下,直到拆分到最小的战斗单位为止。
从各种角度而言,这种设计,是在削弱单一武将的直接统兵权,并压缩其一次性可掌控的兵员规模!
换而言之,周大将军的军队改制一旦成了,于文于武,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苏弥说完后,便再次向屏风一拱手:“臣斗胆奏请陛下预闻此事,待他日回京,再与太后娘娘商议决断。”
赵况知道,这是要他当场表态。
也是一种隐晦地暗示:皇帝可以借助太后以及帝京士族的力量,与周玉臣抗衡。
就在此时,身后的周玉臣突然俯下身来!
赵况的脊背瞬间绷直,只觉温热的鼻息落在颈侧。而她的声音轻不可闻,只是气音,几乎是咬在耳边:
“陛下,回答他。”
作者有话说:
之前谁说小周是S属性来着?咳,确实是有点。另外,我正纳闷收藏怎么突然涨了,一看评论,原来是有操心的读者替我吆喝去了。再次谢谢知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