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小子向来是心思缜密, 寡言少语。生于天家,看着父子骨肉相残长大的人,哪有真傻子?周玉臣又是个看着桀骜不驯、浪荡无状, 实则城府极深的人物。柳元娘只当赵况是在说周大将军笼络人心的手段, 倒也不接话, 只兴致勃勃地继续往下说:
“……你且听我说完!潘仲瑛你还记得么?便是咱俩当初在京城救下的那个潘秀才。后来这两口子去檀州避祸, 潘秀才见利忘义抛下妻儿,做了富家小姐的兔儿爷。唉,你别这样看着我, 我知道这词不合适。兔子比他可爱多了,反正就那么个意思吧!想吃软饭,结果赘给人家,人家都不要……后来瞧见萧慎过得比他好,官位也比他大, 潘仲瑛心态就崩了!”
“整天有事没事,就到萧慎门前打转,碰一鼻子灰就回去跟江捷哭。江捷起先还劝他呢!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什么粉红骷髅都是过眼云烟,男人只要有了钱, 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结果等后方运送粮草时, 他撞上了齐青……嘿!你猜怎么着?”
赵况知道柳元娘八成是憋了一肚子八卦要说, 只得无奈配合:“怎么着?”
柳元娘这才满意了,继续道:“江捷这才发现自己的前妻,成了祁州巡抚。不仅挂了都御史衔,能节制一州布政、按察、府县,而且实权比布政使还大!他们的两个孩子,也全部改成了齐姓, 还是新帝当年——额,就是你金口玉言改的。江捷多年不回黔州,听别人说起[齐巡抚家的小姐少爷如何如何],还没醒过味儿来呢。”
“等反应过来时,江捷当场也崩了,哭得比潘仲瑛还伤心!谁来劝都不好使!”
赵况听到这,沉吟片刻,道:“这事周玉臣不方便出面劝,旁人来劝,分量也不够。但这个心结必须解,否则以江捷睚眦必报的性格,怕是后面不能善了。”
“哎嘿,你说到点上了!”柳元娘又灌了几口茶,舒坦地吐了口气,道:“后来是李宪和掰开了揉碎了地跟他说,说黔州齐家对北伐贡献有多大,黔州这个不驯之地,又多么需要上下稳定;而他江捷在江南这几年,吃香的喝辣的还养了一堆小妾,对妻儿不管不问,是一两银子也没出过。他好意思出来给人当爹,人家都不好意思听!为了家国大义、为了边境安宁,还是请江副总兵想开点吧!毕竟孩子姓啥,不都是自己亲生的么?”
“再说来,你江捷是什么出身?当年太子在燕州有难,叫你出兵去救,你是推三阻四,还差点把金太监给宰了;后来太子在孤鸾山外抗虏救国,你不管不顾,领着军队一溜烟就下江南了。现在太子继位成了新君,便是皇上不跟你计较,旁人呢?其他同僚能不嫌弃你么?”
“一个对新帝诸多不敬的爹,和一个前途光明的娘,孩子跟谁姓有前途,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你江捷总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坏了两个孩子的前程吧?好歹是你的亲骨肉呢!”
且说,柳元娘说“新帝”时的语气,就好像是在说一个不存在的人。赵况在一旁听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反倒还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一朝天子一朝臣,确实是这个理。江捷又是迫不得已,最后才跟着北上抗虏的,云州战役的功劳也远不及朱无为、崔昭等人。此时处境尴尬,想必他自己也能明白。”
柳元娘却不客气,叉着腰道:“不明白也得明白呀!邱遗和刘广定的脑袋,就在燕州城门上挂着呢!两颗血淋淋的一道风吹日晒,还挂着遗臭万年的牌子,他江捷又不是没长眼睛!”
两人说着,一壶茶已是喝得底朝天。柳元娘这才从身边一个布包袱里,摸出一件叠得四四方方的衣裳,往榻上一撂。榻上铺着半旧的青布褥子,衣裳放上去,倒是白晃晃的扎眼。
“这件袖子给刮破了,你仔细缝补,过日子我再来跟你拿。”柳元娘理直气壮。
赵况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件银白色的曳撒,正是周玉臣那日步履匆匆时被花木刮破的那件。只见右边袖子破了个口子,还歪歪扭扭缝了几针,针脚长短不齐。看样子是周玉臣自己缝了几针,觉得实在不成样子,这才找了柳元娘来帮忙。
赵况心念微动,也不多言,只“嗯”了一声。手掌轻轻落在衣裳上,微不可见地抚摸了一下。
后来一连几日过去,柳元娘每次来取,赵况都说那件曳撒坏得厉害,还在缝补。
再后来,周玉臣陈兵拥雪关,又遣人来把赵况这个皇帝请了过去。衣服却依旧没补好。柳元娘气得半死,却也无可奈何,谁让自己只会杀人不会缝补呢?好在周大将军也不在乎一件衣裳,心思全在拥雪关上。
须知,拥雪关本就是在秃马锡、蔑里干、海洲三地的中缝地段。周玉臣之所以没有效法虏人,直接灭掉蔑里干的鹰咎氏。说到底,还是想驱狼吞虎,要让秃、蔑两国互相牵制,彼此消耗。只要这两个国家的关系持续恶化,那便不得不依附大梁为外援。
既然要削弱蔑里干,又要保留其对抗秃马锡的能力,周玉臣便不能坐视秃马锡长驱直入。
此时秃马锡已开始攻打拥雪关,且有一部兵力进逼海洲。周玉臣便以斡旋的名义,与蔑里干一同出兵拥雪关,意在促成双方和谈。
而鹰咎檀与蔑里干的一众贵族,还得对周玉臣感恩戴德呢!
等周玉臣再次见到赵况时,已是朔风卷地、大雪漫天。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川城关都模糊了轮廓,唯余茫茫雪色。
轿帘掀开时,先是涌出一股微弱热气,然后是一个少年苍白的脸容。
二十三岁的天子,常年饮药,脸色是那种不见光日的细腻洁白。嘴唇也只是一层淡淡的粉色。唯有一双眼睛是浓烈的,眼珠漆黑如点墨,眼尾微微上挑,含着病中常有的那种水光。衬着一身弱不禁风的病态,竟有一种高楼中膏养出来的娇弱秀丽。
拥雪关极冷,赵况似是被寒气所激,一下轿便拿手帕捂着嘴咳了几声。
周玉臣连忙上前要扶,可还没碰到袖子,赵况便青涩地往后瑟缩了一下。修长如玉的指节,捏着手帕遮住了半张脸容,声音低低的:
“朕不妨事。朔风摧折,夜雪煞人,魏国公辛苦了。”
周玉臣当即一怔,虽说中秋月夜后,她是有些避着赵况的意思。可像这样自己要上手,对方却不让碰的情形,她还是头一回见!简直让人怀疑那日半倚在怀里,就着自己的手吃药的,还是不是眼前的少年天子。
不过,周大将军素来心大,当下也没往心里去,只笑道:
“陛下为帝国宵衣旰食,臣为陛下鞠躬尽瘁,理所应当。如今海洲收复,蔑里干、秃马锡征伐不休,这等促进两国和谈的大事……须得陛下这样的天下共主,居中调停,方才合理。”
旁边的江捷听了,心中只是冷笑。
收复全境、登顶拥雪关,甚至还能以一己之力促进昔日的两个强敌和谈……这是何等的不世之功!
周玉臣为什么早不带赵况出来,偏偏要这时候才把人弄过来?其实说白了,就是老皇帝的棺椁停留太久,而周大将军在海洲收复的情况下,还要出兵拥雪关。这实在太说不过去,很难自圆其说。京中已有人上书皇太后,弹劾周玉臣的奏章密如飞雪,直斥其“窃据权柄,拥兵自横”。
这时候把赵况弄出来,整个“御驾亲征”,是要拿这位少年天子做挡箭牌呢!
问就是皇帝一定要打,咱们做臣子的也不得不从呐!
可赵况就像半点也没发现一样,掩着帕子咳嗽几声,点头道:“魏国公,打仗的事,朕不懂。你既已有计较,又是定鼎天下大势的功业,朕自然相信你的忠心。”
周玉臣再次一怔,虽说这爵位是他封的,但皇帝何曾这么叫过她?前不久,赵况还一口一个“明权”呢!要说皇帝心有不满,但他又十分配合,态度如旧;要说一切如常,可摸一下袖子都不给,还一板一眼地叫自己魏国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压下心中疑惑,以马鞭遥指关外,眉宇间尽是骄狂之气:“那臣的忠心,就在胡虏腹地,陛下可愿一观?”
风夹杂着雪片呼啸而过,天地皑皑。赵况浓墨般的睫羽间,落下了一片晶莹。他垂着眼帘,看了看大雪中的山关,又抬头望向周玉臣。
或许是风太大,少年天子眼中的水光更甚,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温驯地点了点头。
结果到了当天晚上,这位柔弱不能自理的新君,就病倒了。
周玉臣赶到御帐时,赵况还未用药。帐内炭火烧得极旺,昏沉的烛火摇曳。此时,少年天子长发散落,如绸缎般流淌在床榻上。两颊浮着病态的潮红,原本没什么颜色的嘴唇也变得殷红,有种雌雄莫辨的艳丽。
“陛下怎么不用药就睡了?”
周玉臣走上前去,也不行礼,径直就在塌边坐下。
赵况像是骤然惊醒,刚刚坐起身来,待一双朦胧的眼目看清来人,先是怔了一怔,随即慌忙拽过被子遮住身体:“魏国公深夜不归营寨,来此作甚?”
虽然他动作很快,但周玉臣还是眼尖地看见了一片晶莹雪白,白得晃眼。
“听闻陛下受了风寒,”周玉臣勉强收拢心神,伸手去探天子的额头:“臣来看看。”
她手指很冰凉,也很温柔。
可还没碰到额头,少年天子便青涩地拦住了她的手,又往衾被里藏了藏:“朕无大碍,魏国公且回去歇息罢。”
“无大碍?”周玉臣嗤笑一声,收回手,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那张病弱而美丽的面孔:“陛下御驾亲征,本是振奋中外的大事。如今才到拥雪关便病了,叫臣这张脸往哪儿搁?”
少年天子垂目不言,眼神湿漉漉的,竟有些可怜。
周玉臣见他这幅三贞九烈、贞洁不屈的模样,心头邪火反倒更旺了。她直接扣住赵况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一拽,语气恶劣:
“陛下叫臣往哪里去?臣还得伺候陛下用药呢。”
少年天子脸色苍白,随后又泛起更多潮红,他挣扎地要抽回手:“放肆……周玉臣,你放肆!朕叫你松手——”
“不松。”
周玉臣非但不松,反而把人拽得更近了。胸怀相近,只听得心跳声砰砰而起。不知是一个人的,还是两个人。而她盛气凌人地看着天子,眼中俱是少年意气的张扬:
“陛下要是再躲,臣可就不客气了。”
作者有话说:
柳元娘(兴奋):呱唧呱唧,八卦八卦。赵况(若有所思)江捷、潘仲瑛(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