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第四卷

赵况怔怔望着她, 整个人都拢入一片熟悉而冷彻的药香中。药味清苦,是他每日晨昏相伴的气息,此时从周玉臣身上传来, 仿若梦境重现。

今日的周玉臣, 虽仍是一身戎装, 却是难得地梳了挑心顶髻。也不知是因为今日有重要会晤, 抑或为迎驾新帝要做出的体面,周大将军破例用了首饰。发髻正中箍着一顶银挑心簪,左右鬓边倒插一对蝶恋花掩髻银簪, 蝶翅颤颤,竟有一种难得窥见的清丽。

自从周大将军恢复女装以来,多数时候只顶着一顶道姑髻,图个利落便利。赵况何曾见过她这般打扮?一时间竟怔住了。

而周玉臣也在松散半敞的衣领中,窥见了少帝的半个身子。

不像表面上那般羸弱, 肩宽背挺,腰身窄瘦,肌理匀停流畅。虽比不得军中莽汉的膀大腰圆、筋粗肉贲,却自有一种结实秀美之态。一身肌肤如雪似玉,白得近乎透出底下的一层淡粉来, 恍若玉质。也正是这种柔弱细腻, 总叫人忘了, 眼前的其实是一个身量高大的少年人。

周玉臣的视线忍不住停留片刻,奇怪,怎么这里也是粉的?

但不等她再细看,少帝已经回过神来。只见他微微挣扎了一下,像是没有力气,竟挣不开周玉臣的桎梏。只得用另一只手拢住衣领, 偏过头去咳嗽几声,声音沙哑:

“……咳咳,魏国公夜闯御帐,教朕这般不体面……咳咳,你还想怎么不客气?”

语气里隐约带着几分抗拒与委屈。

周玉臣原在纳罕,这赵况既是鹤庵的半个弟子,又有仗剑江湖的本事。怎么竟连自己的一握都挣脱不开?可转念间,便被那张脸容恍了神。

少年天子神情端肃,像是半点也没发现自己在被端视打量。也不知是病的、还是气的,一双眼目湿漉漉的,面颊到耳根都泛起了一片淡红。细腻白皙的颈子,微微起伏的胸膛,无处不透露着柔弱可欺。可神色之间,却偏偏有一种不可轻犯的圣洁。

简直就是……贞洁烈夫。

周玉臣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四个字来,往日的顾虑谨慎,此时都被不可抑制的亢奋压住了。

她忍不住欺身上前,膝盖压上床榻,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将那张脸转过来。口吻倒是一派正经:“陛下病得这般厉害,真是叫臣好不心疼,还请陛下原谅臣一片忠心。再说,生病要什么体面?病好了才是体面。陛下别怕,臣这便伺候陛下用药。”

说罢,周玉臣贴心地替赵况拢好被子,又取过案上的药盏,当真一勺勺开始喂药。

赵况局促地僵在原地,微弱地抗拒了一下,便认命般任由她摆弄。

冰凉的瓷勺,温热的药液,所有触感都比不过那只毫不客气的手。

一碗药吃下去,少年天子的脸容反而更红了。

周玉臣这才放过他。一边摩挲着那张漂亮的嘴唇,替他擦去微不可见的药渍,一边仍是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苦口良药,陛下可得按时用药,大梁的江山还需依仗陛下。”

说时,又自怀中香囊取了一只蜜饯出来,不由分说递到少帝面前。

赵况本要乖顺地含.住蜜饯。却见周玉臣突然俯下身来,铺天盖地的药香,颤颤生辉的鬓簪,还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容……惊得他心脏狂跳!

正当他魂不守舍之际,才发现周玉臣的目光,是落在他枕下的一块银白布料上。

——正是周玉臣的那件曳撒!

赵况大惊,连忙出声道:“夜深雪重,魏国公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罢……这蜜饯也不必再用,朕不喜欢。”

果然。

周玉臣被他的抗拒吸引了,她几乎是恶劣地把蜜饯塞进少年天子的口中,语气轻慢:

“哦?蜜饯甜口,陛下如何不喜欢?”

赵况来不及咀嚼,便忍不住重重吞咽了一下,险些噎住。当即咳得双目水光涟涟,眼角微红,好半晌才缓过来:

“小时候吃过许多,蜜龙眼、糖荔枝、衣梅、红宝脯……母亲在时,这些都是常吃的。”

“后来吃不到了,便觉得不喜欢了。”

少年天子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病中的沙哑干涩。三言两语,便说尽了一个不受宠柔弱皇子,在淑妃失势后的孤势落寞。宫中治小儿病,总说是吃五谷杂粮撑病了,须得干干净净地饿几顿才好。何况是赵况一个没娘的孩子?

周玉臣破天荒听了下去,并轻轻点了一下头:“原来如此,我娘在的时候,我喜欢的吃食也跟现在不一样。”

且说,良心上来了,色心就下去了。

周玉臣心神回笼,这才惊觉自己刚才都干了什么。虽然她待赵况一直不客气,可那是权臣对弱主的强硬、是以下克上的跋扈,到底跟今日是不一样的。真奇怪,难道她已经混账到这种地步了?还有,为什么总能在他枕头边,嗅到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合香味?

她忍不住探究地去看床榻上的人。

而少年天子仍是那副贞洁烈夫的模样,慌乱中带着纯情,僵硬里透着青涩。看得她又是一阵心痒。

周大将军勉强稳定心神,当即站起身来,宽慰道:“陛下且放心,只要有臣在一日,莫说是蜜龙眼、红宝脯,便是江南端州的蜜煎樱桃、晋州的丝窝虎眼糖,臣也给陛下寻来。陛下只管好生歇息便是。”

说罢,又替少年天子掖了掖被子,这才告退。

赵况安静地躺在床榻上,任由自己被暖融融的被子埋没。过了好一阵,确定外面安静无人了,才坐起来,取出枕下的曳撒。

其实那只刮破的袖子,早已经被他缝得七七八八了,只差最后几针。刺绣的银线,仍是从他的冕服上拆下来的,细细密密地缝得天衣无缝。连同他自己也捉摸不透的心事。

他知道,她性格强势,天性不驯而狂妄。

骨子里更藏着难以言说的恶劣。

赵况一直冷眼旁观。像江平潮那样表面放荡不羁,实则乖顺如狗的性子,只能在军中得用,却不能引起她的兴致。至多被当成半个同类,就连揉捏按摩这样的亲近事,周玉臣都能心无旁骛。而闻人鹤呢,又太古板无趣。满口都是国家大义,正气凛然。反倒因为太过于端庄刚直,让人望而却步。

至于赵况……他过去屡屡示弱,甚至中秋还主动亲近,却叫周玉臣离自己更远了。

直到柳元娘告诉他,余博然是怎么哭得泣不成声,怎么推辞拒绝,周大将军又是怎么不容反驳地劝慰。再联想到过去,闻人鹤、薛惊、王克用、齐青这些臣子,是如何被周玉臣强硬劝服,如何让她一双眼睛兴致勃勃地打量的。

少年天子这才恍然顿悟——是了,就该这样。

必须柔弱可怜,又百般推拒。

必须欲拒还迎,又贞洁不屈。

这样才能引起她的注意。

赵况轻轻将曳撒盖在自己脸上,衣服上还有周玉臣的合香味,是她喜欢的那一味荀令香。他按住自己滚烫潮红的面颊,却按不住狂跳的心脏……今日看来,他果真赌对了。

紧接着,周大将军又忠心耿耿、兴致勃勃地“伺候”了皇帝几回。如此又过了十几天,少年天子才彻底病愈。

秃马锡见大梁不仅收复了海洲,反而跟蔑里干一道出兵拥雪关,便知道战局已经变成了二打一。秃马锡想要趁乱分一杯羹,是不可能了。如今,大梁与蔑里干条约已成,鹰咎檀的所有孩子都送到大梁为质。北地一片天寒地冻,天气一日日冷了。再加上大梁的百姓,都因战事大捷而举国欢庆,正是锐气最盛的时候。

你就说说,这仗能怎么打?又有谁敢打?

哪怕周玉臣并没有将主力都调集北上,哪怕她在拥雪关也只是巡边示警,并没有动用武力的意思。可只要有她这尊煞神在,秃马锡人和蔑里干人都变得出奇地克制,说话都客客气气的,不敢造次。

在周大将军的斡旋下,秃马锡见蔑里干要被一分为二,威势已去。最终,至德二年初春,秃马锡答应搁置争议,暂且退兵。

此时此刻,“周玉臣”这三个字,早已不再局限于大梁境内。就连秃马锡、蔑里干,以及附近的南骊、耶藩等邦国,也都听说了这位不可一世的权臣的名号。可谓是四海沸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南骊和耶藩,听闻周大将军驻军拥雪关,直接千里迢迢派遣使者过来。以觐见天子、军前纳贡的名义,送上了许多礼物。

叶梦得在江南时,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如今他刚从户部转为礼部尚书的位置上,这几日忙得是晕头转向,当即忍不住道:

“……遣使朝贡,便是天子巡边,也应直接送入帝京。哪有直接拜到将军门前的道理?你瞧瞧,今日又送来好几车的东西,叫人怎么运得回去?”

“你还没看明白么?”李浩然吐出一口白雾,摇头叹道:“他们想拜见的是魏国公,想要讨好的也是魏国公。真等咱们回京了,便不好这样明目昭彰了。”

叶梦得怔了怔,也不得不点头,道:

“浩然兄,当初你与王印公一同劝我北上,我万万没想到会有今日。也亏得来了,魏国公也正需要人手。再晚一步,以魏国公今日的威势……怕是身边早就人满为患了。”

李浩然叹了口气,也颔首道:“别说是你了,便是我也没料到。你且想想,能以一己之力收复山河、中兴社稷也就罢了。她甚至还能居中调停,教两个昔日的强国霸主,不得不暂且休兵。古往今来,有哪一个强主做到过?你说今日送来的贡品太多,运输不便。可南骊已经多少年不曾给朝廷纳贡了?”

“一个护不住藩属、也护不住自己的宗主国,算什么宗主国?不纳贡也是常情。南骊这是见魏国公替他们夺回了被占的西勃丽,大梁重新崛起,这才急急忙忙表忠心罢了。”

提及此事,叶梦得先是怔了一怔,才苦笑道:“正是此理,便不说南骊这等藩属小国。从前我们在江南的时候,眼睁睁看朝廷向蔑里干乞和。什么[愿削去旧号,是天地间皆大蔑之国],什么[念孤危之踪,垂宽宥之恩,许小国之存。谨奉朝贡,世为藩属,不敢有二心]。这般卑躬屈膝,摇尾垂怜,你我同为梁人……谁心里能好受?”

“所以京城里的太后娘娘再是着急,”李浩然接上道:“帝京里的那帮北人再怎么弹劾,也是无用。以魏国公如今的权势名望,说句[时来天地皆同力,四海一心]也不为过。许多事,早不是礼法所能局限的了。你且看京里头那帮北人,一边急着替新帝物色皇后,一边在为魏国公寻找俊秀后生,更有两头下注者。这是在早做打算。”

这话说得既明白,又藏着一层意思。

叶梦得愣了一下,马上压低声音道:“魏国公身边不是有个江平潮么?虽是个武夫,却也生得齐整,大将军莫不是喜欢那样的?”

正说着,只见李浩然神情一肃,目光落在自己身后:“印公来了。”

叶梦得连忙回头,只见王梦吉神色冷峻,步履匆匆地走来。

作者有话说:

愿削去旧号,是天地间皆大蔑之国,念孤危之踪,垂宽宥之恩,许小国之存。谨奉朝贡,世为藩属,不敢有二心……改自南宋赵构写的乞和信。619开始恢复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