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 按王梦吉最初的计划,他不该这么晚才来。
从暗中结连周玉臣那一刻开始,这位在江南翻云覆雨的权宦, 就已经押下了自己的筹码。之所以拖到现在, 是因为天授帝北上后, 江南的局面就彻底失控了。
先是各地起义接连爆发, 两淮之间匪患如潮,军阀混战不休。甚至一度官道被毁,处处都有拦路劫掠的乱军。偏偏江捷、徐隽这两位镇边大将, 都追随皇帝去了檀州。后来,徐隽又因为扈卫圣驾,半道上不明不白地“抗虏而死”。江捷更是直接,不仅自己走了,还把江南水师、黔州军都带到了云州, 压根没有回来的意思。
要不是邬遣从余州发兵来助,剿平了匪乱,沿江的航道怕是到了年底也未必能打通。
再者,天授帝这一走,江南士族陷入了极度不安。
咱就是说那么大一个皇帝, 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必须是有内贼啊!
李浩然、叶梦得、王伦等江南官员, 不断催促王梦吉调动东厂、锦衣卫缉查此事。几经周折, 才从曾择、康宇的掌家内臣口中,得知了二人为了与王梦吉争宠,因此借肖锦娘设宴一事,把天授帝忽悠出了宫门,微服私访。
顺着这条线再往下查,曾、康二人与何人相近?又是谁扶持起来的?
于是, 那个曾在朝堂上呼喝一时的秦幼节,就在群臣的愤怒中被关进了诏狱里。虽然秦幼节负隅顽抗,死也不肯承认他与贼虏勾结。但是问题不大,就像当年秦幼节从陈毓川府中奴仆处,“拿到”了私交潘处道、图谋不轨的证据一样,王梦吉也从秦幼节的妾室手中,取得了其欲效法王渡、投敌叛国的信件。
最后秦幼节,活活饿死在了诏狱里。
不过,对于王梦吉而言,最难的不是这些。而是如何说服江南本土的官员,与他一同北上。
须知,这些江南士族世代扎根故土,宗族、田产、家业全在江南,听说要跟随王梦吉北上为官,还是效命于新帝与周大将军。大多人都抗拒赴任,纷纷托病辞官、避祸回乡。
像闻人鹤那样,能说服自己叔叔、乃至整个闻人氏举族效忠的……终究是少数。
因此,直到现在。
风尘仆仆的王梦吉,才终于见到了昔日的挚友。
这时,正值冠城换防。
守军从城内出来,两千一百一十人,便是冠城守军的全部。他们互相搀扶着,有的少了半只胳膊,有的的裤腿空空荡荡,有的眼睛缠着绷带,把手搭在同伴肩上一步步往前挪。年纪也参差得惊人,要么是白发苍苍的老卒,要么是是十岁出头的娃娃兵。
而城外,年轻的燕州军官整装待发。一个个甲胄整齐,身强体壮,脸上还有未经风霜的骄勇。
两支队伍交错而过的那一刻,整个城门静默无声。
周玉臣立在高处,她没有言语,只是缓缓抬起手臂,五指并拢,抵至额前。身后的年轻军官们也全体立正,抬手敬礼。
风过冠城,天地无声。
王梦吉就站在漫天风沙中,看着熟悉的身影。
他几乎认不出她了。
当年在宫里,周玉臣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内官。每日抄写文书,洒扫房舍,在宦官堆里毫不扎眼。且又会审时度势,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声不响的。那时他只觉得此人生得太好,眉目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干净,干净得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如今想来,不是她不起眼,是他太眼拙。
此时周玉臣立在高处,身穿轻甲,身姿挺拔。俊丽的脸容上有一道疤,泛着淡淡白色,约莫已经是旧伤了。那伤本该破相,却奇异地添加了几分英气,衬得她眉眼锐利逼人。
在她抬手的一刹那,城下的几千名军官才动了,甲叶与盾刀相撞之声震颤不止。那声势,那威仪,直教天地变色。仿佛她站在那,便是千军万马。
王梦吉不由得暗暗心惊,好大的排场。
不过也好,排场越大,越能说明周玉臣权势滔天。
王梦吉轻轻嘶了口气,略整衣冠,便迈步上前:“……奴婢王梦吉,给魏国公请安。”
周玉臣见是他,当即喜得快步上前,携住双臂将人上下打量:“梦吉,你终于来了,这一向可还好?”
王梦吉缓缓直起身子,秋阳淡薄,将他拢在一片昏黄的光里。他生得一张多情貌,眉目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情态,说话也从不高声,眼波流转间,似有春水荡漾。一身同样的银白蟒袍,端的是煊煊赫赫,却愈发显得他腰肢纤细、身形单薄。
“我都好,”王梦吉的声音依旧温柔:“我替你把江南的李家、叶家都带过来了……只是阿玉,几年不见,你怎么瘦了?”
周玉臣听得一怔,江南李氏、叶氏,李浩然是天授帝亲封的吏部尚书、叶梦得则是户部尚书。王梦吉这是把江南小朝廷的半个班子,都搬过来了?须知,自古以来,户、吏、礼三部的堂官,因为掌控着人才铨选、国家财政,向来是入阁的必经之。况且以李家、叶家在江南的权势财富,说句富可敌国也使得,王梦吉如能说服这帮人?
“哪里瘦了?”周玉臣笑着将人引向一边,还混不吝伸出一只臂膀:“你来摸摸,硬实有力,开弓射箭都不在话下。哎?你怕什么?好好,咱们这边说话……你是怎么把人骗过来的?”
二人走在沙漠里,同样的蟒袍,同样的意气昂扬。
王梦吉摇头失笑:“哪里就骗了?我只消告诉他们,如今江南空虚,官军寥寥。你们几家在江南盘剥圈地这么多年,再不走,怕是要被暴乱的流民宰杀。况且新帝已然继位,要是再不知进退,那就只能做前朝旧人了。”
周玉臣此前从蓝蕤娘处,也略知江南士族的作风,当下讶然道:“你难道就不怕把人弄过来,我不肯用?”
“你会用的。”王梦吉却笑了笑,凤目入鬓,自有风情:“朝中不能只有一个闻人鹤,若是叫他一家独大,这样的臣子就该不听话了。”
这时风忽然大了,卷起漫天黄沙,遮天蔽地。王梦吉连忙抬起袖子,替自己遮蔽口鼻,也替周玉臣遮挡风沙。
待风沙过去,他才放下袖子,轻轻咳嗽两声,摸出一张帕子来慢条斯理地擦着脸,每一下都擦得极其仔细。最后轻轻按了按嘴角,带着骄矜道:
“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阿玉既然千里迢迢来此,而不是提师向东……恐怕下一个要打的,不只是海洲吧?有李浩然、叶梦得在,便是你想直捣黄龙、威示北虏,那也是满朝文武一心所向。只要你肯从手指缝里漏一点肉渣,给他们一条活路,这些人自当感激涕零。”
周玉臣沉默了一瞬,转过头来看住他:“这话,是他们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王梦吉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柔多情的模样,低声笑道:“他们有他们的意思,我有我的想法。只是在你这儿,我与他们的想法,从来都是一样的。可说到底,咱们也不过是同从前一样,相忍为国而已。你忘了你从前教过我的么?天底下,没有事事如我心意的人与事,只看能不能用、如何用罢了。”
周玉臣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不远处。
王梦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前是大片纯白岩石,巍巍然恍若小山。在风沙经年累月的打磨下,早已变得雪白圆润。
他轻轻摸了摸那白岩,再抬起头来,眼中波光潋滟:“这石头很漂亮,可到底不如宫里那块。阿玉还记得吗?景阳宫池子边上有块白石,你常坐在上头发呆。我那时候就在想,要是能把那块石头搬回屋里,日日看着,该多好。”
周玉臣望住这张脸容。
王梦吉一张白净面皮被风沙吹得糙了些,可眉眼间那一点天然的柔媚,却无论如何也褪不去。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周玉臣心里却无端端在想:过去她待王梦吉、扈九、闻人鹤、朱无为等人,也是这般大大咧咧,勾肩搭背。共骑一马,促膝而谈,都不在话下。怎么那日喂个药,自己心慌成这样?要说是天子生得美丽,可眼前的王梦吉也不遑多让。
好奇怪,真是好奇怪。
那夜怦然心跳的感觉……难道是自己在无意中,起了杀心?
“阿玉。”王梦吉见她神色难辨,越发小心谨慎,轻轻地唤了一声。
周玉臣回过神来,吊儿郎当地揽住他肩膀,笑道:“你小子可真敢想啊!宫里一草一木都是皇上的,咱摸摸戈壁的石头就得了。好了,你说的事我都明白。你且告诉他们,守好他们的荣华富贵。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勤政爱民,朝廷自然不会忘了他们。”
王梦吉得了应允,心中本该高兴。
可见周玉臣一幅木石心肠,当真以为自己是说在那块白石,又不由怔愣。
好半晌他才轻轻吐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
十一月初七,后方也传来捷报,蓝蕤娘全面收复了澜州。刘广定战死,邱遗则趁乱斩杀了王渡,带着伪朝皇帝的人头,再次向大梁投降。
事实上这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只是消息传到蔡州冠城,又耗费了一些时间。
赵况正坐在高座上,听着臣工们的纷纷感喟:“正是天子有德,大梁国运昌隆,才有今日的胜利啊!”
“有魏国公在此,我大梁必然中兴有日。”
“若是没有魏国公的力缆狂澜,老臣此生还不知,能否再次得见蔡州呢!”
随着蔡州、澜州的收复,大梁两京十四州便只差一个海洲了,周玉臣的声望也已抵达顶峰。甚至还有人毫不遮掩地,私底下把她称呼为“立皇帝”。意思是她是站着的皇帝,赵况是坐着的皇帝。
许多人看向赵况这位少年天子时,总免不了有些复杂而隐匿的同情。
跋山涉水地御驾亲征,连冠城这种边瘠之地都来了,整天喝风吃沙……到头来,功业威名还是比不上周玉臣。这心里得有多憋屈啊?
而赵况此时,却盯着同样穿着一身银白蟒袍的王梦吉、周玉臣二人,心中晦涩不已。
自从那日之后,周玉臣便不再像从前一般轻浮浪荡,反而变得极其规矩。连他的衣袖,都不肯再碰一下。好像之前那个捏着自己下巴灌药,揉捏自己嘴唇,把自己当泥娃娃一般摆弄的,不是她这个人一般。赵况百思奇想,夜里辗转难眠,却怎么也想不出原因来。
现在看见王梦吉这张温柔多情的脸,再想想这几日他与周玉臣的勾肩搭背,亲昵自若。
赵况只觉得脑子嗡鸣,为什么?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按住心口):心跳这么快,难不成是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