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此时无人注意少年天子的沉郁,因为朝堂上已经吵起来了。
闻人鹤率先开口。他整了整衣冠,朝赵况方向深深一揖, 直起身时, 声音里已经有了些许愤怒:
“陛下, 臣有一事须得请教魏国公。”
他转过身, 面对周玉臣,话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魏国公收复澜、云二州,功在社稷, 天下皆知。可如今只差一个海洲,却要舍近求远,去打蔑里干?臣不明白,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 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万一顿兵城下,久攻不破,海洲虏军又断我后路……届时进退失据, 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部堂大人所言极是!”苏弥紧随其后, 这位圆滑的中书舍人, 此时口吻却是少有的犀利:“陛下,先帝梓宫尚在后方,灵驾未安。我大梁以孝治天下,天子御驾亲征已是万不得已,如今理应速战速决,收复海洲后即刻回銮, 奉安先帝。”
“如若深入敌境,旷日持久,粮草不继,乃至将士思归——这是要置先帝于何地?”
这话说得极重,朝堂上的气氛骤然一沉。
赵况待要开口,却撞上了周玉臣的视线,他一怔,她却依旧是沉静无波,很快又垂下眼帘。
这时,礼部尚书李浩然出列了。这位江南士林的领袖人物,入阁已有四年,向来行事持重。此时却第一个站了出来,捋了捋胡子,笑道:
“苏舍人此言差矣。先帝在江南时,每每提及蔑里干是痛心疾首,涕泪直下。更是常言[此等国仇家恨,须得以血而雪]。如今魏国公提兵在外,正是秉先帝遗志。其所谋者岂是一城一池的得失?乃天下大势也!”
“况且,海洲南有秃马锡,北有蔑里干,恰似一块肥肉悬于两犬之间。我军若先取海洲,秃马锡岂会坐视?到时候,我们千里迢迢过去,很可能要在攻城战中,与秃马锡、蔑里干两方反复拉锯。大片失地要逐一啃夺,消耗极大。届时海洲能不能拿下还两说,只怕要白白把兵力耗费在此。”
且说,李浩然说话不急不缓,咬字柔绵,很有南人的细腻缠绵……可却字字都直切要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李浩然身上。
而闻人鹤怔愣片刻,旋即猛然抬头,死死盯住周玉臣!
一个刚刚从江南过来的臣子,一天战场都没上过,更不曾当过守边大将,李浩然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北地的边情。要是没有人暗中授意,如何能说出这等话来?!何况,这几日下来,谁不知道王梦吉与周玉臣相近?
还什么“禀先帝遗志”!天授帝什么德行,在座各位的能不知道?那可是个撅着腚在海上逃窜,数次弃国,还要写信给虏人认爹求饶的主……如此人物,能说出要“以血而雪”这种硬话来?
可偏偏这些话不是周玉臣说的,而是天授帝亲自提拔入阁的李浩然说的!
而户部尚书叶梦得,也紧跟着出列:
“李太宰既说了兵事,那臣便说说财政吧。臣管着钱粮,能算的也只有钱粮。海洲幅员辽阔,地势与蔡州一般,不可谓不复杂。一旦打起来,战线极长。且其四面临敌,要是逐一攻破,少说也得一年半载,所耗费的钱粮恐怕是数以万计。大梁征战多年,年年加赋税,百姓们如何消耗得起?”
“倒不如按魏国公所计,直捣黄龙,直接攻入蔑里干王城。王城一破,蔑里干举国震动,海洲成了孤悬在外的死棋,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闻人鹤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叶梦得,道:
“叶部堂,你这是拿陛下的江山去赌!万一兵败王城,你担当得起么?!”
苏弥更是叩首而拜,对赵况恳求道:“陛下,天子须以德治天下,岂能重武轻德?李浩然、叶梦得等人急功近利,只想以战事求功业。倘若真依他们所奏,臣只怕陛下要被天下人嗤笑为[穷兵黩武]啊!”
李浩然、叶梦得二人脸色微变,李浩然到底年长些,相对持重。
叶梦得却忍不得了,他冷笑一声,轻蔑地在闻人鹤、苏弥等人之间扫视一圈,道:“两位大人,我等这些先帝旧臣,自然是比不上你们。可要论功业……敢问在座诸位,谁的功业比得上陛下?你们之所以不愿陛下伐蔑,不过是怕日后陛下与魏国公功定春秋、名垂千古,便再无你等立身之地了吧?”
“陛下还未说话,你们就一个个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一口一个[天子轻德]!如此讪君卖直,权倾人主,便是你们为臣之道么?!”
此话一出,群臣皆愕!
闻人鹤更是气得不轻,袖子里的手都在发抖,几乎是不可置信再次看向周玉臣。
而周玉臣依旧低垂眼目,袖手而立,一副置之事外的模样。真正权倾朝野的周大将军,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说过。不仅她没有开口,就连平日咄咄逼人的谭宝珠,也乖乖一言不发,任由李浩然、叶梦得等人言语。闻人鹤即便恼怒,也无可奈何。
没办法。
所有的政权交接,尤其是这样突然而然的权利过度,通常都有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你不但要接受先帝的政治遗产,还得接受他留下的那套权力结构。
李浩然、叶梦得、王梦吉等人,俱是天授帝留下的旧臣,这还是没把江捷算进去的情况下。
赵况这位新君,在北上之前实是一文不名。他跟王皇后不亲近,身边也没有一个强大的姻亲岳丈,在没有搭建起完全属于新君的政治班子之前,赵况是必须要倚重这些前朝老臣的。而李浩然、叶梦得等人,要想在新朝快速站稳脚跟,又得尽可能地向周玉臣表达忠心……因此才会出现这样“周大将军不言,却处处尽为其言”的局面!
闻人鹤吐一口气,目光再次看向赵况,心中浮出隐约的希冀。
高座之上,少年天子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道:“诸卿所言,各有道理。但打仗的事,还得武将说了算——明权,你既要打蔑里干,心中可是已有方略?”
周玉臣这才应声出列,沉声道:“回禀陛下,正如李浩然、叶梦得所言,蔑里干王城,乃虏人根本。这些年来,蔑里干国主以改制为名,将各大姓贵族及其家眷尽数留困于王城之中。一旦王城失守,不惟举国震动,便是诸大将的妻儿亦在城中……海洲虏军还有心思守城吗?届时虏军必然回撤,我军侧翼再徐徐推进,海洲便唾手可得。此乃[攻其必救]。”
“再者,蔑里干素来以[物竞天择,强者为王]为宗旨。你跟他们讲礼义廉耻、温良恭俭,他们当你懦弱可欺、软弱可食!大梁以前吃的亏还少吗?必须把虏人彻底打服了,打怕了,打得他们世世代代都记住……他们才能真正知道,什么叫做畏惧!”
“故而臣以为,若要大梁二十年无忧,蔑里干非打不可!”
堂下一片死寂。
李浩然第一个反应过来,俯身拱手:“魏国公远见,臣等敬服。”
叶梦得、王伦等人也紧随其后:“臣等附议!”
谭宝珠更是直接出列,朗声道:“大梁中兴,在此一举!”
如此一边倒的局面,还有什么可说的?
赵况微微一笑,颔首道:“那便按魏国公所言。诸卿须小心配合,尽快拿出章程来。”
闻人鹤与苏弥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尽是无可奈何,可到底也不得不领命应下。
朝议结束后,苏弥与闻人鹤一路默然无言。
直到转入一条静谧小道,苏弥才压低了声音,道:“寿年兄,陛下今日召集议事,虽说没有把李仙君、李宪和、孙勉几位召于殿中,却也仍是以周大将军为先。须知,[以文制武]乃祖宗家法,长此以往……定是尾大不掉、将骄兵横,只怕朝廷再无约束之力。”
闻人鹤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新君孱弱,本就是主弱臣强。
之前闻人鹤还能仗着自己在士族中的名望,以及与周玉臣的交情,勉强在朝堂上抗衡一二。
如今王梦吉把江南士族都带了过来,这帮人为了投诚,为了争权夺利,必然要替周玉臣跟自己打擂台。到那时候,周玉臣大可像今日这样,隔岸观火、袖手旁观,从头到尾只做一个“听凭圣裁”的良臣。
有了这帮士族的支持,再借黄羚君、柳朝的关系打通帝京士族……
……再往后,也许她就不再需要自己了。
闻人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轻轻叹了口气:“陛下年少,有建功立业之心,也属常情。待大军班师回朝,有太后娘娘从中教导,情势或可不同。”
“你想请太后娘娘出来主事?!”苏弥当即一怔,睁大了眼睛。随即又反应过来,自言自语道:“是了,太后终究是嫡母。有些话,做母亲的来说,总比臣子劝诫有用。况且皇太后在京中经营多年,又与周大将军一般重用女官,真要抗衡起来,彼此可互为掣肘。可是寿年兄,这样一来,你与魏国公怕是不能再如从前了。”
闻人鹤沉默片刻,凛风吹过他清瘦的脸容,片刻后才缓缓道: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他们只想着把她拱上台前,变成一只装满功名利禄的匣子。却不想想,如此目无尊法,日后她会是怎样的下场。至今为止,周玉臣未曾大败过,可倘若这一次就败在蔑里干呢?届时,他们还会站在她那边么?”
“便是侥幸得胜,李浩然、叶梦得这等依附之臣,也一定会趁机揽势夺权。这帮人从前在江南,就嚼得满口民脂民膏,此番千里迢迢前来投诚……所图又岂止是一个近臣而已?甚至即便不是他们,也会有别人,邬遣的舅舅何旺就是前车之鉴。如果不加以制衡,只怕高楼必坍,盛筵必散。”
苏弥怔愣不已,呆呆打量着闻人鹤。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这位年轻部堂的鬓边已然生出一丝白发。
作者有话说:
李浩然、叶梦得:我太想进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