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日, 周大将军完成了最后一次大换防。
她调朱无为、崔昭以及部分周家军,回防檀州、燕州。同时,又命令孙勉、李仙君、李宪和率领燕州驻军, 立即北上。
须知, 此次李仙君、李宪和带回来的大多数军官, 都是燕州军校的学子。这也是燕州军校的正规军, 第一次正式登场作战,此前周玉臣调用的只有火器营的士兵。
转眼到了九月,李仙君、李宪和等人陆续抵达云州。周玉臣又下令黔州总兵轩辕狗蛋, 整备军需,共同进攻蔡州。
十月初三日,前线传来消息,秃马锡正式向蔑里干开战!
与此同时,周玉臣也备齐兵马, 千里奔驰——兵锋直指蔡州!
因为蔑里干在云州战役,彻底丧失了最后的帝国精锐。再加上多面开战、腹背受敌、粮草不足,因此战事推进得极快,周玉臣几乎是以摧枯拉朽之势,连破了蔡州外围的多处关防。
而蔡州西北处的冠城, 此时正陷在一种诡异的静默中。
这座城池, 在蔡州失守后, 已经整整十一年没有见过朝廷的援军了。
十一年。
足够一个孩童长成为能持弓的少年,足够一茬又一茬的白发兵倒在城墙上。
虏人的铁骑来了无数次,大大小小战事也打了无数次,但是城墙上那面残旧的梁旗却始终没有降下来。哪怕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没有人记得这座城;哪怕冠城在舆图上,只是一处早已沦陷的军镇。
但人还在, 城还在。
十月的风裹着沙土,扑打着城墙。秦忠站在敌台上,远远了望着虏人军营里的炊烟。他已经六十九岁了,头发早已花白,腿脚也已不再灵活。旁边则站着他的妻子,七十一岁的陈允真,此时拄着长枪一同并立台上。
“来了。”秦忠轻声说道。
陈允真“嗯”了一声,沙哑苍老的声音里有些疑惑:“老秦啊,我总觉得这一拨的虏人有些不对劲。”
“边度唔得啊?请陈将军指点下小弟。”秦忠故意拿话逗她,以冲淡战前的肃杀之气。
陈允真并未理会丈夫的调侃,她眯着浑浊的老眼,盯着前方道:“这么多年咧,咱凭着这地利天险、城池壕沟,跟那帮虏贼硬耗了这么久。他们早该放弃了攻城才对,咋突然又冒出这么一支虏骑来,强要攻城?”
此话不假。
须知,冠城之所以能在蔡州沦陷十一年后,还能屹立不倒。其一,是因为冠城虽然是一座绿洲城邦,其所在地却并非平原。其依托于天山、昆仑山、戈壁,被大漠、高山所分割。
因此,虏人要想进攻,须得跨越千里戈壁、成片的盐碱地。补给线极长,行军损耗巨大,无法持续猛攻。即便来了,受地形限制,大军也铺展不开,无法形成四面合围。
再者,冠城本身极为坚固,有夯土大城、外城壕沟、多个堡寨。城内还有绿洲、有水源、有耕地,可以自给自足,不缺水粮。
最重要的是,蔑里干的战略重心始终是关中和两京,西北这边不过是侧翼。虏人犯不着花费太多兵马钱粮来死磕这一座孤城。
况且蔑里干的主力常年南调,冠城外围的虏军时多时少,从今年开始,兵力更是日益减少,兵势也大不如前了。
如此情形下,虏人怎地突然又来攻城了?
陈允真又沿着敌台走了小半圈,秦忠正就背着手跟在她后头。过了半晌,陈允真才嘀咕道:
“这帮虏人来得很仓促,形制也不如往日整齐,看这架势……更像是仓促赶过来的。”
秦忠望向敌阵,也觉得有几分古怪,可怎么想也没想明白。眼见虏人已经在架砲车了,他摇了摇头,道:
“仓促是真的,可砲车也是真的。老婆仔,你且在这吃茶,我去……”
还不等他说完,陈允真转过头来,用不甚熟稔的白话骂道:“你个扑街!上回是你,这回又是你?今日该轮到我了!一把年纪了仲学人叫[老婆仔]!”
“使唔使咁紧张啊,老婆仔?”秦秦忠被骂得笑了起来,两人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陈允真沉着脸道:“家务你做一日,我做一日。打仗不也同样?怎么,瞧不起我老婆子?”
秦忠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辩。
最后,陈允真在虏人砲车刚刚搭建好的当口,突然打开城门,率三百骑兵直冲砲阵。这三百人平均年龄五十二岁,最年轻也有四十五岁了。每个人出征前都喝了一碗酒,吃了一块饼,没有多余的话,提刀上马便冲了出去。
此时的砲车没压配重,也没挂投石,还不能完全投入使用。虏人也刚刚完工,正在卸力休整,防备心很低。而三百守军冲入虏人砲阵,见人就杀,四处点火。虏人猝不及防,砲车被烧了十一座,死伤五百余人。愣是被这帮白头兵打断了攻城节奏。
但陈允真回来的时候,只带回了二百三十四人,个个扶伤带血。
秦秦忠冲上前去,一眼看到妻子左臂上的箭伤,箭杆虽然已经折断,但箭头还嵌在皮肉里。秦忠面色骤变,手忙脚乱地扶她坐下,一边替她拔箭换药,一边心疼道:
“疼不疼啊?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这身上……要是朝廷知道,怎么也得封你个大将军了。”
陈允真却看着城外横尸遍野的战场,苦笑了一下:“朝廷还记不记得咱们,都还两说。”
秦忠听得这话,先是一怔,随即也暗暗叹了口气。
是啊,十一年了,朝廷没有派过一兵一卒,也没有送过一次粮草军需……那个曾经万国来朝、四夷宾服的大梁,那个曾经歌吹沸天、游人如织的大梁,真的,还记得他们么?
然而,就在此时。
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连大地都仿佛在震颤。
二人猛地抬头!
只见远方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了漫天尘土,滚滚黄沙正由南自北而来!
城上的所有守兵都愣住了。
烟尘越来越近,一面大纛在风中展开,旗面上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周”字。紧随其后的是无数面梁旗,层层叠叠,如浪如潮。数万梁军身着黑压压的铁甲,如同一条钢铁长龙从天边蜿蜒而来。
陈允真身子晃了一下。刚才的那场死战,箭矢贯臂,都没能让这位七十一岁的老将皱一下眉头。可此时,她竟站不稳了。
秦忠连忙扶住她,自己也急急望向城外。两颗花白的头紧紧挨着,浑浊的眼睛里同时涌出泪水。身边十二岁的娃娃兵,从未见过两位老将军流泪,一时间手足无措。
“来了。”秦忠的声音哽咽得几乎沙哑:“来了……十一年了,王师终于来了。”
另一端。
城外的那支虏军,正待重整战场呢,冷不丁一扭头就撞见了周家军!当即也是大惊失色!
说来可笑,他们这支虏骑,原本就是被周玉臣撵得没处去,才逃到冠城来的。这些虏人寻思着,冠城被困了十一年,里头的梁军再悍勇,青壮也该耗尽了。要是能拿下,指不定还能据城为守,与梁军周璇对抗。
谁承想还没来得及攻城,就被周玉臣给撵上了!
一见“周”字旗,虏人就被吓得魂飞魄散,慌乱中想掉头便走,却被后队的李仙君堵住。要知道,这次上阵的可是全员正规军,是正儿八经受过军事训练的!现在终于有机会正面作战,众人岂能不激动?
都不等火器营搭建火炮,也不必火枪手上阵。弩手直接先发,箭如狂雨,虏骑纷纷落马;紧接着步兵接战、骑兵突入,如此反复切割,砍瓜切菜一般冲垮了整个军阵。
不过半个时辰,梁军便直杀得虏人血流成河,溃不成军。最后只逃得三五十人,连滚带爬往西去了。
而周玉臣也是此时才发现,冠城上挂的竟是梁旗!
但见城墙上是一个个白发苍苍的老卒,身上的皮甲不成制,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只有一面似曾相识的破旧梁旗,在风沙中猎猎而展。
滚滚黄沙中,周玉臣骤然勒马,整个人愣在当场。她身后的数万周家军,一时间也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以为,冠城早已为虏人所据,毕竟已经沦陷了这么久了。此番千里奔袭,连火炮都拉了上来,本是做好了强攻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城中竟然还有守军!
周大将军当即翻身下马,朝着城头深深一揖,眼眶早已红了。
然后她脱下头盔,露出了一色一样的黑头发、黑眼睛,高声道——
“诸位!大梁周家军——奉诏前来换防!”
而她身后,无数张相似的面孔,也露出了同样的黑发黑眼,齐声高呼:“大梁周家军——前来换防!”
后来,当人们提及此事时,少不得要夸周大将军是如何千里奔驰,又是如何一剑解了孤城之困。但不知为何,这一段记载并没有像历史长河中的无数个史录一般,只记得王侯将相的英勇聪慧、帝王贵胄的霸道无畏。
它偏偏费了许多笔墨,写了城中那些本应无名无姓、默默死去的寻常百姓;那些生来就不够矜贵、也不够体面的普通人。
其中有一段,是这样记录的:
蔡州冠城的白发卒,一个个干瘦得看不出性别,兵寡而甲陋,脊骨却挺得笔直。
当周大将军问“你们是哪里人”时。
他们操着不同的方言,给出了同一个回答:“我们是梁人。”
十月二十九日,蔡州全境收复。
与此同时。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梦吉,也带着江南官员来到了前线。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孤城白发兵。这几天广东热到什么份上呢?看到一个段子,是这么说的。人类:“不再依赖你,算长大吗?”空调:“算你找死,叉烧肠粉来的咁耐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