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第四卷

“大将军……”

何弥想宽慰几句, 可一看到周玉臣平静的脸容,又忍不住重重低下头去,霎时潸然泪下。

少年权臣无奈, 只得起身下座, 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平日冷淡的神色, 此时也被回忆浸润得温和, 口吻却依旧坚定:

“问题不大,我都能应付。当初你只带百来号人,便替我死守中渡镇, 那时候不比现在难上百倍?闻人鹤走这一步,其实也正是我心中所想。何弥,再信我一次。”

何弥哽咽着应了一声。

可他心里,其实是不敢信的。看着曾经“相逢意气为君饮”的一双少年,在命运的推动下渐渐貌神合离、心怀异志。仿佛目睹莲座上的神像跌落, 露出斑驳不堪的泥身,面容却仍旧是端和雅正的。叫人怎能不扼腕叹息?

如今的局面,分明是闻人鹤隐忍许久,一朝发作。而闻人鹤入局已久,权势颇重, 其背后的士族势力, 也绝非一日可除。

另一头, 那些真金白银砸给周玉臣的世家,那些豁出命跟着她从中渡镇打到陈留的武弁,也不会允许她后退半步。

难道……真要走到曹操与荀彧的那一步么?

何弥不敢再想。

他只得郑重俯身,将心怀都交付与周玉臣:“大将军只管吩咐,臣,但凭大将军差遣。”

周玉臣却摇了摇头, 无奈道:“我正值居丧,有什么可差遣的?你且协助闻人鹤,把这次遇袭中玩忽职守的官员都查出来,即刻严办。这才是正经事。”

何弥只得应下,自去了。

然而,话虽如此。

不论天授帝驾崩一事,如何在现有的北伐班子中掀起了滔天大浪,也不论哀痛过毁的周大将军,是怎样伤心到不理政务……战事依旧在继续,所有的战略部署,仍然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不一会儿,又有文牍房的女官来禀报军务。

就在周大将军不进水米的这几日,战事进一步推进。

七月二十七日,北方的探马传来消息,秃马锡不断在秃蔑边境集结军队,招兵买马。蔑里干人心惶惶。

七月二十八日,襄云城守将夏永德,应约献城。在崔昭大举攻城的同时,夏永德打开南城门,梁军直接蜂拥而入!

昂潵、鹰咎顿被迫迎战,双方的巷战持续了两个时辰。最终昂潵身中十余刀,被崔昭阵斩。鹰咎顿惊惶大呼“我乃国主王叔,切勿杀我”,哀声未绝,悚然而降。事后清点,城中虏军原2万5千,饿死、战死者约2万,仅余5千残卒。年仅6岁的白淙,也因此获救。

与此同时。

轩辕翠花借道陈留,进击许都。后方虏军早知大势已去,正打算炸毁矿洞,裹财货而逃,谁知轩辕翠花的速度这样快!双方甫一交战,虏军几乎是一触即溃!

许都、陈留收复,斩首虏军7840人,解救矿洞数处,获救的梁人奴隶约3301人。

是以,轩辕翠花部索性东进,挺进禹城!

“……[敌婴城死守日久,禹城内外,兵疲粮匮、不足固守。计四五日间,便可攻下。特此飞报]。”

文牍房的女官念完了军报,一个说:“看来云州全境光复,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又一个道:“若得如此,先帝在天之灵,也便可瞑目了。”

说罢,众人齐齐向周大将军道喜。只是周玉臣眼角微红,神情恹恹的,浑然没个欢喜模样。众人心知她是伤心过度,几日不曾沾些粥米,心里头又是疼惜,又是敬畏,哪敢再多言?只得悄悄地都退了出去。不一会儿,脚步声便远了。

偌大的军帐,又只剩下周玉臣一人。

她孤坐在椅子上,阖目养神片刻,依旧是齐楚端方的气态。须臾,方起身走向身后的屏风处。

那是一架素绢的三折围屏,上面画着虎啸松风的画式,笔触浑厚,气势磅礴。

而这屏风的后面,坐着的却是那位传说中“哀思过毁”、“几乎不能视物”的太子赵况!只见他穿一领藕色绫罗衫,外罩月白比甲。不知是周玉臣是什么恶趣味,发鬓边竟还簪着一朵玉簪花。一张温和清隽、眉眼昳丽的脸容,尽数拢在雪白的幅巾下。竟有种说不出的温存好看。

见周玉臣走近,赵况的脸上掠过一丝拘谨,又带着几分羞赧:

“大将军瘦了。我知道有种饴糖,小小一粒含在口中,便能补中益气、健脾暖胃,旁人轻易也瞧不出来……大将军可要试试?”

嗓音温款,眼睫低垂,活脱脱一副贤惠良家子的做派。

周玉臣都给看沉默了。

连续几日,太子赵况都十分乖顺。让穿什么就穿什么,让在哪儿呆着就在哪儿呆着。甚至不知从哪个箱笼里又翻出针线来,悄悄地把周玉臣的衣裳靴子都缝补好了。针脚细密,疏密有致,居然跟柳元娘的手艺一般细致。

但你要是问他,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动手弑君?

赵况就跟哑巴似的,只垂着眼帘一副可怜儿的模样,只字不提。

仿佛那天手刃天授帝,血溅满身,还想用虏刀亲自给尸体补那几下的不是他本人一样。

周玉臣叹了口气,索性捡了只春凳坐在他旁边,低声道:“殿下心善,好歹也留一分慈心给赖贵儿。这几日他替殿下哭奠,可是实打实的晨昏不休,荤腥全无。总不能叫他一直顶替您吧?”

熟悉的药香味扑面而来,混着银樟木的冷冽气息。

赵况一怔,是那只香薰球么?

他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耳尖刷地通红,声音低低的:“这样不好么?”

好。当然好。

周玉臣心中暗道,一个毫无存在感、乖顺驯服的假太子,确实比赵况这个真太子好用太多了。

只是,柳元娘、兰婉如如今尚在军中,这二人都认得真正的赵况。边辅司的不少南鹤庵子弟,也都知道这位“文丑儿”。而后续的战事,仍需倚重南鹤庵,既然要用,便暂时动不得他。

按周玉臣原本的谋划,根本不急一时。待山河光复,她大可借天授帝与王皇后分权之势,让赵况正式登基。等这个鲜少露面的太子,成了深宫中的新君,便是把他换成赖贵儿、赖贫儿,又有何不可?

然而。

天授帝偏偏在这个时候死了。

那么登基的新帝,就必须是赵况本人了,至少现在得是。

周玉臣心中这般思忖,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抬眼看了看赵况那副青涩拘谨的模样,忽地叹了口气,伸手正了正他鬓边那朵玉簪花,低声道:

“殿下慎言。臣世受梁恩,先帝在时,以国士待臣;先帝崩殂,又以殿下托臣。臣岂敢存此违逆之心?”

说着,周玉臣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况:“殿下不必忧心。臣就是粉身碎骨,也会辅佐殿下登基。这天下,终究是您的天下。臣,不过是替殿下守着罢了。”

如此野心勃勃。

如此桀骜不驯。

如此明目昭彰。

可赵况却垂着眼帘,怔怔地看着周玉臣腰间的暗红丝绦,那里……当真系着一只银樟木香熏球,看模样,已然半旧。

鬼使神差般,赵况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狂跳。开口时,声音却更轻了:“周玉臣。倘若我说,我从不在乎这个太子之位,你相信吗?”

说这话时,他依旧低垂着眼睛,睫毛细密纤长,遮掩了多少潋滟。

分明是缟素的装扮,却衬得他形容秀丽,貌若观音。

周玉臣的视线忍不住落在那玉净的脸容上,还有那张端秀漂亮的嘴唇……再往下,是领口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肌肤。

赖贵儿得用多少脂粉,才能妆扮出他这一分气韵?

还有他身上那股香气,清艳馥郁,离离不绝,闻来像是蔷薇露。

周玉臣勉强收拢心神,不答反问:“那么殿下。我若说我从未有称帝之心,你信么?”

这话她说得极其轻慢,冷淡的嗓音里,透着一种漫不经心。

甚至转过身去,抬脚就要走。

因为这话她也曾问过另一个人。也许,他最初相信,后来不信了;又也许,他从来没有相信过。

可这时,赵况却抬起眼目,定定看了她背影一眼:

“我信。”

“哦?”周玉臣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神色慵懒如常。像是并不在乎这个回答。

赵况却忍不住站起来,像飞蛾追逐着一束光般,上前追了一步,但堪堪又停留在屏风之内。

单薄的素绢屏风,将二人与光影,一分为二。

烛火透过来,将少年权臣孤标瘦削的侧影,清晰地印在了绢面上。纱屏薄如蝉翼,彼此之间的香息可闻,却谁也看不清谁的面目。

在光影摇曳、忽明忽暗的屏风后。

赵况隔着绢纱,望着那个影子。面色微红,声音低下去:

“赵梁之治,已逾百年。此时改朝换代,只会让本就内忧外患的国家,更加动荡。如果你只是为了那张椅子,那么当初京畿之战,你大可借势入宫。可你不是。你的野心太大了,大到那张椅子根本容不下。”

“周玉臣。你要的,是这天下再无离乱,再无饥馑。是这两京十四州的千千万万人,能活得像个人。”

“所以,我信。”

霎那间,烛火跳跃,整个军帐的光色都似跳动了一下。那道孤削挺拔的身影,似乎凝固了。

长久的沉默,只有绢纱在气流的微动中轻轻起伏。

终于,那道身影缓缓转过来。隔着朦胧的绢纱,赵况看不清她脸容。却能感觉到一双沉静的眼目,正从外向里,望向自己。

“殿下,”周玉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走到屏风这边来。”

作者有话说:

好想赤急白脸地大吃一顿评论啊!应该有人记得,周玉臣最喜欢的一种香气,就是蔷薇露吧?另外,很久以前我就说过。本书的主角感情矛盾,不是“出轨滥情”之类的矛盾。她和他们,只是理想不同,道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