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滔业火, 障从心生。
赵况立在屏风内,身形分明这般高大劲瘦,气度却矮了下去。他眼帘低垂, 喉结动了动:
“……这样, 不太好。”
屏风外没有声音。只有风拂过绢纱, 一起一伏, 像克制下的呼吸。
烛火又跳了一下,光影在绢面上流淌,将周玉臣的轮廓举止都勾勒得清晰。赵况看见她抬起手, 似乎想抚上啸林白虎的额角,将触未触间,却又停住。
触碰并没有落下,可二人的光影交叠却让赵况的心,骤然一震。
“殿下是在害怕?”周玉臣轻声问道。
赵况像是有些难为情, 仓促地转过头去,低声道:“……我连他都杀得,怎会害怕?”
“那便走过来。”
“……”
赵况狼狈地移开目光,索性不再看那道身影。
可即便闭上了眼睛,却总觉得周玉臣孤标的身影仍在。秀挺的鼻梁, 叹息的唇角, 沉静得近乎孤寂的眼神……隔着薄薄的一层绢纱, 竟无所不至。
良久,赵况才低声艰涩道:
“我怕人前露面,教人白白污了你的心。也怕做高楼上的一张牌匾,锦绣里的一顶官帽,玉匣中的一只银章,什么都是……却唯独不是我。”
这是他第一次, 毫无保留地剖白自己。
甚至颇还有些幽怨的意思。
屏风外,那道影子安静地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周玉臣终于后退一步,影子从交叠中抽离,恢复了原本的距离。
赵况怅然若失地松一口气。
可下一瞬,周玉臣便欺身而入,将他连同那惶惶影子一同按在屏风后的小榻上!
她近乎恶劣地用拇指摩挲他的嘴唇,嗓音低低的:
“殿下,我的好殿下。你不肯做那个位子,宁可整日扮做女婢,缝衣叠被……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臣[追随先帝,以身殉国]么?”
带着合香气的冰凉手指,毫不客气地掐着他的下巴,而她质问的语气,却十足委屈:
“臣为大梁鞠躬尽瘁,为殿下殚精竭虑,殿下便是这般对待大梁忠臣的么?”
光线被遮蔽,铺天盖地的药香却压了下来,冷彻摄人。
还有那跋扈俊丽的脸容,光色从身渡过来,甚至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见。
赵况几乎是狼狈地半躺在床榻上,强撑着胳膊,浑身肌肉紧绷。修长劲健的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只得可怜的、紧紧地抓着床榻边缘。他耳朵红得滴血,漂亮的嘴唇一张一合,紧张得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孤、我……我……我没有。”
他的回答很狼狈,也很简短。
可她的手指,却无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的嘴唇。潮湿温软,轻得仿佛一个吻。
周玉臣骤然回神,连忙松手。她一面若有所思地盯着赵况的唇角,一面用若无其事的口吻道:“既是没有,今日殿下便回去替了赖贵儿,嗯?小柳儿和兰姨,都看着呢。”
赵况微微一怔,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不是非他不可。而是此时此刻,必须是他。
他想说她所顾虑的这些,都不是问题。兰婉如、柳元娘知道他志不在此,便是赖贵儿那个假太子上去,也不会有人质疑。他只想带着两位母亲的画像,一柄剑,一匹马,天南地北,浪迹江湖。从此恩怨剑上轻。再也无需看这些蝇营狗苟、猥伪伧俗的人与事,再也不必做一只随人取用的银章。更不会沦落到……被周玉臣彻底忌惮、厌恶,最终拔剑相向的那一天。
可看着周玉臣清瘦的脸容,赵况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好。”
然后。
他几乎是小心翼翼的,带着点不可告人的心思,又问了一句:“那……那我们是朋友了吗?”
周玉臣听得一怔。
相同的问题,赵况很久之前也问过。当时她还大义凛然地教导了这位皇子,什么叫做“内外有别”、什么叫做“君臣鱼水”。这种纸上文章,口中干坤,浮于情表的言辞。周玉臣听惯了,也说惯了。信手拈来,本应不在话下。
可此时,望着那张端丽的面孔,那潮湿的眼目,还有柔软的嘴唇——
少年权臣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竟无端端地警惕起来。
不,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大对劲。
是因为少年皇子生得太秀丽了吗?秀丽得……让人心生警惕。
就在这时。
江平潮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听得出他拼命克制了,却仍带着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大将军,大将军!谭宝珠把闻人鹤揍了!”
周玉臣看了赵况一眼,转身出去,语气如常:“怎么回事?出去说。”
帐帘落下,隐约听得江平潮亢奋的声音:“吵急眼了呗!谭宝珠骂他逐名逐利、忘恩负义,还说闻人鹤要是听不懂道理,她也略懂一些拳脚。说完,邦邦两拳就上去了!大将军您是没瞅着,闻人鹤那小子伤在背上,本就腾挪不易。愣是吃了谭宝珠这两拳,眼睛顿时就肿了!”
“早知如此,我该教教她怎么出拳的……嗯?大将军可是受伤了?为何一直盯着手指看?”
声音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徒留屏风后的赵况,孤零零地一人坐在小榻上。
他独自坐了一会,忽然像浑身卸了劲般,慢慢又躺了回去。那只持剑杀人的手,此时轻轻地盖在脸上,只露出一段英挺的鼻梁,和绯红的脖颈。
她没有回答。
却也没有再用“君臣有别”这样的话来搪塞他。
是不是……真的有一点儿把他当朋友了?一定是的,她都不舍得骗自己了,一定是。
七月二十八日,夜。
太子赵况听闻周大将军,因先帝驾崩而哀过近毁,连续五日不曾用食。当即便亲自提着一盒光酥饼、一碗清粥、一碟饴糖,夜探周玉臣。不仅规劝她“毁不灭性,须得保重自身”,更是当众肯定了周玉臣乃大梁忠臣,国之柱石的清白。
在太子殿下的殷殷垂询下,周大将军终于用了一碗粥,群臣这才松了口气。
七月二十九日。
周玉臣扶病出面,上太子笺,请遵先帝遗命,即皇帝位。太子不许。
群臣又再三上笺,辞情激切。周大将军更是从容劝进:“今寇逆乱常,毒流中原,主上播迁燕云,竟遭贼虏所戕。国仇家恨,誓当雪耻。宗社神器,须有所归。兆民仰望,愿戴明圣。天意人事,不可固违。伏望殿下俯从众愿,以安社稷,此乃王者之仁孝也。”
如此五次,太子终于应允。
是日,赵况即位于钟祥镇的镇北楼,群臣高呼,新帝垂涕不已。据说新帝仁孝,一度在天授帝的灵前,哭得呕吐不止。
同日改元至德,当月即称 “至德元载”。大赦天下,麾下近臣无不受封。其中,周玉臣受封魏国公,世袭罔替,岁禄五千石。更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
其余人等,诸如闻人鹤、苏弥、谭宝珠、朱无为、崔昭、轩辕翠花、丁道雅等人,俱数受封。连远在燕州的谢问玉、燕襄、齐青、李仙君、詹华容等人,也无一例外。
而后又遣使入京,奏闻王皇后。并奉王氏为仁圣皇太后,追封生母文氏为慈圣皇太后。
至于天授帝的尸体……军情紧急,权且以薄棺敛之,随军而行。
什么?你问为什么不回京?没见新帝和周大将军,以及全军上下都急吼吼地要为先帝报仇雪恨吗?周大将军已经下令,继续与燕州驻军、檀州驻军分批轮换,以此保持战力。显然,是要继续打下去了。
整个过程非常快,完全出乎闻人鹤的意料。
近日来,闻人鹤见周玉臣虽说哀痛到不理政事,但事实上,全军上下、战局变动都仍在周大将军手中。而崔昭、轩辕翠花等帅臣,更是当国丧不存在一般,毫不停歇地继续推进战线。他便知道,周玉臣虽不露面,军中却无处不以她的意志为驱动。
只是闻人鹤万万没想到,周玉臣当真顺从了“君臣之礼”!
于是乎。
等闻人鹤这个新任的正一品刑部尚书,再次见到周玉臣时,不禁有些赧然。
八月初一,月色澄净,天地一片清辉。城墙外种着十几株桂花树,都是老树,枝干虬曲,树冠遮天蔽日。此时正是桂花最盛的时节,满树金黄的细碎花朵簇在叶间,香气浓郁得像能用手捧起来。
周玉臣站在最大一株桂花树下,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疏落地落在她银白色的曳撒上。素缎无织金,正是国丧该有的样子。可通身的意气,却压也压不住。
听得脚步声,周玉臣转过头来,目光清澈:
“寿年来了。”
“明权,”闻人鹤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才缓步上前。目光不敢看周玉臣,只是盯着一地散落的桂花,语气若无其事,一如寻常:“听说你饮食甚少,今日也只用了一碗薄粥,一只饼子。这样如何使得?”
周玉臣抬起眼目,月光穿过桂花树冠,落在她的脸容上,疏落不定。一双明澈的眼目定定地望住闻人鹤,直看得他心里发虚。
“寿年,”少年权臣缓缓开口,声音很低,也很温和:“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可愿答应?”
闻人鹤心头一跳,连忙上前:“明权且说。”
周玉臣叹了口气,摊开手道:“往后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直接说与我便是。我虽然年少不智,却也不是不听劝的人……总好过累得你,堂前替我受罪。”
闻人鹤脸色陡然一白!
他连忙以袖遮面,掩住被谭宝珠揍得青紫的眼眶,支支吾吾道:“先帝走得仓促,我、我……对不起,是我污了你的心。”
周玉臣却摇摇头:“你我俱是梁臣,既有同僚之谊,又有生死之交。如何就这般生分了?”
闻人鹤张口结舌,呐呐不言,心中愧疚更甚。
过了好半晌,他才轻声道:“我也是怕你为情势所逼,才不得不先声夺人。再者,陛下是你我一路从帝京,扶持到如今的。他的秉性,你应当再明白不过,如果连我这个太子詹事都不站出来,还有谁人会站出来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莫过如此。”
周玉臣没有言语,只是略点了个头,脸上的神色看不出喜怒。
闻人鹤深吸了一口气,桂花香气愈发浓郁,几乎让人沉溺。他定了定神,郑重道:“明权,如今大局已定,新帝又是纯善致臻之人。只要你我小心辅佐,未尝不能致君尧舜,中兴可期。届时,便是你权柄在握,百年后也必定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周玉臣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闻人鹤这是在隐晦地劝她:你如今已是魏国公,人臣之极。赵况不同于天授帝,他可是你亲手选定的太子。并且,新帝容止端雅,气度宽和。跟着你周玉臣冲锋陷阵多次,被你摁在笼中养了这么久,却未尝有愠色。这样一个天子,难道不好么?
更重要的是。
你周玉臣白手起家时,满世界的忽悠,还一口一个“我是梁人”。要是直接改头换面了……这反差,搁谁心里受得住啊?
别说是闻人鹤了,那些跟着你起家的老同志们,都是梁人,多少对大梁还有感情。现在大家都得了新帝的擢拔,是实打实的政治分红。真闹起来,两下都不好看。为了日后的垂芳百世,为了一个人臣应有的善终,也该到此为止了。
所以这句“致君尧舜”,是期许,更是在求一个承诺。
风吹得树影婆娑,月亮消失在乌云的尽头,夜色一下就暗了。四下静谧,只有风声轻轻,桂香依旧。
周玉臣点点头,她没有像从前一样大大咧咧地揽着他的肩膀,而是伸手折了一枝桂花:
“寿年,你的心思也太过慎了。我的义父周炳,在先帝身边侍奉了三十年,风雨同舟。以他与先帝的情义,我要是真敢混账……老头子怕是要从京师杀过来,几鞭子抽死我。”
她的语气里,是一如既往的放荡不羁。
闻人鹤得了这句,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连忙躬身笑道:
“是,是我多心了,你莫要生气……现下头痛可好些了?虽然正值国丧,禁吉服宴饮,可你这身也太简薄了。我那新得了一件狐腋小披,月白纯净,还有几瓶活络化瘀的[甘松膏],温香不烈,气韵最雅,于头风最适宜不过。明权可要随我去试试?”
“不了,”周玉臣将桂花拢在怀中,回头笑道:“今夜桂花甚好,我先与陛下送去。下次一定。”
风吹得曳撒微动,金色的桂花花瓣落在周玉臣肩上,她也不拂,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进了茫茫月色里。
闻人鹤见状,连忙快走几步,赶了上去:“明权,明权慢些!且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咳,魏国公,不是魏王,还没到曹操那步(。)预祝大家,端午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