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第四卷

黑漆漆的汤药, 在弦纹霁蓝釉的药盏里轻轻荡漾,映出帐壁上硕大舆图的一角。上面密密匝匝的红黑线勾勒出山川河流,营寨关隘。文牍房的女官们, 正小心翼翼地将红线勾勒的一处敌占区, 替换为墨线。

御前的武骧左卫指挥使、与苏弥并称“文武二弥”的何弥, 当即起身, 缓步上前:

“回禀大将军。自斯科特斩首不成、退回嵩县后,虏人军心愈发动荡。昨日昂潵麾下的副将夏永德,从襄云城来信, 说愿意弃暗投明,从此投效大梁。这夏永德是耶藩的番将,本就是虏人雇来的客军,自不能与虏人共生死。崔昭将军已经允了他,相约明日攻城。”

周玉臣略颔首, 英挺眉眼里尽是倦怠,声音也带着沙哑:“嵩县如何?”

“嵩县……”

何弥想到早上登城眺远时,所看到的景象,心中尽是悚然。嵩县内的情形,谁也看不见。只有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乌鸦, 黑压压地一圈又一圈在嵩县上方盘旋, 时不时发出兴奋而聒噪的叫声。

而嵩县城内, 始终一片死寂。没有哭声,没有咒骂,什么都没有。

何弥悄悄吞了口唾沫,道:“好教大将军知道。嵩县方面依旧没有动静,我军射入的劝降信,也没有回应。只是城上的乌鸦越来越多。”

听得此处, 周玉臣微微一怔。乌鸦食腐,银象王断粮已久,城中大概已经开始食人了。

何弥见周大将军不言语,斟酌着,又小心翼翼道:“大将军,只是这五皇子、废太子也在嵩县,怕是……”

“不对。”

周玉臣阖上眼目,复睁开时,声词平静:“嵩县皇子乃虏人所扮。太子殿下的两位兄长,正与陈阁老一般客居蔑里干,亟待我等救回。”

何弥浑身一震,最终低下头去:“是,是臣说错了。”

就在这时,绰号“小猴子”的滚良平进来,见桌上的药汤都放冷了。当场就急了,连忙端过药盏,道:

“大将军,水浆不进也就罢了,这药可是万万耽搁不得的。您那头风才好些,左军医反复交代,必得坚持用药,这头痛的毛病方能断根。大将军放心,这里头加了蜜饯,一点儿也不苦。”

周玉臣觑着他手中的那碗药,无可奈何。

那里头岂止有蜜饯啊?左军医还特意弄了块羊肉为引,说是能温通阳气、引药入络,让药效不走表,直达病所。每天几大碗喝下去,撑也撑饱了。

何弥也收拢心神,连忙来劝:“正是此理。大将军这头风,都是黔州那一回给闹下的。待脑中的淤积散了,自然就好了。大将军怎么能讳疾忌医,不按时用药呢?”

“喝,现在就喝。”周玉臣只得认命般点头,伸手去端药。

何弥却顺当地接过药盏,摇头道:“这药须得热饮,方能不伤脾胃,温通活血。臣这就去为大将军换一盏。”

说罢,何弥便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盏出去了。

周玉臣知道,何弥既是担心自己,也是知道滚良平有要事禀告,因此借故避嫌。当即摇头一笑,转头对滚良平道:

“说罢,前面情况如何?”

“唉,都吵成一锅粥了!”滚良平连忙凑上前,比手画脚:“您是没瞧见,闻人大哥那舌战群儒的架势……不,也不对,不能说群儒,全场就谭宝珠一人跟他对峙。其他人呢,要么跟朱老七一样在那哑巴着急,除了说[谭大人说得对]、[闻人鹤你什么意思],啥也憋不出来;要么就同江捷、苏弥一般,在那打圆场,说些没用的片汤儿话。”

“翁大哥在时,就说朱老七读书太少,”滚良平摊开双手,稚气犹存的脸上故作老成:“他偏不信,说自个儿会打仗就行了,现在该吃哑巴亏了。”

周玉臣想到朱无为那黑脸暴脾气,偏偏凑不出一句之乎者也,只能憋着干瞪眼的样子。当下心中也是一笑。

滚良平见周大将军气态松弛,便犹豫着小心道:“还有一事,须得教大将军知道。”

“且说。”

“昨夜闻人大哥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在灵前哭奠,伤心得不肯见人。他便陪着在门外跪了一夜。”

说到此处,滚良平脸上浮出纠结与茫然来,挠头道:“还有先帝遇袭那日,闻人大哥私下来找我。他说,为何他本人就在军中,却是最后一个知会到的?以至于他和匆匆赶回的苏弥、江捷一般,都姗姗来迟。”

“我说我也不知道,皇上与大将军同时遇袭,军中乱成一片,谁顾得上这些?他听了只笑了一下,说了句他知道了。”

“大将军,闻人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周玉臣却轻轻叹了口气,叹得笑起来。

然后。

这位少年权臣缓缓向后靠去,用手掌掩住了半张面孔。烛光慷慨地落下,将那张轮廓俊丽,鼻梁挺直的脸容照得分明。这样的容貌,放在任何一个少年才俊身上都是过分的,偏生她还有一双沉静得不像少年的眼睛。

此时,这双眼睛被遮在了掌下,叫人看不分明。

滚良平到底只有十四岁,看不懂这样的笑容,只觉得高座上的少年,身形极其孤削。

他有些惴惴不安,小声道:“……大将军?”

“没事。”

周玉臣放下手掌,露出一双眼目来,气态自若。她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沉静,低低的,甚至带着一点儿笑意:

“只是忽然想起,当年和闻人鹤一道在檀州借兵的事。那时,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胆气,只凭一句话……便与我一唱一和,哄得李宪和把[裤衩子]平夷突骑都借了出来。”

滚良平见周玉臣语气如常,心下蓦地一松。

他想问那是一句什么话?怎么闻人鹤一个整天怼天怼地的臭脸谏官,听了这话,便无条件跟周大将军一块忽悠人了呢?

最刚直不阿的谏臣,跟着最不入流的宦官一道坑蒙拐骗、欺上瞒下,然后力缆狂澜、重振山河……这多稀罕呐!

可滚良平又不好意思问,他摩挲着脑袋想了想,想着朱老七、谭宝珠现在正跟闻人鹤吵得不可开交。朱老七不懂什么春秋礼仪,也说不出什么礼法国法来,气急了就一句“日你仙人板板的,你对得起大将军么”。约莫两下是闹了误会。

毕竟,那可一开始就跟着大将军的闻人鹤啊。

又怎么会对不起大将军呢?

这时候,何弥端着药盏进来了,见滚良平一副茫然懵懂的模样,便咳嗽一声提醒道:“大将军,该用药了。”

滚良平也知道,周大将军数日不曾进食,连一碗粥水也不曾饮用,整日便靠汤药与清水撑着。当即连忙拿过药盏,先试了试温度,才捧给周玉臣,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

“大将军,快喝药,喝了就不疼了!”

微微荡漾的汤药中,周玉臣看见了舆图的倒影,还有自己的脸容。整个云州的山川河流,都在这碗药里。云州之后,还有海洲、蔡州,还有陈毓川、余博然,以及许许多多被当做牲畜般奴役的梁人。她没有再看,一仰头,把药汤和山水都一并吞了进去。

待喝了药,滚良平退下后。

周玉臣才望向一旁垂手而立的何弥,低声问道:

“你离家许久,嫂子在燕州身子可还好?”

提及妻子,何弥的神情变得温柔,忍不住浮出笑意:“拖大将军的福。燕州地气温厚,适宜养人,拙荆已经大好了。阁老所赠的人参平肺散,果真对症,如今已很少咳嗽。”

他口中的“阁老”,便是闻人鹤的叔叔,曾经的当朝首辅——闻人决。

闻人决的端州闻人氏,与王皇后所出的王家,在江南并称巨室。百年之间,门生故吏遍天下。当年虏骑南下,正是这位闻人阁老挺身守城,抗敌救国,遂有“救时宰相”之名。更难得的是,闻人决博古通今、才德兼备,是当世公认的大儒。有这样的底蕴,拿出几剂好药,也并不出奇。

周玉臣如今声名远播,在重文轻武的士族中,愣是挣下了“帝国柱石”的名声。除了实打实的功绩之外,也少不了这位当代鸿儒为其背书的助力。

说到此处,何弥不由得放低了声音,再三犹豫后,道:“……大将军,端州乃鱼米之乡,此番二次征粮,闻人氏亦出力不少。”

“当初闻人决能举族北上,定居燕州,依附于大将军,而非避乱中立、闭门自保……这背后,定是闻人鹤力排众议,方能令全族统一立场。否则,如此长途迁徙、割离故土,等于闻人氏要放弃端州大半的田产、门客,以及安身立命的私人部曲。大将军与闻人决素未谋面,这般牺牲,非寻常人所能说动。”

少年权臣安静地听着。她坐在椅上,一只手支着额头,肘撑着桌案。神色疲惫,面色苍白,一双眼目却干净得清冷。何弥没有说完的话意,她听懂了,故而温柔一笑:

“我明白的。我没有怪他,也怪不得他。”

“闻人鹤从来都是这样的一个人,秉忠贞之志,守退让之节。要说起来,他待我才是真正的肝胆同照,纤毫不蔽。”

“这些年,他也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分寸,屈从颇多。只可惜有些话,从前我不能说与他,现在更说不得了。而有些话,便是我真心说过,以今时今日的局面……怕是他也不会信了。”

这话说得半剖白,半含糊。

可何弥当初是跟着周玉臣、闻人鹤,一同护送赵况北上的武骧左卫百户。从百户,升迁到指挥使的这些年。他见过这两位少年的意气昂扬,胆大妄为;也目睹过两个人在兵临城下,危如累卵时的悍然不退,把生死名节,都一并置之度外的豪情!

现在听得周玉臣如此寂寥的语气,听得外间沸沸扬扬,一声高过一声的争议……一时间,竟忍不住眼眶一红!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当年对说闻人鹤的那句话,是“我的心思同你是一样的”。秉忠贞之志,守退让之节——改自董昭劝曹操进爵魏公,荀彧反对时说的“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