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第三卷

战事爆发的几日后, 周玉臣在钟祥镇收到了江捷的紧急文书,措辞写得谨慎小心,但总而言之就三个字:

打输了。

倒也不是江捷无能。战争一开始, 咱们江总戎就看明白了, 虏人这是要抢占石门山。借此撕开围圈、打通襄云粮道。江捷也立刻做了部署:3万人马分作两队, 一队堵太行山的退路, 一队遮襄云城的出路。又拨了四百炮手做先锋,驻扎于南山,打算以壕堡死守, 把虏人耗死在石门关外。

五月十二日,天色未明,银象王以大炮猛轰东西石门梁军土堡。整整一个时辰的轰鸣后,西石门两座土堡轰然垮塌,梁军伤亡百人。虏骑随即分作两路, 强攻东西两侧。

江捷也不怂,令旗一挥,堑壕后的火炮与弓弩齐发。前排虏骑的盾车被轰得支离破碎,死伤惨重。但虏人悍不畏死,竟顶着弹雨, 下马填壕, 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血路。

战事持续到次日中午时, 银象王和胡佛带着1万骑兵,从石门关西侧绕后,突然袭击梁军西石门的营垒。

此时,梁军左翼的火药已经快打空了,火炮射速跟不上,正等着后方补给。猛地见虏骑扑到眼前, 梁军当场阵脚大乱,丢下堡垒就跑!

最终石门关西侧、石门山东侧诸阵地,尽陷于贼虏。不仅如此,还丢失了几门火炮。

对此江捷的解释是:“左翼偏军,素恃火器为强,久不与马军接阵,此其失也。贼虏借隙逞凶,此乃运也。”

周玉臣不动声色地看完,将战报传示闻人鹤、丁道雅、苏弥。众人传阅一圈,皆沉默不语。复传与朱无为、崔昭等武弁。

崔昭接过来只扫了一眼,便“啪”地摔在案上,脸涨得紫红:“放他爹的狗屁!照他这说法,倒成了火器的错?”

“左翼大半都是他江捷自家的兵,怯阵就是怯阵,输了就是输了!搁这扯甚么鸟犊子!还什么[久不与马军接阵],老娘在燕州时,也没见几回虏骑!老娘怎地不怕?还敢说是运气不好,老娘看跟了他才是运道不好!”

她这番话说得泼辣,有的武将想笑又不敢笑,只把脸憋得通红。

苏弥一身风尘仆仆,正要喝茶喘口气。听得这话,茶也不喝了,立即撂下茶碗道:

“臣附议。江捷此人素来骄矜,胜则贪天之功,败则诿过于人。此役失人失器失地,实是辜负国恩、罪在不赦!他不自省也就罢了,还敢这般矫饰?若人人都学他,这仗还怎么打!”

说到最后,苏弥越说越快,几乎是沉声厉色道:“此等懦将,岂可再掌兵权?”

这话一出,四周静得可怕。有几个武将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拿眼偷偷去觑周玉臣的脸色。

谁不知道周大将军的脾气?那可是曾亲自督战、直接在阵前斩杀了逃兵的狠人!况且江捷又不是周玉臣的嫡系,这次八成是要栽了。

只是众人都不明白,一向圆滑内守的小苏大人,今日怎地这般强硬?

总不能是跟江捷有仇吧?

周玉臣扫了苏弥一眼,心下了然。苏弥和丁道雅刚从燕州押粮过来,这些日子除了替周大将军主持燕州政务,便是四处催办采买火药、制造火器。人家在后方累死累活给你凑物资,你倒好,扭头一口黑锅就扣下来了,搁谁谁能乐意?

再说了,江捷这一战明面上是小败,只有石门关失陷,伤亡也不过数百人。总体来说,襄云城仍周玉臣的包围之中。

可仔细想想,将士不珍贵么?

白白丢在阵地上的火炮,不珍贵么?

周玉臣脸上看不出喜怒,转而又看向闻人鹤和丁道雅。这两位跟詹华容一样,都是能当半个宰相的人物。而周玉臣向来很愿意听听别人的意见。

见周玉臣注视自己,闻人鹤忙正色道:

“臣窃以为,江捷之言并非全无道理。兵者,不唯全局筹备,亦在临阵应对。”

“火炮虽利,然而转运维艰,填装耗时,误射也在所难免。昔日太祖建立火器营,而不偏用火器,其故正在于此。当初臣与大将军于观澜山下,以百人之数,夺万人之阵。说到底不过是八个字:两军相接,得阵者胜。江捷所部黔州军,从前只在黔州、晋州剿匪,与虏骑交战少之又少。是以有此一败。”

他顿了顿,觑着周玉臣的脸色,又小心翼翼道:“不过,眼下正值战时,丁少宰有句话说得不错:须得团结一切可团结之力。可小惩大诫,不宜大动干戈。大将军不妨以[督战不力]惩之,以儆效尤。”

这话其实没错,毕竟目前的一时之失,还影响不了整个战局。

周玉臣不置可否,微微侧脸,看向丁道雅。

丁道雅正低头反复翻看战报,眉头微蹙,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算什么。周玉臣等了一会,忍不住轻轻一笑,唤道:

“丁老师。”

丁道雅猛地回神,抬头正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脸腾地红了,慌忙又低下头去,将战报快速扫了一遍,才迟疑道:“大将军,我有个疑问。”

“且说。”

“按战报所述,我军左翼是提前打空了弹药。”丁道雅手指点了点信纸:“我想知道,战前配给时,左翼和右翼的火器数量是一样的么?”

朱无为在旁答道:“左翼比右翼多配了几门火炮,火药也略多些。但真正打起来,消耗全看战况。火炮也不是回回都能命中,误射浪费也是常事。”

丁道雅眼睛一亮,追问道:“可银象王是分兵两路,同时攻打左翼和右翼,对不对?”

此言一出,群臣先是面面相觑,随即脸色骤变!

是啊,虏军是两翼齐攻,不存在厚此薄彼,更没有集中兵力攻打左翼。而且战报中写得分明,是左翼火力不支在先,虏军冲锋在后。

显然,对方是发现了左翼火药不足,才改变策略,把胡佛从中路调过来的!压根不存在什么运气之说!

否则按双方接战的情况而言,银象王与胡佛本应各守一端!

只听丁道雅缓缓道:“同时开战,同时承压。左翼比右翼多配了火炮,弹药却消耗得更快,这说明,误射浪费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多到后方的补给,根本来不及跟上。”

不过这么说,似乎有些不给江捷面子,丁道雅马上又找补道: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江总戎。我们的火器营,满打满算才创立了半年的时间。便是有燕州军校教导,可火药珍贵,实操次数也屈指可数。将士们不熟悉火器,只管拼命放炮,打不准就再放……如此不知计算,也在情理之中。如果有人教导,事情或可两样。”

周玉臣霍然起身,三两步走到丁道雅面前,目光灼灼:“老师,你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丁道雅身上。

好在丁道雅已经有所习惯,勉强还能捏出个沉稳自持的样子来:“炮弹出膛,走的是一条弧线。只要掌握了仰角与射程的规律,就能算出每一炮能打多远。还有坡度、风向、风力,都会让炮石偏移。这些都是能算出来的。臣记得,大将军在燕州时,曾招募过一批女官,充作算师。她们算得了粮草赋税,自然也算得了弹道。届时,臣再制一批铳规、射表出来,必能减少误差之数。”

周玉臣听了,忍不住抚掌大笑:“好个丁道雅!一人已胜万甲兵!”

这是一句极高的评价,更难得的,是出自周大将军之口。

群臣皆侧目以视,丁道雅连忙跪下:“大将军于臣有再造之恩,臣不过是——”

话音未落,周玉臣却一把托住她双臂,摇头道:“道雅于我,又何尝不是再造之恩呢?”

说罢,这位少年权臣竟提起衣摆,也拜了下去!

丁道雅浑身一震,急道:“万万不可!大将军如此,是要折杀微臣!”

周玉臣俯身,与她脸对脸,还朗然一笑:“你拜我也拜,两下里都省了。你这一计,省了多少民膏民脂,我拜你也是该当的。起来罢,叫后头备一席酒菜,咱们慢慢商议。”

群臣见周大将军竟舍得置办酒菜,不由也是一喜。

不多时,酒菜便安置齐了。说是一席酒菜,其实也无非四碟蒸饼、一锅熬野菜、一碗油渣熬萝卜、一碗渍菜炖粉条、一碟腌韭菜,外带一壶烧酒而已。

众人拿起筷子,起初还有些斯文,你推我让。那蒸饼掺杂了不少麸皮,吃起来噎人;野菜也无甚滋味,寡淡得很。唯一诱人的就是那碗油渣熬萝卜,只可惜油渣少得可怜,不仔细找都看不见。

然而,梁军减配久已。军中的酒、酱、盐、腊肉,都是留着犒赏将士、补给伤员的。在座这些人,除了刚来的丁道雅、苏弥,哪个不是跟着周大将军一道吃麦豆杂栗的?

想矜持,肚子可不答应。没过多久,大家便麻溜地动起了筷子。酒一下肚,话便多了起来,气氛也就渐渐热络了。

苏弥放下酒盅,斟酌着开口:“大将军,虏主正在云州大肆招兵,向云州集结……咱们可需要二次征兵?”

周玉臣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帐中安静了一瞬。这确实是个要命的问题,仗打到这个份上,打的就是消耗战了。兵力、粮草、民心都是会被消耗殆尽的。可既然要围城打援,手上没有足够的兵力,哪里围得住?届时还不知道谁围谁呢!

可大梁连连征战,实是缺人。不然周大将军也不用四处忽悠人到燕州驻防了。再后来开办工厂,军工后勤大量缺人,又征调走了一大批劳动力。到北伐前夕,已是十五岁以上的少年,不论性别,尽数征召入伍。

总而言之,大梁的年轻人,要么在前方打仗,要么在后方做工。

须知,此时正值五月,是农忙最繁重的时节。

二次征兵,把所剩无几的壮劳力都拉去打仗了,那谁来种地?今年的秋收还要不要了?百姓还得缴秋税呢!这可不是喊喊口号,说一句“驱逐鞑虏,光复中原”就能解决的事。人,总是要吃饭的。

再加上先前二次征粮,已是劳民伤财、赋税陡增……真这么干了,只怕不用等银象王打过来,大梁自己就得再出第二个高托山、第二个孔孟真!

可要是不征兵补员,前线的压力就太大了。

一时间,帐中无人说话。

这时,只听得周玉臣低低笑了一声,抬起筷子,指了指面前的盘子::“小苏大人,这是什么?”

苏弥不明所以,还是老实回答:“……油渣熬萝卜。”

“如何只见油渣,不见萝卜?”

苏弥愣住了,不明白周大将军为什么要明知故问。此时物资匮乏,而战时非大捷不杀牲。所以大家都不好意思夹肉,才默不作声都在吃萝卜罢了。

一旁的崔昭伸过脑袋来,大大咧咧道:“还能为啥?萝卜都吃完了呗!”说罢便夹了一大筷油渣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你还别说,没了萝卜,这油渣倒好找了。”

“没错。”周玉臣低声一笑,也夹了一筷子:“菜都吃干净了,才好夹肉呢。你们当旁边的秃马锡是吃素的?眼下虏廷空虚,大股兵马集于云州,岂不是秃马锡[吃肉]的好时候?来来,都别愣着,把这一盘都分了。”

苏弥猛地抬头,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大将军的意思是——秃马锡会借机出兵?”

不待周玉臣回答,苏弥先是连连点头,又懊丧摇头:“定是如此了。秃马锡之前便趁势出过一次兵……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派遣使者,与秃马锡一同联合出兵。届时驱狼吞虎,借力打力,能省下多少气力!”

众人听罢,神色间也有些意动。

毕竟秃马锡曾是以铁骑碾压蔑里干的强国,且两国在某些领土上,还有不可调解的历史遗留问题。

如果能联锡抗虏,指不定还能彻底抹除蔑里干这个边境之患!

不想周玉臣却捏着酒杯,摇了摇头:

“恢复中华,是我们梁人自己的事。自己的事情,须得自己做,如何能寄情于外人?况且,北宋徽宗,联金灭辽,反而北宋被裂;南宋理宗,联蒙灭金,最终南宋亡国。这样联强击邻,强敌坐大,回头反咬自己一口的事情,还少么?”

一直在替周大将军夹菜的闻人鹤,也点了点头,道:“秃马锡和蔑里干怎么打,那是他们的事。此番祸水东引,不过防范二者联手,或是秃马锡见我朝民疲师老,借势南下来捅一刀罢了。”

众人听了这话,亦连连称是。

此后,且不说江捷被罚俸一年,降级一等,正在一肚子委屈呢,结果又被朱麟送来的一份酒菜给消解了。也不必提梁蔑双方,每天都有几次小规模的摩擦,互有死伤。不过,两边投入的兵力都十分有限,多以骚扰对方的哨卡、抢割马草、拦截粮道、毁水井、捣毁工事为主。

倒也不是双方不想打。

胡佛所带领的军队只是先锋军,要动员全部人马,征调、备粮都需要时间。再者,这么多的补兵,是需要大量筑垒、挖壕、练营、造器械的。所以一时半会,银象王也只能且战且守,绝不冒进。

而周玉臣这边,不仅正值换防期,新兵还需要训练,新的粮草也还在一批批往前线运。故而也不敢浪战。

这期间,为了保障后方粮道,周玉臣没有把轮值的周家军从后方调回。襄云城的围困也因此松了几分。虏人趁夜绕路,从嵩县往城里偷运粮食。周玉臣知道这事,却没有下令封死。不能把城里守军逼到绝境,那只会让他们提前开战、死战到底。

总之,战局没有进展,双方默契地保持了暂时的和平。

六月初三,周玉臣收到秃马锡王储的来信,并回了一封措辞文雅的文书。

信中,周玉臣先是高度赞赏了王储的种种决策,重点强调了所谓的“亵渎天神”,是蔑里干为了发动战争的强行污蔑。事实上,梁人尊重每一种信仰,并且她真诚地认为,神圣不可亵渎的拥雪山,本就该归秃马锡所有。这是神明赐予秃马锡的福祉,是他们的应许之地。

在最后,周大将军郑重地写道:“您说您想获得我的友谊。事实上,您已经拥有了它。此致敬意与友谊。”

信送出后,周玉臣并没有等待回信。她要的回应,也不会写在纸上。

六月二十一日,梁军粮草基本补齐。

六月二十二日,周玉臣签发调令,轩辕翠花率部从德安开拔,向襄云方向集结。至此,除各镇守军之外,12万周家军尽数投入战场!

又过了八日,斥候来报,虏军连营四十里,人马已全面集结。

次日,虏军全线压进。连续五天,银象王用大炮昼夜轰击梁军壕堡。尘土蔽日,碎石横飞。虏兵推着盾车一点点地填壕,向襄云城推进了50步。

不过,虏人的火炮有限。并且经丁道雅教导后的梁军火炮兵,已是今非昔比。崔昭组织反击,很快又把虏人逼退回去。

真正的战事爆发在七月初三。

拂晓时分,襄云南门忽然大开。鹰咎顿、昂潵率城中守军1万余人,如潮水般杀出。两道堑壕接连被破,之前倒戈的秃马锡人和南骊人猝不及防,瞬间溃退。朱无为被打了措手不及,连头盔都来不及戴,亲自提刀上阵,率黔州兵死守第三道防线。

如此血战两日,杀得天昏地暗,尸积如山。

梁人斥候更探得虏军在石门山,至少屯有步兵3万、大炮20门。同时嵩县城外,步骑连营20里,恐怕非10万不可计数。

这个数字准确性很大,因为双方距离已经非常近了。

与此同时,襄云城内的鹰咎顿、昂潵,也在城头蠢蠢欲动,只待里应外合。

对此,朱无为、崔昭深感压力,再三表示:“虏军催逼,大战一触即发,请大将军速速决策,迟则生变!”

可偏偏这时候,周玉臣病了。

作者有话说:

您说您想获得我的友谊。事实上,您已经拥有了它——波拿马·拿破仑。丁道雅(咳咳):是的,在下区区一理科硕士。无它,数学物理略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