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第三卷

进入四月时, 云州又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江平潮丢了东西。

也不知丢的是甚么要紧物件,某日大清早便满营地乱窜, 逢人就问见没见过他的荷包。一连几日寻不着, 那张脸便黑得像锅底, 操练时愈发暴躁, 把手底下的军汉们练得哭爹喊娘,生不如死。

军中多的是擅针线的军汉。有人实在熬不住日日催命的操练,便照着江平潮说的样式, 连夜替他缝了一个相似的荷包。

谁知江平潮接过来,拆开只瞧了一眼,便丢还回去。说不是这个,里头还有东西。

这下大伙儿全蒙了!听这意思,莫不是荷包里还藏着金银细软之类的宝贝?荷包好做, 宝贝却上哪弄去?

闻人鹤见这样闹下去不是个事,便问江平潮,荷包里到底有什么?若是银钱上的损失,他替江平潮填上便是。

谁知平日油嘴滑舌的江平潮,这回却成了哑巴, 一个字也不肯说了。此事最终只得不了了之。

第二件事, 出在祁州。

程叔敬在祁州发难, 弹劾周玉臣两度征粮,对百姓敲骨吸髓、盘剥无度。又说周玉臣打着北伐的旗号,却在云州按兵不动,摆明了是养兵玩寇、拥兵自重。

弹章送到帝京,王皇后连夜召集心腹。她一边赐爵安抚程叔敬,一边亲笔写下两道密旨。一道送去云州, 名义上是请示天授帝,实际上是恳求周玉臣即刻分兵南下,弹压不轨;另一道则密送黔州镇总兵轩辕狗蛋,令他火速点兵,名为“巡边”,实则逼近祁州,以防不测。

说实话,王皇后这般惊惶,却也不是多疑多虑。

眼下云州、澜州同时开战,江南小朝廷的新班子也是人心各异。程叔敬偏偏挑这个节骨眼上,大义凛然地来这一出,八成是有想法了。毕竟,祁州虽然离云州、澜州很远,可它离帝京近啊!

此时天下崩乱,周大将军又困在云州,谁不想进步呐?

退一万步说,就算程叔敬拿不下京师,祁州的另一头便是黔州。他大可以效法南明的张献忠,径直入蜀,借着天府之国的门户便利,关起门来当他的土皇帝。

到时候,谁又能奈他何?

不过,还没等周玉臣有所动作。

几日后,祁州又传来消息,副总兵齐芥娘策反了程叔敬的近卫,于三月二十一日将其斩杀。又以极快的速度,抚平了其旧部。周玉臣收到信的时候。程叔敬的人头,已经用石灰腌好送到了云州大营的案前。

但这所有的事,都比不上另一个消息的分量——银象王,终于动了。

炉火噼啪作响,将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墙上。阿尔戈斯坐在火炉边,将一杯烫过的酒递过去,却没有看对方的眼睛:

“阁下助我从襄云城脱困。这份恩情,我感激不尽。”

鹰咎棱接过酒杯,灌了一大口。酒液温热而丝滑,带着香料的气味,炉火也很温暖,可他脸上却没什么笑容:

“大人不必如此,任何一个绅士在见到淑女落难时,都应当施以援手。当然……如果您愿意在呈给国主的密报中,代为解释我们为何仍需征兵,那我才真要感激不尽了。”

阿尔戈斯听出了话里的迫切与讽刺。她终于抬起眼睛,没有温度地笑了一下:

“我会向国主汇报此事,也会向议会提及云州的战况。不过,如果他们问我,银象王看起来是不是快要吓尿了。我会说,还没有,他只是看起来很想借用一下我的裤子。”

鹰咎棱被嘴里的酒呛了一下,发出一声类似咳嗽又类似冷笑的声音:

“你的幽默感和你的处境一样不合时宜,阿尔戈斯。”

“您的乐观,和您的用人一样也不切实际,阁下。”阿尔戈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杯子:“现在咱们扯平了。”

鹰咎棱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灌了一口酒。酒液烧下去,嗓音也跟着哑了:

“现在的局势,你已经看到了。朱无为策反了襄云城的秃马锡人、南骊人。那些杂种天生就是叛徒,对蔑里干从无忠诚可言。可谁能想到呢?区区五千人,就里应外合拿下了外城。如今我那愚蠢的王叔困守内城,像一只笼中老鼠,只会一封接一封地写信求援。”

阿尔戈斯没有接话。等他说完,她才开口:“但您必须救他,阁下。有些仗,不是你想不打就能不打的。”

鹰咎棱沉默了。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炉火的劈啪声填满整间屋子。

暂且不说襄云城地处关隘要冲,是极其重要的门户。一旦襄云失守,就等于为周玉臣敞开了大门。从此梁军大可以长驱直入,一往无前。也不必提周玉臣的渎神之罪,连大主教都已宣布,必须发起圣战,以血还血,以慰神明。

更重要的是,现在盯着鹰咎棱的,除了困境中的襄云城之外,还有云州各个军镇,以及海洲、蔡州、澜州那些殖民地。

仗打到这个份上,谁没点厌战情绪?

蔑里干的百姓有。那些风餐露宿、睡在泥地里的士兵,更有!

从战争一开始,便有贵族认定这不过是又一场“打草谷”。一场抢了就走的劫掠,是不需要死守的。所以只要捞够了油水,他们就想着后撤。如果打不过,那就更要后撤,以此保存自己的实力。

如果鹰咎棱真的放弃襄云城,任由自己的王叔和下属坐以待毙……你让其他战场上的贵族领主们作何感想?人家还愿意为你拼命吗?

更重要的是。

云州以北的一整片土地,是鹰咎棱自己的领地,其封号之一“银象”便由此而来。你自己的封地,你都不救,还想别人替你卖命死守?开什么玩笑!

别忘了,战争的本质不是正义,也不是什么是非黑白,而是政治。

而政治,是要讲利益的。

不知过了多久,鹰咎棱终于放下了酒杯。

他以手掩面,靠在那张铺着皮毯的高背椅上,任凭阴影将自己吞没。阿尔戈斯疑心自己听见了一声叹息。可是,能以斑驳血脉之身,登上阿斯加德神山、被诸神冠以“狮心王”鹰咎棱,又怎么会叹息呢?

“……阿尔戈斯,”阴影中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你见过老死的狮子吗?”

火焰在炉膛里跳动了一下。

“当一头狮子老迈到再也无法为它的族群提供保护,甚至无法参与狩猎的时候。年轻的狮子们便会群起攻之,将它逐出领地。那头老狮子只能独自游荡,在狮群领地的边缘,或者任何一个被遗忘的角落,等待死亡。”

阿尔戈斯发出一短促的、略带嘲讽的笑声:“但你还很年轻。”

“是,你我都还很年轻。”鹰咎棱点头,声词在阴暗中很平静:“但是督战不力的你,和节节败退的我,于他们而言又与老迈的狮子何异?天神在上,海格力斯宫的大殿里,从来只有歌功颂德的舞曲与笑声。难道你从王城出发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亲爱的弟弟为何力排众议,非要你来做这个监督官吗?”

“……”阿尔戈斯沉默了。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事实上,作为情报头子,阿尔戈斯的汇报从来就只是汇报,国主几乎不会询问她的意见。

至于其他大贵族,他们确实害怕她无孔不入的探私手段,害怕她突如其来的曝光揭秘。可她本人说了什么,他们并不在乎。

鹰咎棱笑了笑,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低:

“作为诸神全知全能的眼睛,你应当明白,蔑里干的军队从来只认武将。国主给了你监督的权力,给了你王权之戒,但没有给你一兵一卒。也没有给你阵前斩将的权力。”

“阿尔戈斯大人,让一个身无盔甲、两手空空的人去指挥一支军队,是极其危险的。除非,她从一开始就是替罪羊。”

“没有人能把云州的失败堆在一个人头上。”阿尔戈斯抬起眼睛,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至少得再加上[天神的剑柄]、[被智神亲吻过头颅]的银象王本人,才够分量。”

“你说得对。”

鹰咎棱放下手掌,露出一双冰冷而锐利的黑眼珠:“所以大人,请务必说服国主与议会,给我们更多的助力。否则——”

“明年此时,你我是在狮群中央,还是领地边缘,就只有天神才知道了。”

阿尔戈斯放下酒杯,语意嘲弄:“……阁下,您的坦诚有时候真是让人厌恶。”

“我知道。”鹰咎棱重新,端起酒杯:“但您仍然得与我合作。因为在整个蔑里干,只有我不会无视您的建议,也只有我不会在背后捅您一刀。至少,今天不会。”

“明天呢?”

“明天再说。”鹰咎棱仰起脖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阿尔戈斯看着他的侧脸,仿佛能从深邃的阴影中,窥见一头困兽犹斗的狮子。但最终,她还是拿起了酒杯。

会昌二年四月十七日,蔑里干国主鹰咎檀召开御前议事。在足够可靠的情报支持下,鹰咎檀决意再次征兵,并下令原本驻守海洲、蔡州以及东部边境的关防军,悉数调往云州。

除此之外,鹰咎檀特命东境将领胡佛,率六位总兵副将及两百余员将领,共13万大军,火速驰援襄云。

这13万马步兵,是蔑里干东部全部的精锐。

五月初四,天气回暖,冰雪消融。胡佛与银象王的大军在陈留会师。双方议定战略,确定以银象王为主帅。

五月初六,襄云城再次送出求援信,声明粮草告急。

五月十一日,银象王率军推进至太行山中段,大举拔除梁军的哨所与堑壕。随即移师嵩县石门关,与梁军将领江捷发生遭遇战。

对此,银象王早已部署妥当。诸营与马军分列两翼,西面由他亲自领兵,东面是霍克利与斯科特,中路则是胡佛所部,三军互为犄角,彼此呼应。

不仅如此,银象王还从蔑里干也弄来了几门老式火炮,设于阵前。

作者有话说:

五一劳动节快乐,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