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
襄云城的虏人守军, 终于出城了。
当然了,昂潵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不是莽撞冒进的愣头青。他没有急于出城拼命, 只按着策略, 循序渐进。借着梁人的堑壕还未彻底成型, 还有豁口可以出击。昂潵先是派了数队小卒, 不分白日黑夜,在城头敲锣打鼓、呐喊叫骂,四下里点起火把, 做出随时要杀出城的模样。城外的梁军被他这般搅扰,睡不得一觉,再加上饥寒交迫,便越发疲惫了。
大概是从当年“火烧连船”那件事得了启发。夜半时分,昂潵又派出数支百人小队, 带着火箭,从不同城门悄悄出击。
这些虏人小队一个个冲到射程内,直接一轮火箭齐射。梁军如果追击,他们便一溜烟缩回城里;梁军要是不追,那就接着放箭, 接着烧!如此反复拉扯, 没完没了。
目的也不是杀敌, 而是尽可能焚烧梁军的营帐、摧毁梁攻城器械、破坏堑壕。
如果能一把火烧了梁人的粮草,那自然更好。
不能也无妨,只管迂回、撤退便是。
可见虏人嘴上喊得煞有介事,但实际的策略,仍是在保守中寻求突破。毕竟周玉臣实在太狡猾。有着丰富上当经验的昂潵,实在不想在监督官面前, 再轰轰烈烈地上当一回了。
直到二月十一日清晨,虏人惊奇地发现,梁军在粮道上的守备比想象中薄弱。阿斯卡试着带兵冲了一下,居然只打了两仗,就把襄云城的粮道之一“钟云道”给抢回来了!
要知道,那可是出了名难啃的周家军,而且还是王牌中的王牌“背嵬军”!
这足以说明,周玉臣在襄云城部署的兵力正在减少。可见其之粮草不足,已经到了难以维系的地步。
经过会议,鹰咎顿、利比沃、昂潵一致决定:
为了固守粮道,也为了消耗梁军主力,是时候发起反攻了。
二月十二日,昂潵下令全军整装待发。同时,在南向的钟云道重修军寨,装出一副要防着梁人抢回粮道的样子。实际上,借着地形、军寨和城池的掩护,他把四成以上的兵都悄悄派到了城外。
二月十三日,阿斯卡领军的偏军,往北向出兵,其目的是包围圈的豁口。表面上是为了防止梁人继续挖壕沟、堵上缺口,实际上城中的两成兵力,均陆续在此部署。
二月十五日,前方传来消息,刘广定、王渡已经在澜州向檀州进军,与蓝蕤娘部开战。
后方开战,往往意味着前方的补给危险。在这种形势下,周玉臣为了兼顾两端,必然要尽快回撤。这使得昂潵、鹰咎顿等人进一步确定——
周玉臣不得不撤了。
二月十六日,反攻正式打响。昂潵一口气投了三个方面军,加起来五万人,在宽大的正面同时发动进攻。这么干的目的,就是要把攻势拉到最大,不给周玉臣任何喘气和重新组织防线的机会。
考虑到周家军的装备有限,夜间作战能力大幅度下降。昂潵决定把“夜战”、“凌晨突袭”,作为主要战略。南北两翼发动进攻,力图从两翼合围,围剿钟祥镇到德安的梁军主力。
北面自然是阿斯卡领军。这小子自从上一回在燕州被迫回撤后,就被调去江南追击天授帝了,可以说没有在正面战场上真正跟周玉臣打过仗。见他人畏惧周家军,心里一直有些不服气。
南面则由利比沃亲自带领的军队,直接向梁人侧翼发动突击,威胁其后方的预备军队。共同形成钳形攻势。
这是为了防止周玉臣突围反扑。如此双重出击,切断梁军增援、退路,便让周玉臣同时面临 “被围歼”和“后方被抄”的危机,最终无法抽调兵力救援任何一边,被迫全线崩溃。
果不其然。
缺衣少粮、饥寒交迫的周家军,当真被打得节节败退。
当昂潵看到天授帝的龙纛在战火中不断后撤,忽高忽低地隐没在乱军之中时。他暗暗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女人,语气里尽是势在必得的得意:“阿尔戈斯阁下,这下您总该放心了吧?”
以唯一女官之身、弹压众人的阿尔戈斯怎么想,暂且不提。
而“即将一败涂地”的周玉臣,这下却是真的放心了。
“大将军果然料事如神!”江平潮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神情里尽是叹服:“前线探马来报,说襄云城连续几日城门洞开,人马络绎不绝,还有大量的挑夫、兽医、驮马、大车被带走。可见昂潵的主力大半都出城了。如此险中求胜,大将军,实乃江某平生所敬第一人!”
旁边的闻人鹤不曾言语,仍端着一张臭脸,心里想的却与江平潮一样:太险了!
如果昂潵当真稳坐钓鱼台,一直固守不出;抑或是一如既往,只派出小股部队进行骚扰战……以眼下的粮草,他们最多能撑到二月二十日,就得真正全面撤兵。谁料想,事情当真如周玉臣所料,虏人主力终究还是出城了!
想到这,闻人鹤忍不住看向高座上的周玉臣。她瘦了许多,越发显得眉目英挺,气势冷峻。近来配给减量,周玉臣索性与将士们同寝同食。白天巡军时,到了饭点,她就揣着自己的吃饭家伙随意找一个军营。就着羸弱的火光,与将士们一同吃饭。晚上就随机挑一处军帐歇息。有时候小兵清晨醒来,看到门前守夜的居然是周大将军,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所有人都能看到,周大将军的衣食住行,与自己别无二致。
所有人都能知道,他们坚韧忍苦,周大将军只会比他们更能忍耐饥苦。
可周玉臣只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水晶单照,对江平潮的马屁置若罔闻,转过头去对一旁的中年妇人道:“军中小儿浮躁,教两位见笑了。”
坐在下首的,正是兰婉如与沈扩。
二人做寻常农人打扮,穿着鼓鼓囊囊的破棉袄,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架子。那沈扩约莫四十来岁,留得满口络腮胡,只是面皮白皙,少了几分粗犷。而兰婉如这位鹤庵大侠,则是面庞微黑,鼻直口方。谁能想到,眼前这二人就是率先抗虏的先锋军呢?见周玉臣把顶顶有名的“撞破山”称为小儿,江平潮不仅不生气,还一脸与有荣焉的得意。兰、沈二人心中不由愕然。
沈扩在做盗贼前,到底在官府沉浮了十来年,说话不仅好听,而且还很分寸:
“这有什么?我等此来,本就是助大将军一臂之力。如今见敌军中计,心中自是与江小将军一般狂喜。”
“只是檀州遇袭,战况不明,大将军当真要留在云州,继续与昂潵鏖战么?”
周玉臣微微一怔,摇头道:“沈将军且放心。蔑里干的主力尽数都投在了云州,只要我们能咬住云州,檀州必然无碍。”
这便是要继续打下去的意思了。
沈扩与兰婉如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浮出了惊异之色。毕竟此时的周家军已经苦守多时,别的不说,就连周大将军本人都已经两颊凹陷。军中其他士卒,还能好到哪里去?这般情形还要打么?可他们此来,所带的人马和粮草也不多呀!
不过,撤退嘛,毕竟不是个体面的说法。
沈扩斟酌再三,还是委婉提醒:“听闻伪朝将领刘广定,原也是梁人,因骁勇善战而被虏人王提拔。此人乃檀州军旅出身,更熟稔澜江地地势。刘广定更是放言,麾下不仅有狼师十万,还有虏人精锐万众。大将军,檀州乃帝京之屏障,若因一襄云而耽误军情,只怕京中不安。”
谁料周玉臣低低一笑:“刘广定不足为虑。”
兰婉如、沈扩齐齐一怔,虏人扶植王渡、以澜州为伪朝,就是为了挟制檀州,窃据神鼎。提拔刘广定这样的梁军叛臣,也是为了以汉制汉,进取中原。怎能说不足为虑?
而周玉臣环视众人,见谭宝珠、江平潮也是面露疑惑,唯独闻人鹤若有所思。便叹了口气,又问道:
“伪朝之主,所为何人?”
沈扩道:“乃叛臣王维纠之子,王渡。”
周玉臣又问:“王渡何以出身?身上可有军勋?”
沈扩一愣,似乎明白过来了:“……王渡本是燕州监察御史,文官出身,没有军功。”
“这不就是了?”
周玉臣两掌一合,哈哈大笑,笑容里尽是揶揄:“一个非军事出身的傀儡皇帝,龙椅还没坐热乎呢,虏人王又给他空降了一个军旅出身刘广定;而刘广定呢?好不容易丢家弃国,为虏人卖命打仗才得了一席之位。到头来,居然还是要给同僚俯首称臣。大家都是叛臣,这位子换谁做不行?倘若刘广定真有十万大军,还能如指臂使,头一个该慌的得是王渡。”
众人听到此处,纷纷恍然大悟。
不错,功高震主、兵权外悬,自古乃帝王大忌!旁的不说,眼前的周大将军,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周玉臣又道:“另有一条,以蔑里干的惯例,打下来的城池都是要分给贵族将领的。譬如鹰咎棱的封地[银象],就包括我朝云州的北部太行山一带。按道理说,这澜州即便不全给鹰咎棱,也该拿出一部分,分给昂潵、阿斯卡、伯格等将领。毕竟这些人一个个都是虏廷大臣,还是大姓出身。”
“可虏人王为了以汉制汉,却把澜州给王渡!须知,王渡、刘广定都是梁人,王渡此人更是势孤而降……你叫他们麾下的那些虏人将领,如何作想?当真会全心全意、豁出了性命替他们打仗么?”
沈扩听到这,心中已是震荡不已!
不错,天底下的王侯贵胄、利益斗争,都是一个样!总不能说,利益斗争只存在于我们大梁吧?
可接下来怎么办?襄云这一仗要怎么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