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第三卷

沈扩到底是头一回和周玉臣共同作战, 对她了解不多,而眼前人又是如此年少气盛。当下便忍不住提醒道:

“大将军以钟云道为饵,引贼虏出城来追, 此计自然是上上之策。只是, 昂潵此人颇谙用兵之道, 即便是全军出击……却也未必肯一路追至钟祥镇来。再说襄云与钟祥之间, 地势开阔平坦,连个像样的险要之处都没有。届时两军相逢,岂不是只能就地野战?”

“我军现在已是师老兵疲、饥寒交迫, 能撑到如今已是万幸。又如何能与那虏人硬碰硬地厮杀?大将军,我等此来是襄助周家军守住钟祥镇的,可如果不撤回镇中,又如何守城呢?须知,虏人擅骑!”

虏人是来侵略抢劫的, 又不是缺心眼的傻子。人家兴师动众地追出城来,就是要赶在你撤回之前,半道上截住你打。

再说来,襄云一开战,身在许都的鹰咎棱必然要出兵襄助。回头给你来个两面包抄, 前后夹击, 你又能怎么办?要知道, 打仗的本质,到底还是看兵力多寡。就算沈扩不知道周玉臣手中这支背嵬军到底有几万人,但怎么也不可能比许都、襄云两地的虏军还多吧?

综上所述,沈扩的担忧,其实非常在理。

可这话一出来,闻人鹤愣了, 江平潮也愣了!

无他,周玉臣权柄在握、威势隆然,再加上身负百战百胜的神话,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当面质疑她的决策了。毕竟无数次战役,已经证明,这位少年将军在军事上,是天才中的天才。她的决策,谁敢质疑?便是有,又有谁敢直接把疑问抛出来?

当一个人成了神话般的存在。

任何质疑,都会成为“不够忠诚”的罪过。

何况这还是一个“战无不胜”、“从不出错”的神话!

江平潮不动声色地觑了高座上的周玉臣一眼,心中雪亮。帝王为何称孤道寡?只因九州万方,所有权力集于一人之身!质疑她,就等于质疑这世上最顶层的权力!从古至今的位高权重者,莫不如此。周玉臣也不会例外。不然,当初与她出生入死的闻人鹤,如今怎么说几句心里话还得装醉呢?

果然,周玉臣还没说话,谭宝珠先不干了:

“我军素来坚韧,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如今两军开战在即,收复在望,沈将军这是要抗命不从?还是要动摇……”

后半截话没说完,便被周玉臣低声打断:“宝珠,再无礼,今日你便回燕州去。”

“大将军……”谭宝珠只得把话咽下去,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周玉臣并不理会,转头看住沈扩:“沈将军是怕,野战没有城池遮蔽,两军对阵,虏骑会冲垮我军?”

“是。”沈扩毫不客气地点头。

周玉臣略颔首,她揉了揉膝盖,又看向一直不吱声的兰婉如:

“两位可知,为何我不立即撤退,偏要在冰天雪地的此时此刻迎战?”

沈扩原是燕州按察司佥事,还是从端州调任过去的,根子里还是南方人。即便在燕云当了几年起义军,也没有在冬天跟虏人大规模作战的经验,因此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

但走南闯北,半生都在北地生活的兰婉如,骤然就明白了:“隆冬雪深,不利骑行。大将军是想借此,打消虏人的骑兵优势?”

“兰大侠,知我也!”

周玉臣朗然一笑,露出几分狡黠来:“我有个叫轩辕狗蛋的朋友,曾说过,冬马必瘦。一匹战马所耗的草料,比得上几十头牛羊。而冬天寸草不生,草料不足,昂潵再是强横手中又有多少马匹可用呢?”

这下,沈扩也回过味来了,喃喃道:

“战时粮食紧缺,便是云州再肥沃,也万万不可能用粮食当草料。再加上天寒地冻,人都容易饿,更何况马儿?……不,不只这个,还有积雪!”

是的,积雪。

别看周玉臣一行人冻成了孙子,好像只能在襄云城外干等。可老天奶是公平的,极寒有劣势,却也有优势。当积雪达到六寸时,马儿就很难跑起来了,如果积累到九寸以上……再好的战马,也只能缓步而行!

周家军的老兵都知道,骑兵最大的优势,就是机动性。切割阵地,冲垮军阵,极为好用。

可如果冲锋速度大幅下降,原本的机动优势就没了!

再加上,积雪还可以掩盖坑洼、壕沟、陷阱,到时候白茫茫的一片,虏人想躲都没处躲!

沈扩怔怔地看住周玉臣,忽然就明白,为什么没有人敢质疑这位少年权臣了。

她的聪明,近乎冷冽,就像一柄没有鞘的刀。锋利得让人畏惧。

沈扩踌躇半晌,又低声道:

“……敌军离我们还有20里,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大将军是打算在此地与昂潵决战了?”

周玉臣微微颔首,面色不动。

江平潮也跟着暗暗点头。且不说梁军已经在此驻扎,那昂潵既能想出“诱敌深入”的计策,他自己能掉进同样的坑里吗?再往前走,就成虏人“孤军深入”了,所以很大的可能是就地野战。

沈扩见众人无言,又道:“可这里离钟祥镇极远,四下一马平川,只有两座被残破的军寨。墙倒屋塌,城垣矮小。没有城堡,教将士们如何坚守阵地?”

对于这个问题,周玉臣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走到帐帘下,略微挑开一隙,漏出帐外一片白茫茫的雪色。大雪铺天盖地,仿佛要把整个天地都吞并嚼碎。寒风猛地涌入,吹得少年权臣袖袍翻飞。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呼吸间,鼻子喉咙都刺拉拉地疼。

就在这漫天风雪里,众人只见周玉臣低低一笑,声词里尽是狂气:“军堡么?马上就有了。”

江平潮心中微微一动,便听周玉臣沉声道:

“诸位!我军困守多日,今日便以此战,一吐心中豪气!”

周玉臣说话时,背光而立。融融雪光为她镀上一层光洁而凛然的光色。雪花擦过她乌黑的鬓角、英挺的眉眼……竟显露出一种藏剑出锋的锐利来。意气从容,锐不可当。

这一刻,江平潮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胸膛里好像什么东西在燃烧,膨胀,然后争先恐后地要喷涌出来。教人无端端地生出了警惕、茫然、惶恐、狂喜……把他整个人都吞没。唯剩一双眼,仍呆呆地望住那片雪光。

会议结束,诸臣各行其职。

兰婉如见沈扩散会后,也不说话,只是低着脑袋闷不吭声地走路,便知道他心中仍有疑虑。说到底,周大将军是万军之将,是统领将军的大将。最顶上的人,再怎么体恤下情、爱兵如子,终究也还是上位者。一场大战下来,死多少人都只是个数字,她哪里会知道阵亡者都姓甚名谁?

站得太高了,能看到的便只有眼前人、身前事。

而沈扩这次带来的,都是跟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手足。他不想因为无法掌控的战事而痛失手足,也是人之常情。

“老沈啊,”兰婉如出声叫住他,微黑的脸容上浮出笑意:“知道为什么同是官衙里滚出来的,周玉臣做得大将军,你却只能当个山匪吗?”

沈扩扭过头来,也不生气:“因为我不如她聪明,也不如她狠厉。”

“不不不,老娘说的不是这个。”兰婉如把胳膊一抱,两只手夹在腋下取暖,一副全然不在乎体面的样子:“当大将军,光靠狠顶个鸟用?要说狠,我们鹤庵的文丑儿,杀起人来花样百出,那才叫狠!现在还不是病猫一样乖乖蜷着?你再好生想想。”

沈扩不知道文丑儿是谁,也没心思问,只低了头继续往前走。

兰婉如哪能就此罢休呢?她头一回见到传说中的周玉臣,也知道就是她把赵况摁得死死的,跟大老虎摁小猫咪似的。此时正憋了一肚子话没处说哩!当即赶步上前,低声道:

“其实很简单的。”

“适才你也瞧见了吧?那个叫谭宝珠的小丫头,跟你呛声时……周玉臣可曾罚她?”

沈扩猛地一怔,脚步骤然顿住!

没有。

周玉臣不仅没有惩罚,还说了个更像是奖励的安排——“再闹,把你调回燕州去”。

兰婉如抱着胳膊,慢吞吞从他身边路过:

“明白了么?周家军上上下下,把荣誉看得比命还重!不必动军法,只消说句[把你调回后方],便能把人吓得跟鹌鹑似的!他们缺衣少食也有些日子了吧?可咱们来的这一路上,可曾见哪个村子被抢、哪个屯子被劫?依老娘看呐……这位周大将军不光自家要成圣,连身边人一个个的也快修成罗汉了!”

“圣人之军,啧啧,谁能比啊?”

沈扩怔怔地听着,不远处,民夫们正在修筑军寨。

可这么短的时间,即便修得了,城墙也不稳固啊!如何比得了军堡呢?

沈扩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再睁开眼时,风更紧了,雪更密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仿佛所有的生息都被这雪吸了进去。

同样一片风雪中,一支虏军正在急行军。

阿斯卡勒住马,抬目眺望。雪花落在他身上,数千虏骑无声无息地在风雪中挺进,像一匹匹潜行的饿狼。

“那是什么?”

阿斯卡看不清风雪中模糊而隆然的阴影。可那个轮廓,已让他心生不安:“不是说这里寨子,早就被烧毁了么?”

很快,哨骑兵带回了消息:“大人,前方突然多了一座军堡!”

阿斯卡愕然地睁大了眼睛!擅于刺探情报的他非常清楚,一个时辰前,这里还只有半堵残墙!

周玉臣是怎么变出一座城堡的?

“大人,”一名军官解释道:“这很可能是梁人临时修筑的土城。筑城需要石材、木块、泥沙,那是极其耗费人力的防御工事,仅靠随军民夫远远不够。周玉臣很可能投入了大量士兵。但这样仓促筑起的城墙,没有足够的时间风干,必然不够坚固。”

“而梁人的士兵,疲于工事,此时大概也耗尽了气力。”

阿斯卡思忖片刻,慢慢点头:

“真遗憾啊。我们中的某些人,把自己的失败错怪在了对手的强大上。可现在看来,他们所惧怕的周玉臣,不过是一个只会虚张声势的蠢货罢了。”

军官知道,这话既是在嘲笑周玉臣,更是在贬低阿尔戈斯。毕竟只有那位国王的女官,一直杞人忧天,故作忧愤。

然而。

就在军官以为对方要下令攻城时,阿斯卡却只点了一队先锋军:“去看看。先用箭射,再试试攀墙。”

很快,虏人先锋就冲入了阵地。

很快,虏人的先锋便冲入了阵地。他们在距离城墙几十步处弯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去,随即“叮叮当当”地全被弹开,城墙上连一个窿都没有留下。

有人借着弓弩的掩护试图攀爬。可手掌刚一触碰那墙面,皮肉便被冻住粘牢,一扯就是一层血淋淋的肉皮。

阿斯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隐约看明白了——

冰冷。坚硬。无法砸穿,也无法攀爬。

这赫然是一座冰城!

可天授帝的龙纛近在咫尺,阿尔戈斯的嘲弄,更是犹然在耳。

阿斯卡咬咬牙:“架云梯,集中攻打南面一处。我就不信,一整面墙都是铁打的!”

作者有话说:

冬马必瘦,是204章埋下的伏笔。伏得够久的(- -)。好了,冰雪大世界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