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第三卷

与此同时。

莫说鹰咎顿、昂潵震惊不已, 就连天授帝本人也是一脸惊骇!

赵梁王朝立朝二百余年,除了武德充沛的梁太祖、梁太宗,哪有皇帝亲身陷阵、冲锋在前的?周玉臣这个奸佞, 不但把堂堂天子当小卒子使唤, 如今还把他从后军挪到前军来了!

眼下前军距离城墙, 只有不到500步的距离。

虽说周玉臣本人就在身边, 还有几十名手持大盾的士兵以及橹车作为掩护。可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再往前推进几十步,就会进入弓弩和投石机的射程范围。

这跟让天授帝“主动殉国”有什么区别?

更可悲的是,天授帝发现, 每当城墙上有什么异动、他这位皇帝需要被保护的时候……所有将士第一时间看向的,却不是他,而是周玉臣!仔细想想,如今太子也立了,军国大权也交了, 天授帝这位天子,实在是可有可无。

想到这里,老皇帝猛地打了个寒颤。

……周玉臣该不会真想让他死在阵前吧?

就在天授帝忐忑不安的时候,江平潮骑着马从后方穿插过来,低声道:“大将军, 崔昭部遭遇伏击, 粮草被拦在太行山下了。”

就这一句话, 闻人鹤的脸色刷地就变了!

须知,虽然云襄城的粮道已经被周玉臣彻底切断,可她们自己的粮草也后继不足。

即便有云州百姓的资助,但要养活整支征伐大军,那些粮食还是远远不够。按照军中惯例,每天的粟米配给是每人5升, 可现在已经降到了每人2升!再往下降,就不是正常作战的配给了。只能勉强填饱肚子,士兵的战斗力必然大幅下降。

一支吃不饱的军队,还怎么继续作战呢?

闻人鹤又看了一眼襄云城,城墙上的虏人虽然因为天授帝露面,出现了明显骚动。

但看起来,和上一次叫阵的情形似乎没有太大区别。

他们真的能把昂潵从城中引出来吗?

“明权,”闻人鹤打马凑近周玉臣,急切道:“虽说昂潵心高气傲、鹰咎顿又急功近利,可这回襄云城里还多了个监督官阿尔戈斯。边辅司的谍报你也看过,阿尔戈斯不但是虏人王的首席谍报官,而且心性坚韧、沉着冷静,上一回就是她拦住了鹰咎顿的追击计划。若是连皇上在这儿,都不能诱使昂潵出击,只怕这回也难以如愿。”

“围城之围,在于粮草。再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若是这回还不行……我们的粮草也耗不起了。”

周玉臣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马儿浑身雪白无杂色,显眼得不能再显眼了。正是从萨克混那抢来的“照夜白”。她脸上波澜不惊,没有半点辎重被拦截的愤怒,只是略挑眉:

“你对阿尔戈斯的评价很高。”

“是,”闻人鹤点头道:“毕竟她是海格力斯宫里唯一的女性参政大臣,也是唯一不靠丈夫上位的平民官员。鹰咎檀连王权戒指都给了她,还能压得昂潵、鹰咎顿不得不乖乖听话。此人实是不可小觑。”

周玉臣略颔首,语气里却有些惋惜:

“唯一的女性大臣,唯一的平民官员,还有虏人王至高无上的信重……可惜了,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兵权。”

闻人鹤一怔!

江平潮却哈哈大笑起来,甚至不顾忌天授帝就在旁边,直言道:“是极,是极!国主的信重,哪比得上兵权呢?”

“江将军慎言!御前岂容你大放厥词!”闻人鹤忍怒呵斥,直到江平潮做出把嘴缝上的动作,他才皱着眉把话题拉回来:

“明权,如果这次诱敌仍不成功,须得尽快做出决策。”

虽然闻人鹤没有明说“撤兵”二字,可在场众人哪个心里不明白?眼下的情势,有且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最重要的是,即便崔昭夺来粮食,效用也不大。

目前的围城堑壕,还有1/4没有围上口子。

倒不是虏人发现了他们的工事。

而是云州这地界,实在是太他爹的冷了!

泥土被冻得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你就是抡圆了膀子一铁镐砸下去,也只能砸出一个小坑。如果是春夏时节,民夫们一天能挖一百四十四尺土,周玉臣把手里所有民夫都投进去,顶多两天就能完事。可如今这数九寒天,冻土难挖不说,夜里冷得伸不出手,根本没法干活。这么一来,工事效率直接锐减了八成。

谁不想收复云州?谁不想跟着周大将军再打一场大胜仗?

可挖不动就是挖不动,没粮就是没粮。

虏人那边粮草还充足着,绝不会出城追击,这都是铁打的事实,谁也无法反驳。

可面对闻人鹤的满怀忧思,周玉臣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如春风拂柳,说不出的从容自在,眉宇间尽是少年权臣的狂妄意气:

“寿年且宽心。这一回,我会给阿尔戈斯一个必须开战的理由。”

另一端,云襄城。

对于鹰咎顿的百般催促,昂潵与阿斯卡隐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并不吱声。

问就是“阿尔戈斯手握王权之戒”,还得听听她的意见。

阿尔戈斯心中明白,昂潵和阿斯卡这两个银象王派系的军官,这是希望她与鹰咎顿互相攻讦。

说到底,她和鹰咎顿,都是小国主派来监视他们的眼线。

有些事情,昂潵自己不便出面驳回,倒不如顺水推舟,让他们两个人彼此牵制。

可是,在这种军心被鼓动的情况下,在梁国皇帝那只大肉粽子就在城墙下明晃晃地溜达的时候,直接在城墙上召开军事会议?他们能冷静下来听取建议吗?给出的建议,他们能听得进去吗?

而阿尔戈斯,昨天已经用国主的戒指,强制中止过一次军事会议了。

“阿尔戈斯,说句话吧!”鹰咎顿不客气地催促道:“你的残疾在腿上,又不在脑子里,难道不是吗?”

阿尔戈斯仿佛没有听到话意里的侮辱,语气坚定:“眼下我们的粮草辎重充足,实无出城冒险的必要。我的建议仍然是,固守不出。”

可话音未落,只听得城外弓弦震响,声势擂动!同时,梁人的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齐声呐喊!

紧接着。

但见一片黑压压的箭雨骤然腾空而起,遮天蔽日,气势昂然地自地面席卷而上!

万箭齐发!

箭矢裹挟刺耳的尖啸声铺天盖地砸过来!火光照亮了灰蒙蒙的大地,天一下子就亮了。城墙上的众人只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耳朵里全是“嗖嗖嗖”的破风声。在低沉的号角声中,箭羽在空中中划出一道道灼亮刺目的弧线!然后一层追着一层地落下,密密匝匝地落在城门上!

虏人将士不由大惊失色!

梁人,这是要强行攻城了?!

就就在此时,在那片火焰与硝烟照亮的光明之处,众人只见一尊神像被人推了出来,士兵们七手八脚地为祂披上了裙装。

正当虏人士兵觉得这神像十分眼熟的时候,天授帝颤巍巍地开口说了些什么。

老皇帝声音不大,说话的样子也有些瑟缩。但不要紧,自有血气十足的女将,一层层替他把声音扩散出去——

“蔑里干人!你们现在的天神,是伪神!”

“你们真正的神明,乃是天神娘娘!你们也不动脑子想想,从来只有从肚里生孩子的,哪有神明能从脑袋瓜子里蹦出来?祂又哪来的乳·汁,能喂养子嗣?天神娘娘亲眼看着你们的国主、贵族、将军,如何推崇伪神,如何糟践子民!正是因为祂的不再庇护,你们此时才会被我们围困至此!乃至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连城门都不敢出!”

“今日,我们的道君皇帝,便替天行道!替你们斩妖存正!”

说罢,便有人捧出一面染血的三狮白纛旗,正是中渡镇大战中所丢失的旗帜,据说原本是大主教赐给银象王的圣物。随后又有人将粪水尽数泼在纛旗上,并点燃了熊熊大火。

这一下,别说昂潵和鹰咎顿了,就连阿尔戈斯也是脸色骤变!虏人士卒更是一片哗然!

梁人竟敢说他们的天神是假的,还说真正的天神是个女人!

还当面玷污了他们的圣物!

这是亵渎!

是十恶不赦的亵渎!

“阿尔戈斯!”鹰咎顿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目眦欲裂,声音近乎咆哮:“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梁人杂种,亵渎你的神明吗!?这就是你对神明的虔诚吗?!”

此时此刻,就连一向沉着冷静的阿尔戈斯,也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

她明明知道这是周玉臣的诱敌之计;明明知道没有援兵的情况下出城作战,就是铤而走险;明明知道自己的职责,就是尽可能提供有效的军事建议,以督促消耗战的最终达成……可那“固守不出”四个字,她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想想吧!

放走梁国皇帝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亵渎天神的敌人,大摇大摆地从眼前离开,那是另一回事!

蔑里干可是为了天神,发动过圣战的!

如果真的就这么放周玉臣走了,昂潵、鹰咎顿这些人,必然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的头上。到了那个时候,即便小国主不责罚她,即便大主教和宗教法庭都放过她,她手下那些虔诚的下属,也绝不会再追随她了!权力的根基从来不在顶端,而在下面。下属不再信任你,你就什么都不是!

不,不,冷静一点。

阿尔戈斯按住额角,只觉得眉心一阵阵地跳着疼。不对劲,还有哪里不太对劲。

而昂潵已经替她把这个疑问,抛了出来:“你是不是在想,如果周玉臣想引诱我们出城,为什么又做出这般声势浩大的架势来?”

是啊,搞这么大的阵仗,不是白白浪费弓箭吗?

要知道,那个女人可不是好大喜功的人。况且,以梁国现在的□□势而言,早已经不需要周玉臣虚报战绩、寥慰上意了。

除非……

“除非,周玉臣是在准备大撤退,”鹰咎顿说得斩钉截铁:“还记得我上次说的吗?梁军人马不足,后方的辎重又断了。所以她这是以进为退、虚张声势,想让我们不敢追击,以便梁军安全撤退!”

阿尔戈斯心里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她斟酌再三,还是说:“等探马确定消息后,我们再做决定。”

很快,在当晚的军事会议上,阿尔戈斯便确认了两个重要消息——

梁军煮饭用的釜锅和火坑,正在不断减少。

堑壕工事,也已经停工了。

一切都指向了唯一的可能:周玉臣,正在计划撤军。

“阿尔戈斯阁下,您意下如何?”这一回,昂潵再次发问。

阿尔格斯心中仍有疑虑,周玉臣如果真要撤退,为什么搞这么大动静?这不是反而提醒他们来追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委婉地说:“再等十天,我总觉得还有些不对劲。”

鹰咎顿嗤笑一声,连连摇头:“十天?明天梁国皇帝就跑得没影了!你不会又想放跑对方吧?”

“你们不能只盯着一个敌国皇帝。”阿尔戈斯叹了口气:“那就是周玉臣钓出来的萝卜,难道你们要心甘情愿地去做一头蠢驴吗?!”

这时,同为谍报出身的阿斯卡,无奈地开口了:“我们在意的,当然不只是一个梁国皇帝了。”

“阁下,您似乎忘了……昨天您亲口提醒过我们,本次战役的目的,是最大限度地耗死周玉臣的主力!总不能要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她保存实力,全须全尾地撤出吧?”

就连神父圣地亚哥,也破例发表了意见:“天神在上,你们要明白,这已经不是普通战争了!姓周的老鼠,玷污了我们的神明!对于虔诚的信徒而言,这就是圣战!全知全能的天神正在看着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阿尔戈斯。

他们中有许多人,有的是为了俘虏天授帝,借此建功立业;有的是为了洗刷战败的耻辱,恢复名誉;有的是小国主的新欢,正迫不及待要展现自己的能力;还有的是为了虔诚的信仰,要稳固自身的宗教地位。

这一刻,阿尔戈斯才真正明白。

形成一股无法抗衡的政治正确,叫敌人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形下,却不得不为——这才是周玉臣的明牌!

甚至,周玉臣是将所有手牌悉数亮出,明明白白地摆在你眼前!

而你却只能捏着鼻子,按她的计划走!

“我……”

阿尔戈斯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才把话说了下去:“以国主与天神不可亵渎的名义,以全视全知的巨人阿尔戈斯之名,为了维护我们无上的荣誉,我赞同出击。并支持接下来的一切军事行动。”

说罢,阿尔戈斯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昂潵浮出一个隐匿而嘲弄的微笑。随即,他转过身去,肃然沉声道:“勇士们,穿上你们最好的盔甲!带上你最利的弓刀!让我们看看,到底谁才是[连影子都守不住的废物]!”

作者有话说:

哪有神明能从脑袋瓜子里蹦出来……灵感来自宙斯从脑袋里,“生”出雅典娜。真喜欢写极度聪明、极限控场的小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