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第三卷

崔昭第一次发现, “冷”这个字,竟有许多意思。

先是麻,麻得人骨头缝里都木了,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紧跟着是疼, 那疼法, 像刀子在割、炭火贴着皮肉烤, 火辣辣地钻心。待你发现皮肉都冻得发紫,拼死命去揉去搓,或是想方设法取暖时……那痒劲便上来了, 痒得人恨不能揭了这层皮!

在这种情况下,物资短缺,医药棉服又出了问题,更是雪上加霜!

须知,周玉臣所领的这支虎狼之师, 乃是精锐中的精锐。莫说普通士兵,就连闻人鹤、谭宝珠那样世家大族出来的文臣,都得跟着一起忍饥挨冻。

可是打仗不能只靠意志。就算将士们再能忍耐,就算随军出征百姓也在咬牙坚持,但寒冷从不讲人情。

此时此刻, 带着她的队伍, 已经在雪地里埋伏了一个多时辰。为了不被敌人发现, 她们全部匍匐在林地中,一动不动。

靴子早叫雪水浸透了,脚趾手指,早已经冻得没了知觉。紧挨着崔昭的,是她最喜欢的一个亲军,名唤“张小丫”。小丫头是跟着她姐姐一道投军的, 才十三四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原本是个文静性子,跟着久了,也开始整天开口“老娘”、闭口“我是你姥姥”的,颇有几分匪气。

前几日因在雪地里伏得太久,跟虏人交手时气力不济,被砍去了两根手指头。

心疼得直抽抽,小丫头却龇着一口白牙笑道:“这手指给冻麻了,不好使,老娘早就不想要了!砍了也不疼,跟挠痒痒似的……将军你别哭呀!一会眼泪冻脸上,可得冻坏了!”

带伤上阵的小丫头,此时便安安静静伏在雪里,一声不吭的,像一具沉默的冰雕。

“张小丫,别睡。”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她。

张小丫没有回答,也许是太困了,也许是太累了。依旧沉默地趴在雪里。全身都被大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出人形。只有面前一个因为呼吸而融化的小小雪窝。露出来的半截手里,还死死握着刀,保持着准备扑杀的姿势。只是手指已经冻得发黑发紫。

过了好半晌,那冰雕才轻轻地“嗯”了一声,小声嘀咕:“谁睡了……老娘醒着呢。”

眼眶一热,泪还没落下,就被风吹冻在了脸上。她咬紧牙关,目光转向林外那条路——禹城往襄云送粮的必经之地。

这是她们雪中埋伏的第四天。

也是周玉臣“围三缺一”策略的关键一环。

为了不把大量的兵力,浪费在仰攻和硬啃山隘上。也为了解决后续粮草、军需的补给问题。周玉臣几次主动出兵,都是在拦截敌人的粮草运输。

次数多了,虏人越发谨慎。

后来再想强攻硬抢,就很难成功了,最后不得不采用伏击战术。全体将士为了完全隐蔽,不准生火、不准乱动,在埋伏中保持绝对安静。这几天,大家吃的都是怀里焐得半冷不热的硬饼。水囊里的水早就结冰了,大家索性就着雪,一口一口地硬嚼。

更不提军中有不少女子,或是得在霜雪里硬挨月信,或是干脆因为太冷、伤了根本,索性没了月经。

再坚持一下。

在心里对自己一遍遍地说,再坚持一下。也许再等三天,或者两天,就能等到禹城的粮队。

现在的虏人非常机警。肯定会先派人多次探路,确定安全之后,才会让运输队过来。

在出发之前,周大将军在军机会议上分析过:现在襄云城外围大部分已经被我们的营垒和壕沟封锁了。只有燕山山脉的几个山口,一是因为地形限制,确实没法完全堵住;二是必须故意留一个缺口,引诱敌人运输粮草,方便她们截击。这就是“围三缺一”。既要耗光襄云的存粮,又要让敌人觉得还有希望、不至于鱼死网破。

但埋伏的人,是实实在在在拿命熬。

盯着天地乱舞的风雪,心底却烧着一把火:现在已经是元月二十八日了。前几批粮草已劫下,下一次,必是场硬仗。虏人会派更多兵,押更多的粮。

其中也一定会有药。

她瞥向张小丫胡乱包扎着的手。

再坚持一下,大将军的粮草就能续上,小丫和这帮手足……就都能活!

与此同时。

钟祥镇,周玉臣的中军大帐下。

闻人鹤与谭宝珠,一前一后地走进帐内,两人脸色难看得要滴出水来。周玉臣一见这般情形,已是心中有数,道:“……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闻人鹤咬牙切齿,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全部开箱验过!所谓的白药,一半掺的是白灰粉,另一半干脆是不知道哪弄来的白沙!绷带、纱布也有问题,有的脏得都不用细看,一抖落全是污糟玩意儿……怪不得伤员一用就发疮疡,皮肉溃烂!怪不得我们一抢物资,他们就拱手相让!”

谭宝珠也接着开口,声音因为愤懑而颤抖:“大将军,北伐的物资,是燕州、檀州、黔州、祁州几处一同承办。朝廷是付了真金白银,额外还给了特供指标的!他们竟敢以次充好,简直欺人太甚!这是拿北伐大局当儿戏,拿将士性命当草芥!必须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周玉臣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表情,心里却深深叹了口气。

谭宝珠所言不假。为了北伐,周玉臣在一年前拿下黔州时,就在攒钱准备物资。在丁道雅这位“钱袋子”的帮助下,周家军或以真金白银、或以物换物,从全国各地买来了不少棉花、药品、粮食。再加上祁州、余州收复,以及整个江南财赋都归周玉臣所有,后勤本应越来越有保障。

然而。即便有顾翠儿这样的织机大户,可工厂建立时间太短、规模还没有成制化。

所以,大部分原材料,还是得先采购,然后分发给各地有实力的商人。由他们组织作坊进行二次加工,最后再统一运到前线。

为了保障这些工厂,和商人作坊能稳定生产。

即使物资匮乏,周玉臣还是听从了丁道雅的建议,物资优先向军工倾斜。许多商人、私人作坊的待遇,和军工厂一致。不仅供给米粮、布,以及定额的肉、油、盐,还提供免费食堂。对此,周玉臣还额外拨出了一笔费用,让商人为工匠们供应免费食宿。

这样的资源支持,别说是战时了,即便是太平时节也极其难得。

可周玉臣万万没想到,她不久前才解决了蒲寿庚,现在竟又有商人敢顶风作案!

“要我说,当初处置蒲寿庚的时候,就该把他们全部查一遍!”

谭宝珠越说越气,眼圈都有些发红:“为了激励生产,工厂所有的[第一类物资供应],我们给了!工人定额的米肉,食堂的嚼用银钱,我们也给了!历朝历代,官府采办几时这么厚道过?不强行征调已是恩典!”

“可他们呢!?竟敢偷换原料,用这样的腌臜玩意来糊弄咱们!”

说到这,谭宝珠也忍不住吸了口气,声词哽咽:“现在将士们,竟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于衣不御寒、药不救命!这种死法……太憋屈了!”

闻人鹤见谭宝珠情绪激动,该说的重话也说了,心里自然也是愤懑不已。可他虽然憋着火,却也不得不提醒道:

“大将军,谭大人,奸商自然要严惩。可眼下火烧眉毛的,是前线缺口怎么补。如今冻伤、病亡的将士,已经统计到四百六十三人……真等燕州再次输送,恐怕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众人激烈讨论时,担任扈卫的江平潮就沉默地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事实上,这种后端失火的情况,也已经远远超过了江平潮的认知。将士马革裹尸,战死沙场,那是本分;便是被庸将所误、遭叛贼所害,也还有个说法。哪里见过这样“不战而死”的?

江平潮在江南的时候,那些商人再是逐利,也万万不敢在朝廷采办上动这么大的手脚!此事背后,必有多方势力勾连布局,怕是根子都烂透了!

再者,周玉臣手握权柄,满打满算,也就是这一二年的事情。

一个起家太快,根基不稳的少年权臣。要扛起的,却是早已风雨飘摇的大梁江山,是两京十四州散乱的人心,是庞大到根本无法面面俱到的偌大国土。

短时间内,她周玉臣便是三头六臂,又怎能处处管得周全?一则是时间不够,二则是人手不够。而保皇党、大贵族恨她,商贾巨富也恨她。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她,有下绊子的机会,又怎能错过?

别的不说,祁州的程叔敬、帝京里的王皇后,此时恐怕正紧盯着云州,期盼周玉臣也大败一回!

那周玉臣该当如呢?

就在这压抑的静默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报——!”一名亲兵几乎是小跑着扎进来,神色紧张:“禀大将军!襄云城头,虏人正在叫阵!”

且说,两军对战,叫阵实属常态。

但周玉臣见他这幅情形,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当即问道:“可是事出有异?”

亲兵脸上闪过一抹屈辱和愤怒,咬牙道:“……他们把太子,不对,是假太子!他们把假太子、五皇子送到了城头上,向我军将士劝降!”

“哦?”周玉臣声词沉静,面若平湖:“如何劝的?”

“那个假太子说,知我军粮草不济,难以为继。他虽客居虏廷,却心系大梁,不忍见将士白白折损于此。劝我等……及早退兵,为来日光复河山,留存元气。切莫为了……”

说到此处,亲兵喉头一哽,把头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后面的话来:“切莫为了一个好大喜功、专权跋扈的国贼,枉送了自家性命!”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今天开始恢复更新。医院种种,此处就不提了。最难过的是母亲麻醉醒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宝,等了这么久,你累不累啊?”3月份母亲还有一次小手术,目前看来情况还不错。请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