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第三卷

且说, 就在崔昭猜测蔑里干主力的时候,昂潵也在琢磨周玉臣主力的位置在哪。

双方战力集中在云州,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云州的战略价值在于其地处两国之间的关键缓冲带, 还控制着大梁门户, 中原腹地与黔祁通道, 既是虏人 “以汉制汉” 的工具, 也是大梁北伐复国的必争之地。

现在重要的是,揣度云州战场上,双方主力在哪。

主力决定战场的主动权。

战争的核心, 就是用一切手段打击敌方的有生力量。如果能找到并干掉主力,那对方剩下的偏师侧翼、后勤部队、预备队都会失去核心。要么溃散,要么只能被动防守,很难再组织有效反击。而周玉臣以及她的主力部队,于大梁而言, 几乎已经是“国柱”一般的意义存在。只要打破她不败的神话,在云州将其牵制,甚至是杀了她……梁蔑两国的战事,既能定局!

此番大战,险些“失地王”称号的鹰咎棱, 在国主鹰咎檀的全力支持下, 将麾下兵马分作三股。

首先是中路主力, 由鹰咎棱亲自率领,昂潵、阿斯卡、霍克利等将领辅助。一共15万人,分别控制许都、禹城、襄云三处军事重镇。

许都不必说,可走陈留、鄢陵一线,自古兵家必争,是虏人主力南下的必经之路。本身又是古都, 城高池深,有天然关隘作为屏障,犹如铁铸。

禹城不仅是军事重镇,四望开阔,是骑兵决战的理想战场,也是连接云州与澜州的关键节点。控制禹城,便可切断周玉臣东进的路径,防备其侧翼突袭。

而襄云,位于燕山东段,是连接云州和燕州的要道,极其易守难攻:一是山地关隘的地形限制,隘口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地,守军只需少量兵力就能封锁通道,梁军进攻时只能仰攻,伤亡极大;二是联防体系严密,总共六个郡县,可与周边的多个隘口相互呼应。周玉臣攻克一个隘口后,还会面临其他隘口的援军反扑,必须一个接着一个地硬啃,攻坚周期很长。

如此据守云州,鹰咎棱不但控制了整个燕云防线,还能把周玉臣的主力,活活耗死在云州!

东路侧翼,人数约为3万人,大部分是梁人签军和耶藩军,真正的虏人骑兵只有3000人。由蔑里干的贵族将领罗德尼率领,从蔡州前进,可以保护左翼,牵制黔州方向,威胁大梁的西部防线。

西路侧翼,则由鹰咎檀提拔的梁人将领“刘广定”负责,兵力5万,其中包括1万精锐虏骑,还有耶藩、秃马锡的归附部队,再加上伪朝王渡建立的“楚军”……这是侧翼部队里战斗力最强的一支,也是两路夹攻的重点!

就目前而言,昂潵、阿斯卡、霍克利据守的襄云六郡,是最前线、最关键的军事重镇。

不过也有麻烦的地方,因为接连在周玉臣这吃了大亏,连“黑熊王”这种级别的贵族都被杀了。鹰咎檀可能是出于不信任,也可能是为了牵制,又给鹰咎棱派了几个文武大臣协助。

现在这几位新来的大臣,一部分在前线的钟祥县督战,另一部分则在和昂潵、阿斯卡拟定战略。

同时,鹰咎檀还把自己心腹“阿尔戈斯”再次派到云州,允许她协助制定战略。女人直接插手军事,在蔑里干的历史上还是头一次,实际上也有监视之意。

也怪不得鹰咎檀这么谨慎,毕竟梁蔑两国开战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大梁皇帝和太子,同时出现在前线!

云州被占据已有一年,哪个百姓不盼王师?

在蔑里干,九成以上的百姓都是奴隶,而他们这些梁人就是“奴隶中的奴隶”,是比蔑人奴隶更低等的存在!

所以,天授帝和太子赵况御驾亲征的消息一经传开,整个云州都震动了!

一时间骚动不断,百姓们想方设法给梁军送粮送衣,哗变、叛逃的梁人签军也是层出不穷。如果能站着活,谁愿意一直跪着?别忘了,蔑里干的大主教可是说过——“不信神者,皆非人!梁人性情温驯、体格柔弱,是比羔羊更卑贱的东西,只能关在羊圈里,洗衣煮饭、为奴为婢!”

跪着的人想站起来。

那原本踩在她们背上的人,就得摔下来。

这让几位新来的军事顾问,心生忧虑。因为战争打的是资源,民心和物资的支持极其重要。而他们这些殖民者,得一边和梁军打仗,一边严防奴隶暴乱。以蔑里干的人口来说,也是左支右绌,难以应付。这也是为什么,蔑里干在任何一个殖民国家,都必须实行“奴隶制”的原因,只有“奴化”百姓,才能实现“以少治多”的局面!

仗才刚开始打,云州的奴隶就闹起来了,这可不是好兆头。

“大人。”

这天,一位中年军官忍不住开口了,他语气恭敬却带着质疑:“我对您的尊敬,就像鸟儿尊敬天上的太阳。但我也不得不替国主问一句:您凭什么断定,周玉臣会带领主力来攻打襄云?”

昂潵穿着裘氅,高大宽阔的身形隐在帐内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黑色巨熊。

他转过蓝色的眼珠,却没有看中年军官,而是望向自己手中的酒杯:“只要周玉臣在云中获胜,攻克钟祥,她就一定会来襄云。”

“大人何出此言?哪有仗还没打完,就断定敌人会获胜的道理?”

中年军官到底是国主派来的人。见昂潵这幅模样,只觉得其消极备战,当下不满道:“您既然知道周玉臣来攻,为何不出兵相助?难道天神的铁锤,要眼睁睁看着梁人拿下钟祥,进而以这几个郡县为前进基地,长驱直入,威胁我们的腹地吗?”

旁边的阿斯卡,也忍不住道:“周玉臣已经接连攻下了邓县、德安、荆县,如果再让她拿下钟祥……就可以直接连通襄云,和我们正面抗衡。如果到时候,她像当初打孔孟真那样切断我们的粮道,该怎么办?”

须知,最近周玉臣所到的州县,要么一攻即破,要么百姓主动开门迎接。

周玉臣一边招抚存恤,一边让张贴布告,说大家都是梁人,同根同源,如果有官吏军民来归附,绝不杀害。

照这样下去,打到襄云也就是几天的事。

可昂潵却嗤笑一声,笑声阴沉而冷漠:“我要的,就是她来。”

阿斯卡到底年轻气盛,好不容易能再次开战,正想跟周玉臣真刀真枪地比一回呢!哪里忍得了这种一让再让的打法?他想了想,摇头道:

“我知道你的打算。你是想把周玉臣的主力骗过来,让她乘胜追击,把主力都耗费在襄云。可是仗哪有这么打的?不要紧的州县,输丢了也就丢了,不重要的城池就像面包上的碎屑。可连钟祥这样的前沿军镇都不要了,这是何等耻辱!难道连你也怕那个女人么?!”

昂潵的脸颊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天神的小狮子,现在是什么季节?”

“冬天。”阿斯卡没好气地回答道。

昂潵点点头,又道:“四年前两国开战,梁人的铁器、马匹、兵力均不如我们,周玉臣更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劣等杂种。梁人是因为侥幸,才赢了吗?”

阿斯卡脸上的恼怒稍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

“……不是因为侥幸,而是因为人。梁人是靠人命,靠所谓的[不屈意志],一点点用血肉守住了城池。可这跟眼前的战事又有什么关系?难道那些梁人老鼠不怕死,我们天神的铁骑,就是贪生怕死之辈吗?!”

昂潵也不生气,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

“勇往无前的小狮子,聪慧无上的天神之眼。你还记得当初的努伯特,是如何在河汊大败的么?”

众人皆是一怔!

那几个军官都是临时被鹰咎檀调过来的,之前一直在后方,对此不甚了解。可阿斯卡却是知道的:当年京畿之战,周玉臣屡次骚扰拱火,把黑熊王气得不轻。最后又卖了个破绽,把努伯特的三千骑兵骗到了河汊边作战。

当时的情况,不论是他们的主子银象王,还是努伯特自己,都可以说非常谨慎。

努伯特是再三确认,周玉臣的军队快要被打散了、士兵都开始乱丢军旗战鼓了,这才敢乘胜追击。

可结果呢?

就在努伯特深入腹地,以为自己即将要打穿梁军的时候。

周玉臣两翼的军队像钳子一样迅速合拢,反过来把他包围了!最终全军覆没!

想到这里,阿斯卡心头一动:“你是想诱敌深入,让周玉臣拉长战线……然后借着物资难继,反过来围歼她?”

他越想越激动,忍不住站起来,在帐下来回走了几步:“襄云有我们的三狮纛旗,只要周玉臣的斥候不傻,也该知道你我在这。周玉臣不是要收拢云州人心么?就凭你我在这燕云之地杀了那么多两脚羊,用梁人的话说这叫[血海深仇]!这么大的仇,再加上襄云这样的重镇,她必须来打!不打襄云,那她手里的邓县、德安、钟祥也就没什么战略意义了!”

中年军官这才明白过来,这竟是一出“请君入瓮”的战略打法!

而昂潵昂潵举起水晶酒杯,一口饮尽那暗红如血的酒液,沉声笑道:

“不只如此。隆冬大雪,物资运输本来就困难。只要周玉臣被我们拖在这里,我们的军队,以及许都、陈留、禹城的援军就能抄她后路,反过来切断她的粮道!”

“再加上兰德的帮助——我想,这么冷的冬天,就算老鼠们再有[不屈的意志],也该被北境冷冽的雪风吹没了。”

“诸位,为了天神的圣耀,为了帝国的荣光!且耐心等一等吧。”

元月十五。

周玉臣果然拿下了钟祥县,甚至整场战役,打得有些乏善可陈。

前几轮攻城的时候,梁军还得一边喊话劝降,一边修建营寨、挖壕沟围城。必要的话,还得把火炮拿出来恐吓对方。

后来随着主动投降的郡县越来越多,归附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周玉臣索性让已经投诚的官吏,跟着周家军一起去劝降周围的郡县。自己则带着主力部队,一路向前推进,直切腹地。

如此文武并进。等攻打钟祥时,周玉臣知道其驻守将领“景超”,原本也是梁人。此人勇猛善战,号称“万人敌”,因此被昂潵从签军中破格拔用。

周玉臣先是派人去劝降,景超拒不接受,倚城固守。

且说,周玉臣一路劝降无数,已经习惯了“都是梁人,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的情形。再加上她是收复国土,不是侵略。对于梁国的城池、百姓、以及城镇里的各种建设,心态与虏人自然不同。

因此,周玉臣索性又派出闻人鹤,再度劝告。

谁知这一回景超不仅不接受,还在城墙上大肆辱骂,骂周玉臣是“乱臣贼子”、“贱婆娘”,又骂闻人鹤是“靠卖屁股,才卖出了今日的官身”。最后又骂梁廷,说国家对不起他,任他身负奇才却被埋没多年,还是昂潵大人慧眼识英杰……把闻人鹤气得够呛,回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见此情形,周玉臣亲自率众攻城。

考虑到以后要攻打襄云,后方需要像钟祥这样的坚固城池,所以这次连火炮都没用。

景超见周玉臣没有用火炮,心里很高兴,认为只要有高墙坚壁,对方一时半会攻不过来。他一边守城,一边给昂潵送信,请求支援。

可他哪里知道,昂潵早就放弃钟祥县了。甚至可以说,他和钟祥县,就是诱骗周玉臣的棋子而已!

于是乎,在周玉臣的命令下,将士们“累肩而升”,争先恐后地登上城头。最终破城时,城中剿灭的军队约有五千人,另外又有一千多名签军投降。景超在城门自刎身亡。

而就在这欢欣鼓舞之际,虏人果然出兵,屡次劫掠,试图切断梁军的粮道。

好在崔昭几次出兵,又硬生生从敌人手里把粮食物资抢了回来。

要知道,大军出征,虽然说是粮草先行,但为了不影响行军速度,多半是根据军队数量,先运转全军一个月或两个月的军粮。

可军粮虽然保住了,大家伙却发现身上的棉袍,竟是半点也不保暖!

等周玉臣割开棉袍检查,才发现里面不全是棉花,而是混着大量烂棉絮!就算有棉花,也是混着泥土树叶的旧棉花,甚至有的棉袍里还有虫子的尸体!

须知,云州极其寒冷。周玉臣的母亲在世时,曾看着地图,估算过这地方冷起来可到零下三、四十度。要打襄云,就得围城。可继续打下去,将士们一定会出现大面积的冻伤,甚至是非战斗减员。

再加上,打仗不可能不见血。

既然棉服有问题,那抢回来的军需用品,药品、棉纱、绷带会不会也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明天接着打。下周还得继续跑医院,妈妈还有炎症反应,我尽量恢复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