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第三卷

会昌二年, 元月四日。云州边境,燕山。

刚过完除夕,周大将军的大军就推到了云州边境。

新任的燕州卫左千户所千户“崔昭”, 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铁骊, 正在督促军队前进。

自从跟了周玉臣, 这个女匪出身的女将还是第一次正经带兵打仗。过去两年来, 虽然被蓝蕤娘放在前线磨练,可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崔昭守的城池要么只有小股虏骑骚扰, 要么干脆没仗打。

这可把崔昭急坏了。

先是抱着蓝蕤娘大腿,说不用心疼她,哪儿有硬仗就往哪儿派她。可那时候梁蔑两国刚打完大仗,多是摩擦试探,没什么需要拼命的大战。

后来听说周玉臣在黔州受伤, 崔昭请战要去平乱,结果又被轩辕狗蛋、朱无为、邬遣截了胡。齐芥娘被调到祁州时,崔昭甚至厚着脸皮给这个死对头写信,说愿意给齐芥娘打下手,只求把她带上战场。

现在总算如愿以偿, 能真刀真枪打一仗, 崔昭又怎么能不兴奋?

可惜。

崔昭勒住马, 回头看了一眼没精打采的江捷,皱起眉头来……

只可惜除了打仗,还得看着这个蔫了吧唧的老男人。周大将军说了,黔州兵彪悍善战,是必须要用的。但也得防住江捷,须时时盯着, 以免他中途作乱。

“我说老江,”崔昭不客气地打马上前,和江捷并驾齐驱:“军中哭丧着脸是大忌,你摆这张苦瓜脸给谁看呢?”

江捷没好气地瞥她一眼,心想:换作你试试?眼睁睁割下了江南财货,手下的军队被拆得七零八落,还得被推到前线作战。换你能笑得出来?再说了,咱俩明明同岁,你叫谁“老江”呢?!

崔昭见他还是那副瘟鸡样,又咧嘴笑道:“你可是正经读过兵书的人,总不会连我这个土匪都不如吧?好了好了,来,笑一个。”

江捷没办法,只好勉强扯出个笑脸:“崔将军难道忘了昨天的军机会议么?江某所忧,正从此出啊!”

“这话怎么说的?”崔昭奇道:“会上我也没见你提意见啊?”

江捷心想你知道个屁,嘴上却叹道:“大将军做事专断,我又是这般身份,岂敢轻言?昨日的军议,众人只想着要收复云州,却忘了澜州那边还有个王渡,正盯着我们呢!如今泗水结冰,江面能跑马。如果虏人乘势从澜州进军……便能在泗水一往无前,直逼檀州,进取帝京!”

“可大将军却把主力都压在云州,你叫我如何不愁?”

崔昭想了想,倒也觉得有些道理。

他们这支燕州铁骑,原身就是各路糅杂的周家军,有黔州军、檀州军、燕州军、祁州军,也有各地投奔过来的乞活军。后来周玉臣又把跟着她多轮征战的、经军校考验打磨的一部分精锐,单独拎出来,设为“背嵬军”。

这背嵬的“嵬”,意同“峞”,在燕云方言的意思就是“大酒瓶”。在军队里,大将的酒瓶必由最亲信之人背负,故以“背嵬”代指亲军。乃是心腹中的心腹,刀刃上的刀尖。

别说江捷这个老将了,便是普通将士,也能从番号、饮食、军械上,也能知道自己就是主力军。

所以说周大将军把主力压在云州,倒也不为过。

“再有一条,”江捷又重重吐了口白气:“前几回试探,虏贼已经知道咱手里有火炮了。从前蔑里干贸然兴师,说打就打,是因他们一直压着咱们打。所以咱们才能仗着地利,以弱胜强,以守待攻。”

“如今攻守易形。虏人不仅知道提防利害,还占着太行、燕山好几道天险,更有一堆军镇堡垒为守。”

“咱手里的炮就那么多,舟车运输也需要时间。总不能打完一个再打下一个,就这么一寸一寸硬啃,把整个云州硬啃下来吧?这般轻率冒进,不求稳妥,叫我如何不忧?”

崔昭听得直点头,显然听得很认真,还追问道:“老江啊,咱是粗人,别整这些文绉绉的……你刚说的那句,是攻守啥来着?”

“攻守易形!”江捷耐着性子又说一遍。

“哦哦,”崔昭笑得龇牙咧嘴的,还不住点头:“这句好,这句带劲——现在开始,攻守易形啦!”

江捷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敢情他絮絮叨叨说了这半天,崔昭就听进去了这么一句,甚至还只有四个字!

周玉臣到底从哪儿弄来这么一个榆木疙瘩的?亏得他方才掏心掏肺,简直是对牛弹琴!

正当江捷憋着口气,琢磨要不要耐着性子“指点指点”这傻子的时候。

崔昭却收敛神色,望着前方茫茫风雪,问道:“那你觉得,大将军应该怎么办?”

“自然是先取澜州,镇平伪朝,剿灭王渡,再慢慢解决云州。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江捷答得不假思索。

按他的想法,云州关隘重重,硬打下来是不可能的。甚至整个大梁目前的战略,都只能守城,不能攻城。毕竟攻城这件事,实在是太费兵力了,历来都需要十倍兵力围城。

再说周玉臣刚刚掌权,怎么也得先解决帝京的王皇后、稳住祁州的程叔敬,才能想对外用兵的事吧?

攘外必先安内嘛!

而且,有些话江捷不方便说。

才一年的时间,丁道雅、邱淑英再是能干,黔州百姓再勤劳,又能造出多少大炮?就算有,檀州要不要分?燕州前线要不要留?

火器再厉害,终究只是辅助。

这次要是打赢了,当然好说。可万一周玉臣打输了呢?难道她还能体面地撤退吗?要知道,周大将军能摄政掌权,属实是借着高托山作乱的机会,加上胆子大不要脸……才打了各方一个措手不及。

一旦在云州战败,哪怕只是战事僵持,推进不利。

那些等着咬一口肉的人,就会一拥而上,以此大做文章!

到那时候,可不会有人给她“体面”的机会!谁让周玉臣,至今为止,不曾大败过呢?期望这种东西,从来只会越来越高。何况周大将军现在,全身都拉满了仇恨!

江捷说话时,崔昭习惯性摸出身边的酒囊,打开嗅了嗅,又咽着着口水把它塞好。如此往复数次,她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摇头道:

“老江,你读兵书读傻了,也把你那点小心思看得太重了。你能这么想,虏人自然也是这么想的。那虏主为什么急着封王渡当皇帝?不就是想看梁人内斗,引咱们先去攻打澜州吗?一旦咱们固守燕州,把大量的兵力堆在澜州,各地乱起,蔑里干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如是这般,我猜——虏人的主力也在云州,而不是澜州!”

“毕竟一旦开春化冻,他们手里能拿捏的也只有一个澜州而已。真把主力放在那里,就得跟观澜水师在打仗,这这不是拿自己的短处对咱的长处么?傻子都知道没必要!”

江捷陡然一怔,不由仔细打量眼前的中年女将!

她生得五大三粗,一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左眼大,右眼小。听说还嗜酒如命,常常把蓝蕤娘气得跳脚,为此还被罚了好几次。江捷原本以为,这杂牌军里扒拉出来的女将,是周玉臣为了女子主政,硬扶上墙的“烂泥”。毕竟比起蓝蕤娘、齐芥娘,崔昭实是名不见经传。

却没成想,崔昭竟有如此见识!

江捷愣了愣,才道:“但虏人一定催逼澜州,共同用兵,两路夹击。”

“用就用呗!”

崔昭浑不在意地抹了把脸,擦去眉眼间的碎雪,道:“大将军之前分兵各州,邬遣守余州、轩辕狗蛋钉在黔州、齐芥娘卡住祁州……嘿,老齐那厮急吼吼的,说要派李仙君来助力,大将军都不许呢!只叫她守住祁州,钉死程叔敬!这叫啥?这就叫各看各的门,各守各的摊!安定后方!再说了,檀州有蓝蕤娘与李宪和一同屏障帝京呢,防的就是澜州。”

这一下江捷彻底无言,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

“这都是猜测,也太冒险了,万一虏人以逸待劳,诱敌深入……”

崔昭却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得酒糟鼻都皱起来:“《孙子兵法》咋说的来着?[求其上,得其中;求其中,得其下;求其下,必败]!老江啊,云州是故土,也是大将军用来[杀鸡儆猴]那只鸡!根本没有什么[求稳]可言!他们敢以逸待劳,咱们就围城打援!若是能把他们的主力或偏师,困死城中,倒还方便我们继续推进呢!”

没错。周玉臣现在的决策,就像唐太宗刚即位就东征突厥,明成祖在靖难之后,便多次北伐!

如果能以迅雷之势,在对外战争中取得盛大胜利,那么周大将军的威望,将如日中天,内部所有杂音都会被彻底压制!势力整合的速度也会大大加快!反过来,如果周玉臣求稳,天授帝、王皇后背后的保皇势力,反而会有充足的时间去串联、布局。

所以这一仗,周大将军必须“求其上”!

“老江啊……不是姐姐我说你,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有求稳的余地么?听说燕州参议齐青,是你媳妇是吧?哈哈哈!依我看,你再继续这么[稳]下去,指不定哪天你还得叫你媳妇一声大人呢!心思放宽些,你又不是高托山、孔孟真,更不曾投靠过虏人,有什么好怕的?行了,陪你喝了这么久的西北风,也该赶路了。”

说罢,崔昭再不多言,一夹马腹,那马儿嘶鸣一声,便率先没入了翻卷的雪幕里。

徒留江捷在原地怔了半晌,雪片砸在脸上冰冰凉,他才猛地一抖缰绳,追着那道已快看不清的黑色影子,闷头跟了上去。

风雪中。

只听得前方的中年女将,用荒腔走板的调子哼起了童谣,是丁道雅教她的那首歌:

“玉盘玉盘,你为何悬于屋顶上?”

“玉盘玉盘,你为何白白送银光?”

“玉盘玉盘,那大圣取经何时还?玉盘玉盘,那孩子何时越过天上万重山?”

“……玉盘玉盘,心头光,月光月光,亮汪汪。”

“玉盘玉盘,那孩子已拂去风霜。”

“为他揽星辰,带他回故乡。”

此时。

正是月黑雁飞高,大雪满弓刀。

风从燕山缺口倒灌下来时,整个燕州平原的雪都活了。

那不是江南的温柔雪絮,而是北境之北才有的,寒意煞人的白色咆哮!漫天大雪迎面扑来,路面上早已分不清是土是冰。但见白茫茫的一片雪烟贴着地面滚,碎雪滚动,腾起一阵像烟波又像云涛的雪雾。这便是燕云特有的“风吹雪”了。

黑压压的燕州背嵬军,便在这吞天噬地的雪雾里,时隐时现。铁甲带霜,马蹄隆然。整支军队如同一块浸透的墨,以摄人的气势,迅速扩张在白茫茫大地上!

与此同时。

云州,襄云城。

整个蔑里干的目光,现在都集中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果然像周玉臣和崔昭猜测的那样,国主鹰咎檀,已经把国内最重要的将领、最精锐的部队,全部投入了云州战场!

如果柳元娘在这里,一定会很亢奋——

因为现在守在襄云城的,正是号称“天神之锤”、外号“人屠”的昂潵!还有鹰咎棱最看重的“天神之眼”阿斯卡!

这些天通过阿斯卡的间谍网,昂潵也听说了周玉臣那边的动静。包括出兵前,闻人鹤动员百姓时说的那些文绉绉的话,诸如“未闻十万兵众而畏人者也”,“必须先振国威,使战和之权,操之在我,而不要操之在彼”之类。

期间,原本骑据在云州边境的沈扩,见大梁王师北上,也率领燕云义军,一同挺进。

梁军势头很猛,很快几个边境城镇就被攻占,相继易旗。

但对昂潵来说,这些都不重要,战争从来不看几座城池的得失。

这位曾经在中渡镇三次折戟的猛将,已带着积怨,为周玉臣备下了一份大礼。

作者有话说:

玉盘玉盘——《玉盘》,私以为确实是一首战歌,全程听着它码字。风吹雪——真是太漂亮了,我没有机会亲眼得见,偶然在北方网友的视频里见到,震惊不已。必须先振国威,使战和之权,操之在我,而不要操之在彼——南宋赵鼎。江捷:我教教你。孟昭(微笑):那我考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