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隽既死, 朝野震动。
王皇后知道的时候,什么都晚了。她弟弟王克用小侯爷还没来得及带兵出城,就收到了圣旨。更要命的是, 天授帝到底是不是还活着、人在不在檀州, 根本没人知道。
没办法, 王皇后只能在京城下旨, 追封徐隽为“忠武大将军”。
这是一步比较温和的反抗和试探,徐隽既是“忠武”,那“不忠不贞”、逼死忠良的, 又是哪个?
最尴尬的人,还是江捷。他怎么也没想到,徐隽这个不受老皇帝待见的武将,会选这么一条绝路,拼死尽忠!如今徐隽死了一了百了, 留下个忠烈名头,可他江捷怎么办?他如何解释,为什么徐隽只带了百来号人,拼死救驾?而他江捷半点屁事没有?是不是作壁上观,故意按兵不动, 或者早就勾搭上周玉臣了?
这时候, 江南又传来消息。邬遣已彻底扫平余州叛军, 收复余州。高托山出来逛一圈,家都给逛没了,只好在江南各地流窜,想趁着江南兵力空虚,再创辉煌。
到了这个地步,江捷心里再憋屈, 也知道硬扛不下去了。只能咬咬牙,向周玉臣服软低头!
“北境乃国之屏障,非相国坐镇,不足以慑服虏胆,擎天保驾。江南匪患复萌,虽为疥癣之疾,然恐滋扰地方,动摇税赋根本。我……臣江捷,愿意替相国分忧,带兵南下,彻底剿灭高托山!”
江捷搓着手,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容。见周玉臣头也不抬,只是低头看文书,他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叫了一声:“大将军?”
周玉臣勉强抬了抬眼皮,扫了他一眼,似乎若有所思。
江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暗骂自己太蠢!在大梁官场,虚衔比实职更尊贵。如今周玉臣不仅是宰辅、大将军,更有太子太师的虚衔!可古往今来,哪有这般年轻的太子太师?更别说还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少年权臣了!
他赶紧改口,腰弯得更低:“太师……太师大人,可是有何处不妥?”
周玉臣握拳掩住口唇,咳嗽两声,声音听不出喜怒:“还是叫大将军吧,继续往下念。”
江捷呆了一呆,这明明是他背下来的,怎么叫“念”呢?却也不敢多问,只得顺着方才的话头,接着往下道:
“一来,可解江南之危,安保东南,确保朝廷钱粮无虞;二来,大将军便可免去南顾之忧,不致腹背受敌,能专心应对北虏大患;这三来,江南与余州、澜州水系相连,实为一体。唯有江南稳固,方能遏制澜州伪朝,以图恢复之计。”
周玉臣听到这里,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江捷心中一喜,以为事情成了,却见周玉臣又轻声问了一句:
“这些话,是谁替你写的?”
江捷被问得一懵,不过大梁的武将养几个识文断字的清客,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连忙躬身答道:“回太师话,是臣新得的一个谋士,唤作潘仲瑛。原是帝京有名的才子,有些见识。”
潘仲瑛。
那个曾在宫门外叩阙上书、痛骂王知恩祸国的书生,也是萧慎的夫君。他不是丢下萧慎,跟了檀州苟氏的大小姐作赘婿么?如何又到江捷门下去了?
周玉臣微微一怔,这才起身,拍了拍江捷的肩膀:
“江总戎的意思,我明白了。”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过江南匪患一事,涉及天家亲眷,还须请示太子殿下。如今北虏寇边,江总戎且一同先应敌罢。”
什么请示太子?咱就问问这里谁见过太子赵况了?!分明是周玉臣不想放他回去,要逼他一同抗虏罢了!
江捷有苦说不出,却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且不说他们现在已经到燕州边境了,从军事角度,江捷和他的黔州军算是“孤军奋战”,是想掉头回去也难。更重要的是,现在没有周玉臣的首肯,没有天授帝或者太子的诏书,他自己一个人根本不敢回江南!
江捷只能把满肚子憋屈咽下去,低着头,闷声应道:
“是……臣都听大将军的。”
待江捷魂不守舍地离开后,一直在门外等候的江平潮和闻人鹤这才进来。
两个人身上都带着雪意,不知在廊下等了多久。
闻人鹤脸色很不好看,一见到周玉臣,就急忙压低声音道:“明权,燕州城里的宁朔军,听说徐隽战死了……便有人要求离开,想为徐隽扶灵回乡。”
这“宁朔军”,就是当初徐隽在孤鸾山借给周玉臣的那几千将士。京畿一战打得惨烈,只剩一千来号人了。现在听说老主帅死了,其中一些人舍下前途也要走,可见徐隽对他们意义之重。
“那天真不该杀了徐隽!蓝将军这事办岔了!”
闻人鹤又叹气,眉头拧得死紧:“如今蔑里干虎视眈眈,澜州伪朝又伺机而动,腹背还有一个不可招安的高托山,一个不知心腹的程叔敬……如果他们借着徐隽之死,大做文章,污你是僭越犯上的逆臣,当如何是好?依我看,须尽快稳住程叔敬和江捷,再给徐隽请个封赏,平息议论。”
且说,闻人鹤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蓝蕤娘南下勤王的时候,周大将军也给程叔敬下了一纸调令,命他速往江南。
可程叔敬竟以匪患未除、还需整备,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不动!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周玉臣还没说话,旁边靠着书架的江平潮就“啧”了一声,歪着头,眉毛一挑:
“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再说了,徐隽是大将军杀的吗?当初余州沦陷,他弃余州百姓而北上;京畿围困,又弃京畿中枢而南下;现在又带几百号人来送死,博个身后虚名……那些官兵要真信他那一套,又怎么会只有两百来人跟随他?说到底,不过是愚忠之辈、沽名钓誉罢了。”
“你——!”闻人鹤猛地扭头,盯着他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气得嘴唇都抖了:“愚忠也是忠!别忘了咱们周家军能起家,靠的就是忠义二字!”
江平潮却置之不理,反而对周玉臣眨眨眼,委屈道:“大将军您看他,好凶啊,这又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的。”
闻人鹤气得面红耳赤,还要反斥。
却见周玉臣抬手,虚虚向下一按。两人立刻都不吭声了。
“徐隽,当然要追封。”
周玉臣脸色平静,眼神里有点复杂的惋惜:“他尽忠的方式,和我不一样。但论其本心,终究也是忠臣。”
听到这话,闻人鹤神色缓和了些,道:“大将军身上担着军国大事,还有辅佐太子的责任,徐隽与您自然不同。这追封也不能太过,这样……就追封他为一品都督同知,赐谥[武勇],您看如何?”
周玉臣点了点头,只是在听到谥号时,微微顿了一下。
而江平潮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在旁边抱着胳膊,不咸不淡道:“早知道这样糊里糊涂地死了,便能得个谥号。潘处道、崔大用他们何必拼死守城,血战到底呢?啧啧,想想都替他们憋屈!”
闻人鹤气得半死,刚要反唇相讥,见周玉臣目光沉静地看住自己,只得忍气吞声道:
“大将军,这谥号非给不可!因为徐隽是[护驾北上,因公殉职],乃是为了大义!名分定了,旁人才无话可说!”
“我明白,便按寿年说的办吧。徐隽的旧部,要走的,也给足饷银放他们回去。”
说完,周玉臣话音一转又道:“但程叔敬[攻克]祁州时,朝廷已赏过了,不易过滥。寿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必多虑……只要我军势盛,时局在我,程叔敬便永远是忠臣,也只能做忠臣。”
闻人鹤无奈,只能应下。
现在最重要的是在王皇后拿徐隽做文章之前,先用皇帝的名义把这事定下来。你说他是忠臣,我也说他是忠臣,再给他安个“护驾北上,中途病逝”的理由。让你想找茬都找不到借口。反正天授帝在他们手里,帝京那些人又能如何?
待闻人鹤带着一肚子闷气离开,江平潮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才敛了几分。
他凑到案前,难得认真地问:“大将军……打算如何处置蓝蕤娘?”
“为什么要处置?”周玉臣头也不抬地反问。
江平潮明显愣了一下,道:“当然不是真处置。就是做给外人看看,说是蓝蕤娘擅自用兵,才折了徐隽这员大将。反正宁朔军那些人,也就是要个说法。这样不好吗?”
且说,这是一种常见的政治手段。比如昔日的张汤,便是汉武帝时期的酷吏,不论是替皇帝推行盐铁官营、算缗告缗等政策,还是审理陈皇后巫蛊案、淮南亡谋反案……张汤心狠手辣,擅长深文周纳、罗织罪名,为汉武帝不断强化君权。
后来元狩二年,张汤因李文案,彻底引发富商和儒生的集体抗议,朝野纷纷指责张汤“祸国殃民”。
汉武帝为了平息舆论,将张汤贬职,并宣称“严惩酷吏,以慰民心”。
然而仅仅斥贬了三个月,汉武帝便寻了个由头,再次将张汤官复原职。
换而言之,蓝蕤娘杀徐隽一事,也可同样处置。如此震慑群臣,让他们知道周大将军的铁血手腕,又能留得纳谏崇忠的美名。
然而,周玉臣却摇了摇头:“不可。命令是我下的。”
江平潮“哦”了一声,挠挠头。他又凑近了点,小声问:“那之前打高托山,大将军为什么不派我去?是觉得我不会打仗?还是怕我应对不了江南困局?”
周玉臣已经坐回了书案前,一边阅览公文,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
“你手里没有自己的兵,不懂观澜水师那一套,也不熟悉燕州边军的脾气。临阵挂帅,如何服众?又何以制胜?”
江平潮听罢,非但不恼,反而抚掌哈哈大笑,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望着她:“居然和我想的不一样,不愧是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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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几步上前,“噗通”一声直接跪在案前,仰起那张漂亮脸蛋,眼巴巴地看着周玉臣:
“大将军,其实我挺好用的。真的,打仗办事都行。”
“你来,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个?”周玉臣终于把目光从文书上移开,微微皱眉。
江平潮点头道:“是,平潮见大将军忙于国事,寒冬腊月的还须领兵上阵,日夜不得消停。实是心中不忍。其实我正儿八经是个耐糙耐打的将官,放在军校里,真是浪费米粮了。别说在陪都那会儿,便是当初跟着程叔敬剿匪,他那军功都是……”
“你太贵了,”不等他把话说完,周玉臣便打断道:“我养不起你。”
江平潮一怔,急忙道:
“不贵不贵!我很便宜的,实在不行……还可以砍价嘛!”
周玉臣哈哈一笑,笑了几声停住,定定看了江平潮片刻,然后指着门口道:“军中挑衅同僚,蓄意滋事。自己去领三十军棍。”
“好勒!”
江平潮利索应下,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笑眯眯道:“大将军且稍等,等我领完了罚,还来给大将军扈卫。”
这话说得不像样,周玉臣又不是没亲军护卫了,哪里就缺他一个江平潮?
身边几个亲军,连同周玉臣新得的那对姐弟护卫,一时都面面相觑。
周玉臣却跟没听见似的,继续低头看公文了。
十二月二十一日。周玉臣刚回燕州不久,蔑里干就得知了赵况为太子、周玉臣摄政的消息。对此,蔑里干立刻用原太子“赵冽”的名义发布檄文,痛骂周玉臣“挟君篡逆、残害忠良”,宣称赵冽才是合法储君。并号召天下藩镇,一同“清君侧,迎驾回銮”!
也不知这檄文是澜州伪朝所撰,还是蔑里干帐下的降臣所写,措辞狠辣:
“况尔主亦不过南蛮山酋之后,乘大梁流寇倾覆社稷、甲申国难,尔坐享渔利,窃据神州。以华夏礼乐之邦,尽染腥膻陋俗!兹当天禄永终,天眷我邦,为大梁光复旧业,在此一举!”
“周玉臣,南越蛮女,乃国贼也!焉敢染指朝纲?大梁两京十四州及各方汉民,须干戈昕指,扫戮梨庭,雪此国仇!”
“我国貔貅十万,战船千艘,战将如云,谋臣似雨,水陆并进,势不可挡。尔若识时务,速即悔罪,恭顺投降,献出城池,共扶明主,尚可免生灵涂炭。”
骂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义正词严,俨然忘了……到底是谁的虏骑踏破边关,率先挑衅;是谁让大梁割地赔款,一次次逼迫梁廷上贡;又是谁让中原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对此,周玉臣的回答也很简单——
将天授帝、赵况的两面王纛,并立阵前,三军齐发,直指云州!
作者有话说:
况尔主亦不过南蛮山酋之后……改自英国侵略我国时,给清政府发的檄文。大义就是他们入侵中国,其实是替天行道。明天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