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 帐中诸人脸上霎时变了颜色。
倒不是骂得难听,毕竟以周大将军如今的气势,京师那帮鸟人背地里骂得更难听的也有。什么“牝鸡司晨”、“贼子窃权”、“浊乱朝纲”, 真要亮刀子时, 却又一个个都安静了。
况且, 皇帝即然立了新储, 那赵冽便不再是太子。你这会儿用前朝的剑,要斩本朝的官,能斩得了谁?你说你是原太子赵冽, 证据呢?周玉臣要是有兴致,大可来一出“风雪太大,看不清”、“请贵人出城一观,以辩真假”。
至于五皇子……不论过去还是现在,在政治上都只是个添头。
可问题是。
赵冽的这番话, 放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却另有一番用意——
因为周家军缺衣少食,冻伤毙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人家这是当着全军的面,骂周大将军为了一己虚名,硬逼将士们上阵送死呢!
闻人鹤虽不知兵, 可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几年, 也看出了些门道来了。再者, 自从查清军需物资之后,他心里早已有了一番计较:
“昂潵这是怕我们撤军,要逼大将军怒而兴师了。所以才想激怒大将军,使我军疲弱之际,仍要勉力强攻。”
“眼下粮饷医药,左支右绌, 士卒减员,日甚一日。昂潵这时候把废太子送出来,一在摇荡军心根本,二在诱逼我军躁进。可方才也查了,后方送来的军需大半都有问题……如果继续围城硬攻,只怕我们虽在城外,也是同为困兽。臣以为,此事还须徐徐图之,不可因一时之气,坠入彀中。”
“藩司所言,虽是老成谋国。”
谭宝珠不懂军事,却懂政治,当即反驳道:“可废太子这话,字字句句都占着[仁义]二字!一个顾念家国、体恤将士的仁君,就在三军眼前被虏寇挟持,受苦受难!如果我们置若罔闻,天下人将如何看大将军?北伐大业,民心所系,我们废了多少心思才有全国上下一致抗战的局面?若因他一激便当真退兵,岂非授人以柄,前功尽弃?”
“届时莫说周家军威名扫地,便是我等,都得被骂一个[畏战苟安]、[贻误大局]!”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闻人鹤往日见詹华容那般人物,说话做事都留着分寸,同僚间也多是点到为止、机锋暗藏,哪里见过谭宝珠这样昭彰的?几乎就差明着说,大将军为了荣誉,死也不能退了!
他立即反问道:“那照谭书办的意思,我等便只能顺着昂潵之意,半步也退不得了?”
谭宝珠迎着他的目光,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
“至少现在不能退。不论是就地向百姓征粮,还是催促后方转运,总归有办法。再者,襄云是六郡中的重镇,是整个云州的中枢。其仓廪积蓄,岂是寻常边镇可比?一旦攻入云州腹心,粮草军资便唾手可得。到那时,还有何人敢质疑大将军的方略?又有谁会再计较眼前的牺牲?两难之局,自当迎刃而解。”
闻人鹤闻言,不由冷笑一声,道:“那也得是拿下襄云之后!谭书办莫忘了,云州久罹兵燹,百姓膏血早被虏人榨干了,他们手中能有多少存粮?倘若筹措不到呢?”
说罢,他话音一转:“我记得,这次随征的背嵬军中,黔州将士占了近三成。大家都说,谭书办算得半个黔人,向来体恤桑梓。谭书办出身黔州,受黔州百姓供养……今日便是这般体恤同乡手足的么?!”
“在我眼里,没有什么黔人、祁人、京人、”
谭宝珠分寸不让,转头向周玉臣深深一礼,神色倔强:“若真要分个亲疏远近,谭宝珠眼中,唯有大将军一人而已!为了家国大义,为了北伐大业,有些牺牲也是在所难免。”
闻人鹤被她这“在所难免”四字噎得一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谭宝珠,又望向一言不发的周玉臣,最终强压着心中的失望与愤怒,缓缓问道:
“好。今日这四百六十三条性命,是在所难免。那明日五百人、后日一千人呢?难道也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在所难免]么?!”
且说,二人争执不下时,江平潮仍静立在旁,只有一双眼目留意着周玉臣的反应。
从纯粹的军事角度分析,现在确实陷入了两难之地。撤退,意味着之前所有的战略准备、资源调配和战前动员都成了笑话;继续强攻,则是在严寒和补给短缺下,用人命对抗消耗战。现在战线已经拉得太长,后方补给困难,依靠劫掠敌人的物资很难维持。再耽搁下去,必然士气全无。
虏人显然也很明白这点。
所有人都知道,周大将军威望隆然的背后,有一个致命弊端。那就是,天底下只有一个周玉臣。
此时她在钟祥镇,中军自然能够如臂使指,就算又冻又饿也能硬抗。
如果把所有资源都集中在钟祥镇,死磕攻城……正如谭宝珠所说,在不计牺牲的前提下,是能拿下襄云城的。毕竟他们已经在襄云城外挖了大半的堑壕,再加上粮草拦截,只要能堵住关键隘口、围城打援,久攻必然得手。
可其他战场呢?
崔昭、江捷、轩辕翠花所领的军队,也能像这样全员坚忍到底吗?!如果军队受饥饿所迫,不再坚守纪律,开始转而向当地百姓掠粮取食。那么,他们这支“王师”跟贼虏有什么区别?!
而周玉臣用兵襄云,本有廓清云中,进取许都之意。拿下襄云,便等于握住了半个云州,可彻底封锁燕云通道。虏人便是想从许都、陈留南下出兵,就得翻山越岭,没那么便当了。
换句话说,襄云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必须拿下。
现在战役才刚刚展开,只收复了几个前沿支撑点,距离完全掌控云州还差得远。即便没有废太子这件事,也没有打到一半就草草收兵的道理!
这是北伐以来第一场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攻坚战,是能决定云州战局走向,乃至影响整个北伐战略的关键战役!
更是周玉臣这位新任的“摄政权臣”,号令四海、中兴复国的定鼎之战!
对于上位者而言,很多时候,“抗战不屈”的政治姿态,比一切事实都更为重要。更何况周玉臣才刚刚收拢权柄,整合各方势力时间尚短,正是需要借用盛大胜利、救国荣耀来立威的时候。
而江平潮心绪万纷时,周玉臣终于动了。
她缓缓起身,走到帐帘旁边,径直揭开帘门走了出去。众人见状,只得紧随其上。周玉臣腿上有旧伤,行走动作十分僵硬而迟缓,诸臣也不敢走得太快,只是静静地跟着。天地寂静,只听得积雪被踩踏的沙沙声。
北境的冬天,天总是黑得很快。
从中军大帐所在之地向东而望,襄云城犹如一头巨狮,在猎猎夜风中沉睡。城墙上,几点巡逻的火光忽明忽灭,像是巨兽沉睡中偶尔眨动的冷漠眼珠。
这是一个难得的没有下雪的夜晚,硕大的孤月悬在天上,沉默地照着泾渭分明的两座城池。
夜风凛凛,周玉臣就这样仰头而望,任由风灌满了她的大氅。
“四年前,我受命北上时,也是个冬天。养父在送别时,曾经念了一句[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周玉臣语气沉静地开口道:“当时我没有应和,倒是妹妹借稼轩的词,应了句[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果真是气如鲸吞,剑气横秋。那时候,我手里没有刀兵,身边也没有像你们这般愿与我北伐复国的同袍。便是寿年你,恐怕那时也不会相信,我周玉臣有朝一日能剑指北境,令大梁四万万黎庶,与我共此国难吧?”
被点名的闻人鹤,怔了怔,点头道:“是,当时臣确实没想过,大将军仅用了四年的时间就能开启北伐。”
“那时候,军队是骗来的,粮草也是借来的。连整训的时间都没有,就要仓促迎敌。”周玉臣笑着回过头来,目光明冽:“可你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我走了。”
“现在寿年,可愿再信我一次?”
或许是周玉臣目光太过清亮,或许是她的声音太过温和,又或许是在场诸人中,她只问了自己一人。
闻人鹤心头那点愤懑与疑虑,一时竟烟消云散。他顶着江平潮、谭宝珠二人灼灼的目光,脱口而出:“明权,你应当知道,我永远是信你的。”
“好。”
周玉臣浮出一个放荡不羁的笑容来,但很快笑容敛去,只听她沉声道:“此番失利,乃周玉臣失察之过,罪皆在我。日后自当向朝廷、向天下请罪。而今军情紧急,传我之令——”
“崔昭所部、轩辕所部,即刻全军后撤三十里,至钟祥、德安一线据险固守。现有的粮草药材,优先供给伤兵营与先登军。”
莫说闻人鹤愕然,就连江平潮也猛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向周玉臣!
要知道,江平潮这个“三姓家奴”在此,某种意义上算是半个眼线了。他预想过周玉臣或会硬顶压力,或会折中周旋,却没想到她真敢撤退!
还是最容易被诟病的大撤退!
崔昭、江捷所领的军队,现在主要是切断粮道、骚扰敌军,撤也便撤了。可轩辕翠花所据之地,是进取禹城、切断襄云敌军东西联系的关键地段!这时候后撤,岂不是前功尽弃?
谭宝珠脸上则是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心中连叹了几声妇人之仁,最终忍不住道:“大将军,崔昭未归,燕州亦无确切消息。情势如何,尚有两可的余地……”
“我明白,”周玉臣点了点头,笑得很温和:“所以这撤退,不能直接撤,而是得大战一场再撤。”
众人当即一怔!
江平潮毕竟是宿将,一听便知道,周大将军这是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昂潵不是想要“诱敌深入”,拖垮我军么?那我便示敌以弱,佯败后撤,诱其主力出兵,反过来也能包抄他们!
他顿时上前一步,挤到周玉臣身边,面上尽是兴奋之色:“大将军,这个我来!我还没扮过败将呢!”
闻人鹤此时也恢复了冷静,想了想,他指着山上的皑皑积雪:“可天时如此,昂潵既已决定以固守来消耗我军,又怎会尽遣主力,冒险来追?”
周玉臣眨眨眼,微微一笑道:“如果能再次俘获大梁皇帝,这样的不世之功,够不够他全力出击?”
闻人鹤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回过味来,目瞪口呆望向周玉臣!
难怪刚才她不问旁人,只问自己,还要自己相信她!
感情是在这等着呢!
而周玉臣依旧是那副“忠臣良将”的模样,摇头叹息道:“废太子、五皇子再仁义,也得讲究天地君亲师。既然我们做臣子的说不得他们,便只好请君父上阵,好生劝一劝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半道上改策略,是比较痛苦的,改了好几回才确定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