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臣打眼一瞧, 但见那是几个精壮女男。虽然貌不惊人,身形却极其魁梧。
其中有一女一男,模样生得相似, 估摸着是姐弟。
这两人也不怕冷, 在冻雨淅沥的十月里, 还穿着短打, 露着两条肌肉勃发的胳膊。高大的个子在人群里,简直是鹤立鸡群。
闻人鹤留意着周玉臣的神情,又低声补充道:“大将军别看他们相貌凶顽, 却个个身家清白,不但是燕州本土人氏,还曾跟随蓝蕤娘、潘处道两位将军上阵杀敌。将军于燕州有恩,他们心里只有感激,都愿为将军效死。”
这话一出, 谭宝珠、谢问玉等人纷纷侧目。
谭宝珠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道:
那跟着大将军出生入死的,还有我们黔州的武宁铁骑呢!天底下忠实的,难道只有燕人?
再说了,你小子出身帝京士族, 怎么不推荐京人?便是无人可用, 你叔叔闻人决浸淫官场多年, 身边没有一两个忠实的力士?反倒是推举起燕人来了!
谭宝珠心里嘀咕着,悄悄看了周玉臣一眼。随后压下复杂的目光,上前笑道:
“黔人之悍勇,冠绝天下,何人能比?旁的不说,便是大将军的种种功绩, 就养活了多少黔州百姓?百姓们都争着要给大将军建生祠哩!将军且看这边,黔州有的是对将军忠贞不二之人!”
听得这话,闻人鹤不由得回头。
果然看见了一个个身量适中,却四肢舒长的青年。他们穿着清一色的布甲皮靴,连站姿都一模一样。
须知,谭家已经覆灭,谭宝珠是一个没有根基的纯臣,整日只在文牍房忙碌。她从哪里结识这等好手?还能弄出这样的衣甲来?
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同出黔州的齐青在主导,要么就是朱无为也插手了!
这时,谢问玉也引着自己的人上前,笑吟吟道:
“大将军,臣举荐这几位,亦是家世清白的良才。齐芥娘齐将军亲自试过他们武艺,都是身手俊俏的好手,功夫卓绝。”
齐芥娘是周大将军的左膀右臂,她亲手试过的人,还能有错?
谢问玉这话,分明是告诉众人——
她选的人,连齐芥娘都点头了!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悄悄望向了周玉臣。
因为,这不只是选拔贴身近卫而已,更是一次公开的人才举荐!
历朝历代,有多少重臣、权臣是出身于近卫?
卫青最初是建章宫侍卫,霍去病年轻时就在宫中担任侍中;尉迟敬德、秦琼两位开国大将,更曾经是李世民的亲军将领、贴身护卫!
即便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必须先靠近权力中心,被掌权者看见了,才有你出人头地的机会。
从周玉臣拒绝朝廷的人事调动开始,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周大将军能主宰的,不再只是军职任命,而是一个州府所有行政的任命!朝廷都把新任官员派过来了,但是那又如何?还不是说回去就得回去了!
时代变了。现在只有周大将军,才能决定封疆大吏的任留。
因此。
各个士族集团,都必须在周玉臣面前争席位、争体面了!
君不见,周玉臣公开身份后,王皇后和天授帝至今都不敢治她一个“欺君之罪”吗?
周玉臣拥有的军队,是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私人部曲。同时截留的税收,也意味着她拥有了稳固的根据地和财政自主权,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军事、经济综合体。
人家自给自足,压根不需要你江南方面的支援!
而今国难当头,要是惩治一个战功赫赫、圣名在外的功臣,岂不让天下人心寒?
内有高托山,外有蔑里干。他们还指望周玉臣打仗呢!
所以王皇后也好,天授帝也罢,此时再是不甘,也只能说句“朕惜其才,不予追究”,以保留一丝体面了。
众所周知。
以周大将军锐不可当的兵锋,未来收复的州府只会越来越多。这些州府都需要官员治理,有大量空缺等待填补。所以,今日挑选的近臣,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甚至可以说,今天能带到她面前来的,已经算是公平竞争。
更多的举荐,会出现在私人宴会上。
周玉臣心里也十分明白,这样的事往后只多不少。政治斗争,从来如此。便是身边最信赖的那些心腹,也难以免俗。
因为权力的本质,就是要在正面导向的前提下,尽可能地给自己人争取资源和机会……这样才能确保你的基本盘越来越稳,话语权越来越大!
而一个成熟的领导者,也不能阻止下属,为他们的派系谋利。
一则,是根本上断绝不了。只要是人,就有私心。而且,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与其去了解一个陌生人,不如直接用自己熟悉的人。
二来,再是自己人,出力也得有个回报。要是跟着你混啥好处没有,出头无望,谁乐意给你卖命?你要收买人心,你手底下的那些人,他们也得收买自己的人心不是?
思及此,周玉臣看着满堂济济的青壮,哈哈一笑道:
“这么多俊杰,别说做我的亲卫,便是拉出去单开一营也尽够了。你们这是护我周全,还是催我上阵打仗呢?”
众人闻言,无不哄堂大笑。
周玉臣又环视众人,她看得很仔细,望向每个人的目光都带着笑意。却始终都没有询问任何一个人,末了,才道:
“既然如此,那便都留下罢!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虏人日日夜夜都想要我的脑袋,这护卫的差事,是要拿命来换的。性命无价,我周玉臣能给诸位的,唯有金银厚禄,加上一份身后的抚恤。这点须得想明白了。”
众人轰然应诺,还有些性子急的扯着嗓子喊:“愿为大将军效死!”
周玉臣从容一笑,向众人一拱手,便领着转身去了。
只留下一众人等面面相觑:周大将军居然全要了?不对啊,她连挑都没挑!
要知道,这堂下站着的青年,少说也有二三十号。这还只是头一拨,院子外头排队候着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一个也不挑就全要了,大将军用的过来吗?
谭宝珠望住周玉臣的背影,有些失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问玉则暗暗松一口气,与不远处的燕襄交换个眼色,彼此都松了口气。
没办法。
身为燕州士族,在督促家族为周玉臣输送资源的同时,她们也有义务,尽可能地提拔自己的同族。这是士族发展的必然而然。
周玉臣也不管众人的心思,在五六名属官簇拥下,径直离开。
结果好巧不巧,刚刚走出衙署,又撞见了黑压压地一群人。
多数都是女孩儿,看样子是来谋差事的。
大家没想到能在这撞见周玉臣,当即就呼啦啦围了上来!这个喊:“大将军,俺是杀猪的!一个人就能卸十头大肥猪!”那个叫:“我读过书,还会算账!”,还有人被推攘着,急眼了:“谁推我?有这力气怎么不使在战场上!?”……七嘴八舌,说啥的都有。
朱麟不免有些紧张,这么多人围着,大将军怕是一时半会走不了了。
周玉臣却停下脚步,笑眯眯地问道:“你们都是来报名的?”
大家更兴奋了,异口同声道:“是!”
周玉臣略颔首,又指了指身后的正门,笑道:
“左手第一间屋子报名,别急,慢慢来。期待能与你们共事。”
姑娘们一下就安静了,脸上都有些不好意思。离周玉臣最近的女孩,就是自称读过书的,当即扭头对同伴道:
“好好排队不要着急,别推攘!咱还得跟大将军当同僚哩!”
有人问道:“啥同鸟同兔的?俺没读过书,说点俺能听懂的!”
“唉呀,同僚就是……就是跟周大将军一块儿干活,一块儿做事!”
“一块儿做事?”
“对!一块儿做事!”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周玉臣这才得以悄然脱身。
谁知刚走到街口,附近居民听说周大将军在这儿,又拿着各色礼物来送她。
除了日常的米肉蛋类的投喂之外。
还有送蚌壳油的、送茉莉花粉的、送香囊手帕的,更有个手巧的,照着周玉臣的模样缝了个布娃娃,穿戴都一般无二。
周玉臣无可奈何,只得再三感谢,并一一拒绝。
实在推不掉的,就自己掏钱买下来。
朱麟忍不住笑道:“再这么来几回,大将军的钱袋子可要空了。”
旁边的闻人鹤却是愁容满面:“这样下去不成。大将军只要在城中现身,必会引来百姓,咱们得赶紧把亲卫定下来。”
不错。
这样的事,几乎隔三差五就会来一回。
自从大伙儿知道,那个骁勇善战、匡扶社稷的周大将军是个女儿家,天下的女人心里都活泛了。早先像谭宝珠这样的官家小姐,进文书房当差,还有人说是周太监的一些“古怪爱好”。现如今,可代表着另一条出路了。
更重要的是。
连年征战,导致了人口的大量消耗。
许多大梁男儿被送到了战场上,地里、坊间都缺劳力。这就导致了劳动力的大量缺失。
在这种情况下,周玉臣辖地的生产力必然骤降,理应扛不住打仗。
可问题是,咱周大将军有丁道雅呀!
在丁道雅的建议下,周玉臣不仅有黔州军工、燕州基金带来的资金支持,还能用布匹、朱砂代替金银,维持市场交易。这就替她节省了不少真金白银的消耗,也让周家军的财库真正充实起来。
紧接着,又有像顾翠儿这样的织机大户,一边源源不断地产出布匹,一边提供了大量的工作岗位。
更重要的是。
随着镗床、车床带来的技术革新,水力纺织机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改良。这种新型纺织机的效率,将原本的日产80斤布匹,提升到了400斤。人力的消耗,对比手工制作时大幅度减少。原本需要80个纺织工才能完成的产量,如今只需1人监工,便能达成。
会昌元年九月,燕州纺织工厂和燕州火器工厂,在渠城开设。大梁正式进入工业化的准备阶段。
工业化,是进步的开始。
它意味着劳作,不再以家庭作坊、手工工厂为单位,而是以工厂为核心生产组织。
它具有严格的分工合作、标准化的生产流程、集中化的生产产地,大幅度地提升了生产效率。并且劳作不再只依赖于人力,转而开始进入机械化!
据说丁道雅还给提出了一种叫“蒸汽机”的东西,让工匠们基于孔明灯的动力原理,以及《永乐大典》中“水煮沸后,气升腾而出,力道惊人”的实验逻辑,进行设计实验。不过,因为她只能头口讲述原理,描绘气缸、活塞之类的部件,无法给出完整的设计图纸。因此,实验仍是屡战屡败。
不过,对于目前来再说。
两个工厂的成立,代表着女性的劳动力不再为家庭所限,她们的产出与劳作也不再是为了家庭所需,而是为了社会。其劳动产出,也不再难以计算,而是有了明码标价的薪酬。普通女工月薪是2.5两-3两白银,熟练工可到4两-6.5两。而一般农户之家的月收入,也不过是1-2两银子而已。
这对于普通农户而言,意味着有一个能工作的女儿/媳妇,便能让家庭收入增长3倍以上!
要知道,等闲农家嫁女,也就只能收个5两银子左右的彩礼。便是江南地区的中等农户,彩礼收入也只在20两-30两之间。而这些钱,只需要女儿/媳妇几个月就能赚回来了!
因此,再没有人反对女子抛头露面地外出工作。
赚钱嘛,不寒碜!
渐渐的有一些人家,不再急着将女儿嫁出去换彩礼,毕竟女儿留在家里,就等于家里多了一份收入。
甚至从前女儿跟婆家吵架,回娘家是丢人现眼、干吃白饭的体现,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现在却今非昔比了,但凡听说女儿在婆家受了气,娘家还不等打招呼,便呼啦啦地冲过去撑腰,恨不得把嫁出去的姑奶奶捧回来供着。那些婆家呢,也怕媳妇一生气跑了,对待媳妇再不敢像往常一般苛刻。
于是乎。
更多越来越多的女性,站了出来,成为了大梁生产的顶梁柱!
荷包鼓了,腰杆自然也就硬了。家里老少爷们说话的声音,也比往日和气了许多。耳中所闻,眼中所见,无一不变得可爱可亲。
所以——你教这些姑娘们,怎能不爱周玉臣?
这时,而就在周玉臣将要离去之际,忽见街角处转出一个少年将官,不知己静立观望多久。
他生得十分标致,站在一群年轻女郎里,竟也毫不孙色,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机灵。虽说通身带着行伍里打磨出的煞气,可叫那少年人的鲜活劲儿一压,竟不觉得吓人,只觉得其意气昂扬,精神伶俐。
见周玉臣要走,这少年从姑娘群里闪身出来,笑模笑样地上前见礼——
“大将军且留步!”
作者有话说:
猜猜看,那个周玉臣模样的布娃娃,小周买了吗?顺带改了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