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实在霸道。
再加上周玉臣之前那副“拒不配合”的态度, 燕衡当场就变了脸色!旁边谢问玉、燕襄等一众心腹,亦个个悚然动容,齐芥娘更是按上了刀柄!
而周玉臣仍是一脸放荡不羁的笑意, 仿佛是闲谈风月。
不过, 燕衡到底是百年富贵浸养出来的世家子弟, 他只略定一定, 神色便已恢复如常:“大将军此言令燕某不解。朝廷兵马,自当听凭圣裁,为臣者唯有尽忠王事, 岂有敢不敢之说?”
周玉臣并不搭话,而是大大咧咧地在燕衡的船舱里走了一圈,选了个位子座下。案几上残羹冷炙犹在,酒壶早已空空如也。先前那几个高谈阔论的燕氏门客,此刻皆屏息静气, 无一人敢出声,只慌忙唤来船家,命其速速再去备办酒馔。
待得残席撤下,新换的碗筷齐备,杯中也筛满了热酒。
周玉臣才回目看定燕衡, 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敢问燕监军表字为何?周某这里已见过三位燕大人, 须得有个区分。”
燕衡闻言一怔, 便瞥见自家堂妹燕十三娘“燕襄”正唇角带笑,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这个堂妹,居然跟燕东临一般得了官身么?
他缓缓平复呼吸,道:“不敢劳大将军垂问,下官表字平之。”
“衡者,制衡也;平者, 安定也。是个好名字。”
周玉臣略颔首,又低低一笑:“可惜若没了我周玉臣,你便既不能[衡],亦不能[平]了。你此时定是在想,我为什么要找上你?又为何要提及身后事?事实上,我本该去找程叔敬,因为没了我,最惶恐的应该是他。”
燕衡垂首不语,只是沉静地捏着酒杯。
周玉臣倒是很自在,她缓缓吃尽了一杯酒,又道:“古来天下兵马大元帅,不是宗室亲王,便是东宫储副。宦官掌兵,更是从无善终。然而,我周玉臣一个宦官,注定无后。若是换了程叔敬呢?”
“皇上敢让他实授帝国元帅、总摄天下兵权吗?便是皇上敢,他自己敢么?”
这话太过于昭彰,几乎撕破了那层窗户纸。
程叔敬和燕衡虽都留了家眷在江南为质,但程叔敬在燕州,可是有一位随军夫人的!儿子而已,再生养个也便是了!
再者,程叔敬出身檀州豪族,看似是实打实的士族子弟。可程氏祖上是靠劫掠起家,继而扩大武装,吸血乡里,独霸一方。才有了后世的劝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莫说是程叔敬,便是燕氏、苟氏、谢氏、王氏……哪个手中没有点武装势力,没有过专擅地方?
燕衡心中剧震,面上却不显,只摇头道:“大将军多虑了。官家派我等来,也是为了保全大将军,免遭物议。自太宗以来,帅臣与将臣相互制衡,方是朝廷法度。”
周玉臣端起酒杯,低头嗅了嗅酒香,忽然轻笑一声:“朝廷派你们来监军,自是祖宗法度。不过,本帅在来燕州之前,唔,好像也是监军。”
话音刚落,燕襄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赶紧咽下嘴里的鱼肉,抚掌笑道:
“堂哥!你可是燕州燕氏出身,咱们是一家人,祖坟宗祠都在这里。你这监军,监到自家地盘上了!论起在燕州的门路,只怕你比大将军还灵便呢!”
“况且,燕东临那小子的军械监造,是王皇后代陛下授的职,如今他人在黔州,正为大将军效力……哎呀,堂哥!这么一盘算——你这处境,倒也未必清白呀!”
燕衡被这话,堵得喉头一哽。旁边陪坐的几个清客相公,这才明白为何燕公子一晚上都兴致缺缺!
因为周玉臣这番话,无异于是在说——
没了我这个拉仇恨的,你觉得陛下能信任你多久?便是你真的狠心做了,燕氏族人又怎么办?
毕竟,你们燕家已经一只脚踩进去了!
再有一条,燕州的战略地位至关重要。其北拒云州,东临澜州,南接黔州,背后便是帝京门户,整个北地安危都系于此。别说燕平之了,就这局面,谁能平之?
燕衡不妨心事被说中,面色不显,心中疑团却更甚:
眼下这局面,他们与周玉臣还没有到撕破脸皮,互见真章的时候。天授帝近来的种种手段,不过是帝王心术,利用臣子互相制衡而已。
程叔敬与燕衡所要的,也只是借“帅府共议”之名,逼迫周玉臣离开燕州,尽早对澜、余二州用兵罢了。
如何就了谈论生死的地步了?
难道是之前拆庙毁寺一事,动静太大,断了燕檀士族大户的香火财路……周玉臣现在才反应过来,怕引火烧身,想要我替她周璇一二?
这不可能。
就凭燕州流传的那首诗……燕衡便是有心,也只能据实上奏而已!
想到这,燕衡心念电转,索性挑明道:“周玉臣,你为何要与我说这番话?”
周玉臣没有立刻回答,只慢慢仰起头,将杯中玫瑰露酒一饮而尽,方道:“无他。我想送燕兄一场富贵,也望燕兄助我一臂之力。”
“祁州收复在即,我已整军,不日便将兵发余州。那王渡在澜州僭号称帝,待我扫平余州,朝廷下一个命令必然是让我东出澜州。再有一节,朝廷与蔑里干虽说休兵半载,然而边患未除,虏人迟早还会南下。就算朝廷想和谈,也得拿下云州再谈。”
“所以,在皇上的正式旨意下来之前,燕檀境内,所有兵丁、粮草、军械、民夫的调度——我要如臂使指,任何人不得妨碍!”
“假如程叔敬对此另有意见……还望平之,能替我劝一劝他。毕竟你这监军,所监并非周某一人。”
所谓“皇上的正式旨意”,自然是指要动她周玉臣的旨意了。
燕衡听罢,心头不由一震!
事实上,听到最后,他紧绷的心弦反而松弛下来。周玉臣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愿意接受监察,也不反对共议,甚至余州、澜州、云州这三场硬仗,原本就在她的计划之中!唯一的要求,不过是在皇上真正动手之前,确保她的军事指挥权不受干扰。
这不比他和程叔敬,想尽方法跟周玉臣斗智,千方百计把她调出燕州更好么?
如此一来,燕衡不仅能实实在在地插手军中事务,更可摇身一变,成为周玉臣与程叔敬之间、江南行在与地方军队之间的关键人物。这个位置的权力和灵活性,将远超“监军御史”本身。
如果燕衡愿意,他甚至能说,是自己让周玉臣接受辖制,也只有自己,才能说服周玉臣出兵作战。
天授帝当初为什么捏着鼻子认了周玉臣?看中的不就是她能征惯战,能替朝廷剿匪平乱么!
一场预想中你死我活的政治危机,瞬间降级为一次可以操作的政治交换。
只要周玉臣肯配合,燕州无内乱之忧,燕衡又何愁没有功绩在手?
而这段时间,也足够他看清朝廷风向,另谋筹划。
可不知为何,燕衡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人,心中竟百转千回。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我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燕东临那样孤高自许、目空一切的人,却肯为你约束宗族,效力麾下了。”
说罢,这位整晚滴酒未沾的燕大公子,一把取过案上银壶,亲自斟满两杯。一杯送到周玉臣面前,自己则擎杯在手,目光灼灼:“大将军,请。”
周玉臣自不推辞,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叮然作响!
二人目光交汇,再无多言,各自仰首饮尽。燕衡的几个心腹门客,见状凑趣,也要请周玉臣一行人用酒。这个说中渡镇的玫瑰露酒难得,色媚如梅,清香凝玉;那个夸观澜江的五加皮酒难得,色如榴花重,香兼芝兰浓,多饮几杯可令人肥健。
周玉臣却手腕一翻,把手里的空杯亮了个底儿掉。酒意跃上她的眼目,低低的嗓音里已有醉意:“不了,有燕州这样的山,这样的月,哪里还需要什么好酒呢?”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口中还哼着“腰间剑,聊弹铗;樽中酒,堪为别”,一副不受酒力的模样。
随旁伺候的童仆,还打趣道:“大将军这般酒量,也忒浅了。”
唯有燕衡捏着那只空杯,怅然若失。因为他知道这首词的上半阕,是这样写的——
汉水东流,都洗尽,髭胡膏血。人尽说,君家飞将,旧时英烈。
破敌金城雷过耳,谈兵玉帐冰生颊。
想王郎,结发赋从戎,传遗业!
六月十四日,在燕衡的劝说与调和下,帅府共议的章程总算立了起来。
但是很快,程叔敬就发现,情况有些古怪。虽说周玉臣要整军备战这件事,他也没有意见,可燕衡这个监军御史是怎么回事?!怎么周玉臣说的话,燕衡居然只是不痛不痒地批评几句,就顺势而为、没有下文了?
这日,程叔敬终于忍无可忍,要尥蹶子了:
“周大将军!檀州盗匪不过是疥癣之疾,你凭何调兵?”
“副帅此言差矣,”不待周玉臣开口,闻人鹤便冷着脸,拱手道:“是李宪和向大将军借兵。若大将军不允,莫非程帅肯将虎贲军借与他不成?”
程叔敬登时语塞,他那虎贲军乃是保命的家底,如何肯借!
可周玉臣这次给李宪和送人,送的可不只是军队,还有燕州、黔州的不少士族子弟。表面上是为了保障柳城到燕州的水路通常。实际上周玉臣可借督粮道的名义,借机参与檀州的行政事务!
程叔敬猛地扭过头,眼巴巴望着燕衡:“这事,燕监军怎么看?”
毕竟“文主武辅”,燕衡这个身兼巡抚与监军御史的文官,可是有一票否决权的!
作者有话说:
腰间剑,聊弹铗;樽中酒,堪为别……还是辛弃疾,《满江红·汉水东流》玫瑰露酒、五加皮酒,以及第一卷 提到的四碟八码、焖面筋,都是天津特产。其中玫瑰露酒是广式叉烧的必备。天津大麻花、盘头师傅、天津相声欢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