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第三卷

且说, 天授帝并非先帝之子,而是以宗室身份入承了大统。

在此之前,他是余州兴献王的儿子。

先帝去世时年仅三十岁, 没有留下任何子嗣, 导致大梁王朝后继无人。是当时的内阁首辅, 会同中枢大臣, 援引《皇明祖训》中“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之制,选中了犹为王子的天授帝继承帝位。

此后, 为着追尊其生父兴献王为帝、生母为后一事,朝中又轰轰烈烈地闹了十几年的“大礼议”之争。那个时候。天授帝名义上的养母,当今的慈圣太后,在朝中颇具声望。其常以“孝道”为名,与少年天子争执不休, 闹得阖宫不安。

如此一来。

刚刚亲政的少年天子,要借着“毁寺复观”一事抑佛崇道,从而削弱慈圣太后在朝野的影响力,不是情理之中吗?!

只听王皇后低哑的声音,缓缓又道:“这样的事, 史书上从不罕见。关键从来不在事, 而在人——是谁在做, 又是为何而做。”

听到这,赵澄先是醍醐灌顶,继而悚然变色——

抑佛或抑道,从来都是天子专断之权,是皇权凌驾神权的象征。

那么,周玉臣一个宦官, 凭什么擅动庙观?!

谈话间,夜色渐渐暗了下去,有轻巧的宫人在调弄香炉。不多时,温煦的乳香合着花香,便袅袅地弥漫开来。

那是王皇后最爱的二苏旧局。细腻绵绵,柔意款款。像一位华服艳妆的少女,于盛宴高座。显得即端严,又明丽。而这种香又及其轻柔,即便香炉就在手边,却要近侧之人,才能捉闻到香息。从前是宫闱妇人的闺中雅趣,现在是帝京之主的燕居消遣。

到底是权势养人。

随着小侯爷王克用对两岸军寨、京畿内外的军事掌控日益增强,如今的京师,已然是王皇后的一言堂。

不仅如此,除了燕州、檀州、黔州对王皇后表示了臣服与献礼,就连远在江南的天授帝,也开始殷殷垂问这位发妻的安康了。

要知道,端州王氏的根基,如今就在最富庶的东南。便是不姓王,也极有可能是王氏的姻亲旧故。江南行在想要安稳,天授帝就必须用这些人。王氏的百年基业,王皇后十几年的隐忍,再加上她“圣人守社稷”的贤名——这盘棋下到现在,王氏,终于到了可以落下杀招的时刻。

如今大梁朝廷,已隐隐有“二圣临朝”的风声了。

这时,又岂容“第三个圣人”冒头?!

“母后……”赵澄脸色渐渐苍白。

王皇后伸出手来,怜爱地抚摸着她的面颊,口吻极尽温柔:“好孩子,看来,你已经听明白了。”

大概是离得太近,王皇后衣袍上的香气熏腾来,叫赵澄茫然地想起小时候,无数个伏在母亲柔软胸脯前的片刻。那时,也总是有这样的香气,轻柔而温馨,是世界上最好闻的脂粉气。赵澄不觉有些发懵,懵得眼泪在眶里打转,却只能死死攥住王皇后的衣角。

王皇后垂目一笑,声音平和得没有半点波澜:“一介家奴,拿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头还不够,也敢肖想凌驾于神的名望。”

眼前这位华贵的妇人,虽是穿着燕居服饰,秉着韬光养晦而不饰日月纹章。可那明艳的容颜,清冽的眼神,早已胜却日月。而此时,这张堪比日月的脸容,并没有一点儿委屈和愤懑。甚至,那丰艳的唇角仍挂着温柔的笑意。她看住赵澄,慈爱地问道:

“如此逆臣,我儿,你待如何?”

“……阿娘……母后……”赵澄从椅子上滑下来,跌跪在她脚边,词语混乱在口齿之间,把牙齿碰撞得上下打架,最后磕磕碰碰出两个字:

“圣人——”

而王皇后依然牢牢地握着赵澄的手,按在那斑斓的椅垫上,如按住一只脱不了狸奴爪的鼠儿。她的手指冰冷,口吻却是少有的耐心:

“你待,如何?”

赵澄扣住牙关,咬住每一个字,咬住每一瞬呼吸。直到那憋闷撞痛了胸怀,撞落了眼泪,她才挤出一句话来:

“区区家奴,悖逆犯上。自然……不得,轻纵。”

王皇后的声音却十分平静,听不出喜怒:“好孩子,你比你小舅舅强些,但是还不够通透。”

“第一轮京畿之战,你秦姑姑秦霭之母亲病重、幼妹走失,待找到时,那小丫头被贼虏烹煮得只剩下个脑袋。秦母知道此事,气绝而亡。我即没有允许她出宫奔丧,亦不准她宫中祭祀。可秦霭之却仍对我感恩戴德,给我磕了几十个响头,你可知为何?”

“因为我允许她在墙角,哭半个时辰。”

“我的儿,这便是尊卑有序,贵贱有别。虽然喜怒哀乐,乃人之常情,可那又如何?把原本属于他们的权力收走了,再从指缝里漏一些,他们便会为此死心塌地。同样生而为人,为何我主她仆?中间隔着的,便是这[尊卑]二字!”

“王氏历经三朝,拢共出了六位皇后,四十二位宰相,却从未出过一个真正的帝王。为什么?因为习惯了[为臣]而已。赵澄,你是我王佛的女儿,是贵人中的贵人,你的骨血比世间任何人都尊贵。至于周玉臣——”

赵澄茫然地抬起头,眼底犹有泪色。

而王皇后莞尔一笑,她笑起来时仍如宫闱内妇一般,带着点儿嗔怪和委屈,但话意却极冷:

“一介阉竖,想来是忘了什么叫做[权乃人授,授为大焉]!好孩子,别怕……便是要动也不急一时,自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你只需记住,像我们这样的贵人,一旦从神坛上跌落,就只有死路一条。如果有人要把你拉下来,与她同等,那她便是要倾覆这维系天下的法统,是你的敌人!一旦没有尊卑,也就没有你这天命贵女,没有大梁王朝的万世基业,明白吗?”

赵澄想说,她明白的。

可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另一张脸容,那个俯身替自己整理裙角的少年,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还有那句挺拔又不驯的——

“臣别无他求,只想要殿下一句话:[对不起,往后不打人了]。”

周玉臣不知道。

她虽然始终没有说过“对不起”,却也再没有鞭过人了。

庆都公主心中如何作想,帝国风云又将如何变换,此处且按捺不表。

这厢,观澜江上,但见一江碧水波光澄澈,浪涌如雪。江面上的画舫楼船皆是张灯结彩,笙歌不绝。岸上绿荫掩映,人流如织,锦帷彩帐迤逦数十里。喧闹处,时不时爆出杂耍引来的喝彩声。

独有一艘小船,悄悄地泊在柳荫深处。

船上没有挂旗,看着并不起眼,只随波轻荡。掀开帘子看那舱内时,却别有一番洞天。当中摆着一张八仙桌,肥羊壮鲤,时新果品堆叠满案。主位上坐着个年轻官人,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一领银色素纱道袍,生得眉目清朗,正是监军御史“燕衡”。旁边作陪着几个清客,俱是鲜衣纱帽,正凑趣地围着他说话。

“……托赖圣上恩德,燕州风气一新,”一个中年门客擎杯在手,指着岸上的热闹处,道:“若非这般天覆之恩,哪来今日[人如蚁集,船似桥连]的太平景象?”

另一个青年门客呷了口五加皮酒,眯眼接话:“往常这些富户,只怕一旦露财,就得给庙里的神仙老爷捐帛献酒。如今淫祀禁断,郡界肃然,自然也就敢出来张扬显摆了。”

“此言谬也!”

中年门客把眼觑着燕衡的脸色,急声打断:“那周玉臣行事酷烈,算得什么本事?怎比得我家燕公子德化中渡,恩泽一方,才有这官民同乐的景象!”

说罢,众人都举杯来敬。

燕衡却将酒杯在指间转了转,嗅着里头琥珀色的酒露,并不言语。

他心中十分明白。自己身边的这帮门客,虽说出自燕州,却也跟着自己在江南历练了几年,颇晓得些风云起色。

如今蔑里干已然退兵,进入六月后,前方更是捷报频传,祁州已收复了大半。

等祁、余两地的故土收复,周玉臣要是再上一道“请奏回銮”的奏书,天授帝又忌惮王皇后在帝京做大,指不定就真答应了!

须知,这一年多的光景里,天授帝在江南就只干了三件事:一避贼虏,二定行在,三则广纳妃嫔,求取皇嗣。徐隽、江捷,连带已经死去多时的王玠,这几个统兵大臣,除了肃清流寇、抵御北虏之外,更多的精力都花在了弹压内乱、圈钱夺地上。

如此算来,真正在前线拼死血战、收复山河的,除了燕檀两岸苦苦支撑的义军,也就周玉臣这支周家军了。

换而言之消耗最大的,也是这支周家军!

那中年门客见燕衡兴致索然,捻须沉吟片刻,复又凑上前道:

“……依小的拙见,那周玉臣空挂着北伐元帅名头,却按兵不动,坐视澜州不理,恐有养寇自重之嫌。公子还须早作谋划,把她调到澜州或余州去,方为上策。”

青年门客也颔首称是,接上道:“听闻周玉臣入燕州时,待燕州士族甚薄,如今又兴师动众,闹得燕檀人心惶惶。便是黔州士绅,先前肯出钱出力,也不过是因为她那大梁元帅的身衔。眼下若能说动她转攻澜州,或平定余州之乱,正是名正言顺。”

“总不能她周玉臣终日把[忠义]挂在嘴边,却只说不练,空耗钱粮吧?”

燕衡静静听着,面上仍无半分喜色,只是潦草地点了点头。

众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一时无话。

及至酒尽人散,舟船将返,忽见不远处一艘快船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一人,正是那位“养寇自重”、“刻薄寡恩”的周玉臣!但见她在众目睽睽下,竟朝燕衡遥遥一拱手。

这是一个极其出格的举动,因为今日在场的,只有燕衡的心腹,没有程叔敬的人。

但是,燕衡没有拒绝。

而周玉臣与他打个照面后,就笑吟吟地说了一句话——

“燕衡,如果我死了……你觉得,程叔敬敢当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吗?”

作者有话说:

话说,王皇后也好,天授帝也罢,都没有不当统治者(皇帝)的权力。在他们这个位置,一旦失权,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