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翠儿还不及细瞧, 先慌不迭地用幅巾把脸容一遮。
纷繁杂乱中,一颗心怦怦直跳。
今日的脂粉用得不好,她一路紧赶慢赶, 风尘仆仆地赶到中渡镇, 脸上的脂粉早已斑驳。若是用金盏玉容膏细细敷了面, 再匀匀地扑上玉簪粉, 最后含上一口鲜艳的胭脂。岂不比现在精神爽利?
头上的钗环也不好,样式都是前两年的旧款了,直愣愣的, 瞧着就老气。
身上的罗裙、袄子、腰带、鞋子……没一处是好的。为了藏富,她近来穿戴的都是些旧衣裳,哪里比得上当初在万仙楼时的光鲜亮丽?
旁边的高玫见顾翠儿用掩着脸,只管往人群里躲,惊异道:
“顾娘子, 你这是撞见债主冤家了还是怎地?”
顾翠儿急得去拉她,却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低低地落在耳边:“许久不见,顾大家。”
是周玉臣。
不知何时,那位少年权臣已悄然立于面前, 左右环拥将官属吏, 端的是赫赫扬扬。可那个人的眼神却一如既往的干净, 此时正笑吟吟地望住自己,低头问道:“为什么遮住脸?莫非是嫌我相貌丑陋,不忍睹目?”
是了。
就是这双干净的眼睛。
好像从来看到的只有顾翠儿的这个人,这颗心。
顾翠儿轻轻放下幅巾,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容,眼波在周玉臣额上那道伤疤上一转, 才福了一礼:
“……周太监,别来无恙。”
“使不得,使不得。”周玉臣连忙携住她的手,与一旁的闻人鹤、谭宝珠、金不换等人道:“这位便是为周家军捐输万两白银的顾大家。顾大家,你是周家军的胆气,怎能拜我?该我拜你才是。”
众人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姿质清艳的女郎,便是富甲一方的顾娘子。
但见她头上戴着一顶雪也似的幅巾,将青丝尽数收敛,只露出一张玉净脸容。身上穿着月白袄儿,配着半旧的青色水田长背心。这青色配月白,已是素净得不能再素净了,偏偏顾翠儿生得艳丽,反而显得唇红齿白,眉目含情。
顾翠儿见周玉臣真要俯身拜下,哪里肯依?忙也低头还礼。
旁边高玫看热闹不嫌事大,拍手笑道:“你两个这般,倒像是夫妻对拜,只少一对红烛高照。依我说,还是起来罢!”
谭宝珠却脸色微变,一把扶住顾翠儿,携着她往清风楼里去:
“外头乱糟糟的,顾大家,且进去再说。”
金不换安置了官员将士,一行人便你推我让,说说笑笑地进了清风楼。
底下大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颈,只瞧着当中的那位说书先生。但见那先生,四十上下的年纪,面皮微黄,穿着一领葛布直缀,将手中醒目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啪”地一声巨响,满堂寂然,只听得说书先生声音沙哑道:
“……那娘子哭得肝肠寸断,平日俏皮可爱的妹妹只剩个血淋淋的头颅,哪里还有个人形?她浑然忘了疼,只抱着那颗头,砰砰地朝那冷冰冰的神像磕头。直磕得额头破裂,鲜血横流,糊了一脸!”
“各位看官,你说这般拜祂又有何用?那殿上的神仙老爷,平日的香火,要从我们的口里、兜里搜刮米粮金帛。但凡有些许不敬,便说要降下天雷来收拾咱们。祂们倒是镀得个金身灿灿,法相天地。可到了这血海冤仇的时节,却一个个闭了眼,合了口,成了没嘴的葫芦!”
“依老夫看,那邪神若真有灵,见了这惨状,怕不是也羞惭得背起庙观,遁入深山躲藏哩!”
“这正是:[路旁试问金天神,金天无语愁于人。庙前古柏有残枿,殿上金炉生暗尘]。”
“[一从狂寇陷中国,天地晦冥风雨黑。案前神水咒不成,壁上阴兵驱不得]。”
“[闲日徒歆奠飨恩,危时不助神通力。我今愧恧拙为神,且向山中深避匿]!”
说到此处,那说书先生已是声词哽咽。
满堂的食客,有那性急的,已攥紧了拳头,气得脸庞通红;有那心软的,早已别过头去,偷偷用袖子抹泪。
这里可是中渡镇啊!
且不说燕州当初被屠得满室皆空,李仙君和潘处道又在此,耗尽了多少手足的血泪……便是七宝山一役,纵是有翁崇舍生赴死地拦住了阿斯卡的军队,到底也烧毁了不少村庄。
如此血海深仇,说书先生口中的娘子,又岂止是一个“故事”而已呢?
那个时候,莫说庙里的神仙老爷了,便是各州的总兵节度、宫里的天潢贵胄……又在何处呢?
在众人的啧啧叹息中,跑堂的店小二们,提着滚烫的铜壶、托着碟碗,身形伶俐地在桌椅间腾转。口里还拖着长音:
“新出炉的素炸丸子——小心避让——热茶来喽——”
“客官不好意思,今日的煎烹大虾卖完了。旋煎羊?旋煎羊也没了。这也没有办法,得紧着郡王府的贵人用哩!”
待周玉臣等人在二楼雅间坐定,便隐隐听得书先生将醒木轻轻一扣,念出了尾声。那调子带着几分嘲弄,几分空茫:“[神在山中犹避难,何须责望东诸侯]……”
苏弥听得此句,顾不得顾翠儿等人在场,转头看向闻人鹤,慨然道:
“寿年兄,你这笔锋未免太过凛烈,直是斩尽杀绝,半分回旋的余地也无!”
饶是苏弥跟着周玉臣在黔州见识过世面,也从拆庙毁观一事中,窥见了这位周大将军肃清寰宇的野心。可哪有这样造势的?
那说书先生口中的“金天神”,又岂止只是淫祀泛滥的邪神、闭门自安的世家?分明将南下献媚的江捷、邱遗、王玠、徐隽,乃至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偏安江南的皇帝朝廷……都骂了进去!
再加上周玉臣这一次的动作,硬是“劝”得各处的寺庙宫观,捐出了良田十几万亩、白银几十万两。
那雷台观的观主在捐钱的时候都要快哭了,咱们周大将军还在那摆谱呢!说什么雷台观上下,她就看山后的那片银樟木林顺眼,只怕雷台观辜负了这片林子。
最后还是人家哭爹求娘地求着周玉臣,把那片银樟木林也划进了单子,她才勉强收下了雷台观的捐输。
现在你开开心心地把钱收了,还要写诗骂人,损不损呐!
“我这点微末道行,算得甚么?”闻人鹤自觉地替顾翠儿、高玫等人斟茶,又看了一眼谭宝珠,道:“谭大人后续那几句,才是点睛之笔!只是大将军不肯用罢了。”
高玫在得知周玉臣的名讳身份后,便有些魂不守舍,只懊悔自己刚才的轻率。又听说顾翠儿捐尽家产竟是为了周家军,更是一会看看周玉臣,一会又看看顾翠儿,时不时还叹气两声。
此时听得这话,高玫便道:
“是哪几句诗?大将军又为何不用?”
周玉臣正将桌上的豆沙炸糕、煎焖子推到顾翠儿等人面前。一抬头,正对上谭宝珠一双似嗔似怨的眼,只得用拳头掩住嘴唇,苦笑道:
“实是谭大人写得极好,奈何我愧不敢当,因此不用……这炸糕极好,诸位且试试。”
哼!
谭宝珠心里酸涩难耐,她自认为后面那几句写得很好。尤其是那几句“前年又出中渡关,举头云际见澜山。如从地府到人间,顿觉时清天地闲”,寥寥几笔,气象已开。
还有后面的“燕州主帅忠且贞,不动干戈唯守城。大梁主帅能戢兵,千里晏然无犬声”,更是直抒胸臆。
这哪里不好了?
既没有直白地写出周玉臣的名字,又把周家军的军纪严明、保境安民的功绩说了个明白!如今这大梁江山,能得片刻安宁,不全仗着周玉臣和麾下手足的舍生忘死么?!
再说,眼下趁着毁庙拆观、人心躁动的当口,为周玉臣树旗造势,正是时候!难道要眼睁睁等程叔敬、燕衡那几个贼东西站稳了脚跟,再出来说周大将军才是安邦定国的良将吧?!
大将军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实在是太低调,太保守了。
谭宝珠正闷闷不乐,便听得周玉臣问道:“……顾大家,你如何到中渡镇来了? ”
顾翠儿便将她是如何借助文丑儿、兰婉如一班鹤庵好手,将财货从祁州运到燕州来;又是如何和妹妹一道,借着中渡镇到柳城的水路,做起了往来贩布的营生。她隐去了高玫的名字,只说原本这一趟是要去渠城的,却不料一进城,便撞见了周玉臣。
末了,顾翠儿眼波微抬,只在周玉臣衣襟上轻轻一绕,便垂了下去。她取出一只香囊,里头是一张叠得齐齐整整的银票:
“这是大将军当年所赠的银票,今日……便物归原主。”
周玉臣连忙摆手:“顾大家,你已经捐了万两白银,再多的恩情也还尽了。要说来,应是我欠你的。”
顾翠儿却抿唇一笑,道:“那些捐输,为的是祁州百姓。莫说是周将军,便是李将军、张将军,但凡是保境安民的,我顾翠儿都要助饷。再说我这点微末财力,又怎么比得上庙观的捐银呢?只盼大将军早日收复祁州,好生招抚乱军,也让咱们这些小民过几天安生日子。”
众人听得怔愣不已,就连谭宝珠也不得不服气。
顾翠儿的织造营生方才起步,不过一年光景,竟能攒下万两身家,这份点石成金的本事,着实令人侧目。况且,因为兵祸连年,大量的男丁死在了服役与战乱中。再加上周玉臣重用女官的政策,现在燕州、檀州、黔州等地出现了不少女子出工,赚钱养家的情况。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倘若是谭宝珠,她绝不会捐尽家产!
开什么玩笑!
有这样多的本钱,又有这样多的女性劳动力,这些女子因为出来做工不易,比寻常人更为坚韧勤苦,工钱上也能比他人便宜!再加上,中渡镇又占着燕檀两地的水路便宜。
如果是谭宝珠,她至多捐个千把两银子,全当与官府结个善缘。剩下的钱用来扩张产业,多买几张织机,多买几亩良田,再雇些老实肯干的长工,将这产业做得更大,岂不实惠?何必把自己搞得跟倾家荡产一般?
想到这,谭宝珠狐疑地看了看顾翠儿,又瞅了瞅周玉臣那张清俊的脸容,顿时觉得心里更酸了。
她才不相信顾翠儿没有私心!
且说,不只是谭宝珠一人不相信,就连高玫也是这般想的。
待用了饭,众人便各自散了。这厢,顾翠儿刚净了面,便见高玫独坐灯下,一手支着腮帮,愁云满面地望着自己:
“我说顾家姐姐,那周玉臣生得是俊俏,可……可她是个宦官啊!你这白花花的银子丢出去,却暖不了衾被,也续不了香火,何苦来哉!”
作者有话说:
路旁试问金天神,金天无语愁于人——韦庄《秦妇吟》。包括后面的“燕州主帅忠且贞,不动干戈唯守城。大梁主帅能戢兵,千里晏然无犬声”也改自《秦妇吟》,韦庄这首长诗,写于安史之乱中,一边借用女子视角写尽了战乱的悲哀,一边顺带向将领的背后之人,表表忠心。因为韦庄他太想进步了!最后,大家国庆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