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翠儿险些脚下一个踉跄, 险险扶住桌角,急声道:“高妹妹,你、你这话从何说起!”
高玫见她这般情态, 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把双手一拍, 连连摇头道:
“唉!不是做妹妹的多嘴, 我娘生前常讲, 情爱本不可怕,只有一条——须是拿得起,放得下, 别把它当成一辈子的指望!可姐姐你这……连[拿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呀!顾姐姐,你有钱财在手,像周大将军那般风流俊俏的人物,哪里寻不来,买不到?”
“买……”顾翠儿睁圆了眼睛, 怔愣了半晌,方道:“你这妮子,说话真个无法无天!周大将军,是……是我们姐妹的救命恩人。”
说罢,便将那年周玉臣如何从孙奉御手里救出妹妹, 又如何替她们赎了贱籍, 还给了一笔安家钱的前尘往事, 一一说来。
高玫把小嘴一撇,不以为然:“是是是,大将军救过你们,这恩情自然山高海深。可那文丑儿不也救过我么?我心里念着他的好,也怕他有个闪失。可我心里更明白,他那浪迹江湖的身份于我无益, 那率性自由的脾气,也并非良配。至多……至多远远看上几眼,喂眼睛吃个饱罢了!”
“不瞒姐姐,我若有姐姐这般点石成金的能耐,就照着文丑儿那模样身段,也敢买他三五个!日日换着样儿在身边伺候,岂不快活似神仙?何必跟那没脚雀也似的人,风里来雨里去的吃苦受罪?”
“周大将军于姐姐,也是一般的道理。她既不能娶你,又不能传宗接代。凭姐姐捐出的万两白银,也足够周玉臣对姐姐另眼相待了,又何须把自己搭进去?姐姐是聪明人,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顾翠儿被这连珠炮似的一串话,震得愣在原地。
就在这时。
只听门外一阵靴响嘈杂,伴着几声呵斥,显是有人要硬闯上楼,却被周玉臣留在外间的护卫拦下。屋内二人立时屏息凝神,不再言语——柳元娘今日未随行,顾翠儿这般品貌身家,恰似肥羊入了狼窝!
不多时,一个白面无须的青年推门进来,正是齐王身边伺候的内官“金不换”。
他面色不大好看,对顾翠儿勉强挤出笑容:“二位姑娘莫怕。是镇安郡王听闻顾大家在此,打发人来,要请顾大家过府一叙。不过……已让咱家挡回去了,您二位只管安心歇息便是。”
“原来是他。”
高玫听得这名号,立刻对金不换道:“姐姐前几次从中渡镇往来柳城,不慎露了行藏,便被那位郡王殿下盯上了,三番两次要请姐姐过府唱什么劳什子小曲。吓得姐姐只得连夜避走,却不想过了这许久,他竟还惦记着!”
金不换心里也犯难,嘴上还是安慰道:“唔使惊,此事咱家自有分晓,定会禀明大将军。”
说罢,又好生劝慰了二人一番,才自去了。
且说,当初赵况失踪时,金不换曾在镇安郡王身边伺候过一阵。那时的赵净,还是个天真懵懂的少年,整日只知凑热闹、听闲话,何曾想过竟有今日这般排场?
昨日跟随周玉臣去郡王府,看见那座豪奢花厅时,金不换也吓了一跳!
且不说齐王赵况,至今都没有自己的王府。中渡城经历了好几场恶战,城内城外一片狼藉,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什么闲钱?
当时,连修补城墙都得发动全城的女男老少,拆了自家的门板桌椅,去河边挖泥土石块,才勉强补出一堵能抵挡虏骑的城墙来……既是如此,赵净是如何在一年的时间里,变出这座金堆玉砌的郡王府、还有这许多风雅亭台的?
城里城外的百姓们,在挨过几轮虏贼的抢夺,又亲眼见过蓝蕤娘为了消耗昂撒的虏骑,连拖带凿地弄沉了十几条舟楫之后,为何还能心甘情愿地替赵净搬运木石,修建这屁用都没有的楼阁?
便是百姓想不到,那官员呢?
难道除了蓝蕤娘、扈九,这满城文武全都瞎了、哑了不成?
说到底。
不过是“权力”二字罢了。
权力的本质,便是利用暴力、信仰、钱财,强逼他人违背本心,去做掌权者想做的事!
周玉臣、赵况不在,最大的权力支配者就成了赵净。因为赵净是正儿八经的龙子龙孙!这种权力,哪里是蓝蕤娘、扈九,甚至是闻人鹤本人在这喊一声“不忘初心”、“战时节俭”,就能抵消的?
压根抵消不了!
再者,周玉臣再是强横,总不能在这种小事上,动了镇安郡王吧?
与此同时。
看起来一点也不强横的周玉臣,此时正坐在一架半旧不新的马车内。车厢虽阔,却因塞进了闻人鹤、邱淑英、谭宝珠等人,显得拥挤不堪。
闻人鹤两眼发直,那张冷若冰山的臭脸,此时是臭得不能再臭了。他只得缩手缩脚蜷在角落,双臂紧紧环抱,生怕触碰了旁人的手脚。没办法,周玉臣这个王八蛋太混了!居然让两个女官跟“他们这些大老爷们”挤在一处!
便是有天大的急事,下了马车再听不成么?人家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还有这周玉臣,城外土路颠簸,万一磕碰了腿伤,该如何是好?
谭宝珠见闻人鹤面沉如水,心里也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把信念了下去:“……黔州土锭铁,今以灌钢、包钢之法,佐以《天工开物》生铁淋口工艺,所得熟铁之坚,已堪比[西蕃镔铁]。再加上,黄御史和燕监造带来的那一批工匠中,有三位心思奇巧,将那水转大纺车略加改动……竟制出了丁正郎口中的[镗床]。”
这个“丁正郎”,便是身为工部侍中的丁道雅。
而“镔铁”,则是产自西域的顶级铁材,堪称“以诸铁和合,极精利者,铁中之上者也”。其面生天然纹路,坚硬无匹,远胜东瀛“玉钢”与大梁“灌钢”。一柄镔铁大刀值银5两,是普通腰刀的5倍,价值堪比火绳枪!
唐伯虎曾作诗“凤头交股雪花镔,剪断吴淞江水浑”,其锋锐可见一斑。
而这样顶级强韧铁器,不仅能锻造,还能用在火器制造上!
一直默不作声的邱淑英听到此处,忍不住轻呼:“当真成了?”
“怎的不真?”谭宝珠弹了弹手中的信纸,没好气道:“燕监造亲笔所书,难道还有假?”
周玉臣听得此言,竟哈哈一笑,冷不防伸出胳膊,一把将身旁僵直的闻人鹤揽了过来:“寿年,我的闻人大人,您老且把那张阎王脸收一收——瞧见没?咱们真正的好家伙,火枪、大炮,这可就要来了!”
“松、松手!成何体统……”
闻人鹤被搂得浑身一僵,呼吸间尽是她身上清苦的药香,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暖意。
这位以风骨峻整、刚直敢言着称的青年御史,弹劾过无数奸佞阉党,现在被却被天下第一大宦牢牢搂在怀里,偏偏还不敢用力,怕碰着她腿上的伤!
他只得虚弱地挣扎着,如玉的面皮涨得通红:“那镗床与火器,又有何干系?”
“有大干系呢!”
回答他的却是邱淑英。这位曾经的“平虏大将军”邱遗之女,此时压低嗓音道:
“大梁火器之所以精贵,一在火药转运耗费巨大,火药配比不好掌控,二在器质柔脆,所用青铜、生铁杂质过多,硬度太低,极易脆裂;三在火器本身易于炸膛,且乃一体铸成,部件无法更替。一旦损毁,便只能整支报废。”
“而这炸膛,归根结底,还是泥范铸造之法粗陋。导致火器部件尺寸不一,管壁厚薄不均,因此极易炸膛。”
说到此处,邱淑英眼目里尽是狂热的光彩:“家父曾与我谈及此事,说若是能让零部件规整统一,尺寸一致,则九成九的难题可解!却未曾想,我有生之年,竟能得见此事成真……”
谭宝珠听得似懂非懂,这器具监造的学问,原非她所长。谭缙教她的,都是诸如“富不敌权焉,穷以权贵焉”、“揣为上,事次之”之类的权术之说。
不过,眼见周玉臣这般高兴,谭宝珠岂会不识趣?当即笑吟吟道:
“恭贺大将军得偿所愿!此实乃天佑大梁、天佑大将军!有大将军这般明主,指不定咱们今年就能克服定襄,直捣黄龙了哩!”
她话音未落,余光却瞥见周玉臣搭在闻人鹤肩头的手掌,非但没松,反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闻人鹤面红过耳,还得拼命绷出一张冰山脸来,那副窘态,直教人看得心头一跳。
谭宝珠心下一怔,暗道:不对劲!你脸红个什么劲?!
周玉臣不知其心中所想,依旧将闻人鹤牢牢搂着,又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笑道:
“寿年,还记得咱们用麒麟烟,戏耍昂潵的那一回么?那些微末伎俩,何足挂齿?从今往后,咱们才要见真章呢。待来日,我必带你一同杀上前线,再点它一回炮——这回,非点个地动山摇不可!”
此时此刻,周玉臣脸上尽是少年得志的喜悦,意气风发的狂妄。
好像这天塌下来也无妨,地崩裂了也无事,只要有她在,不过是再造个天地罢了。
如此气吞山河,如此目空一切。
闻人鹤只觉得心如擂鼓,那跳动,几乎要撞碎他恪守多年的端方守持。他一时想问“你在黔州数月,受了这样重的伤,便是为了这个么”?一时又想问“纵使有火器,那程叔敬、燕衡怎么办,镇安郡王又如何置处”?
然而话到嘴边,在撞上周玉臣那双璀璨逼人的眼目时,终究只化作一声低低的恳求:
“……你先放开我。”
作者有话说:
镔铁,就是大马士革钢,硬度超绝。“以诸铁和合,极精利者,铁中之上者也”——《一切经音义》